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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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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似曾相識

扶曜自成年後就沒這樣發洩過情緒了,有點狼狽,不過關起門來只有最親密的人看到,他也無所謂了。他們兩人像是迷失在無人區的野獸,對過往恐懼,對前路茫然,他們依偎在狂風巨浪下,竟產生一種相依為命的心境。

扶曜抱著溫霧嶼睡,他們都沒脫衣服,第二天一早,醒了,面面相覷。溫霧嶼甚至能看到扶曜臉上的淚痕,然後視線又逐漸模糊,氣氛有點僵硬。扶曜默不作聲地下了床,穿衣洗漱,最後板板正正地站在門口,他對溫霧嶼說:“我去上班了。”

溫霧嶼懵的,說哦。

等扶曜離開,樓梯口也聽不見腳步聲了,溫霧嶼又疑狐不定——這算是哄好了?怎麽跟之前幾回不一樣呢。

確實不一樣,扶曜連著兩日不越雷池的分寸感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卡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高度,摔下去容易崴腳,再往上升,那關系就要淺淡了。

溫霧嶼不知道扶曜是不是故意的,但他自己確實有了種被欲擒故縱了的錯覺。

不確定,再看看。

唐林深的義診團隊在漳洲島結束了工作,他和路汀要提早走,行事很低調,只有扶曜和溫霧嶼到碼頭送行。

溫霧嶼挺舍不得路汀走的,“乖崽,下次再來。”

“嗯,”路汀點頭,“我跟哥一起來。”

溫霧嶼走得慢,他偏頭看了眼路汀,沒看清楚五官,卻感受到明媚笑意,他揶揄:“這回是男朋友了?”

路汀的臉紅了,他語無倫次地溫了半天,楞是憋不出老板兩個字。

“挺好的。”溫霧嶼笑著說。

路汀不明白,他眨眨眼,問:“什麽挺好的?”

溫霧嶼突然想起那一年,他腿剛好,去醫院覆查,正門太堵了,他順著導航走了一個比較偏的門,正好看見唐林深被一個輕佻達浪的男人纏得苦不堪言。那會兒溫霧嶼剛做完第一次開顱手術,沒頭發,視力一般,看東西都得瞇縫著眼睛。他頭一次在唐林深從容不迫的臉上看出不耐煩的表情。

“我們已經分手了。”

“分了也能再好。”

幾句話談不攏,差點要打起來。

溫霧嶼熱鬧看得挺認真,被人發現了,唐林深前男友十分挑釁地沖溫霧嶼挑眉,“你誰啊?”

“路人。”

大概是溫霧嶼瞇縫著眼睛看人的模樣過於深情款款了,容易讓人誤會。那人不信,看了眼溫霧嶼鋥光的腦袋嘲諷著笑,說唐林深口味挺別致。

唐林深阻止了趙僳的胡說八道,讓他滾。

趙僳不肯,直勾勾地看著溫霧嶼,充滿戒備。

溫霧嶼心下不悅,熱鬧都懶得看了,轉身就走。他當時心想,唐醫生一表人才,長得也不錯,品味卻不怎麽樣,居然跟這種貨色談戀愛。於是有了點刻板印象,覺得唐林深的擇偶標準趨於奇葩類型。

沒想到再次見面,充滿驚喜。

溫霧嶼輕輕拍了拍路汀的腦袋,“生活挺好的。”

“嗯,我也覺得好,”路汀臉上紅韻未消,他拉了拉溫霧嶼的衣服,很快又松開,擰著手指說:“溫、溫老板,你有空也來找我玩。”

“好——”溫霧嶼目光悠遠,落在前方的扶曜身上,意味深長地說:“應該很快就會來找你們了。”

路汀沒聽出言外之意,他很開心,“你來了我請你吃飯。”

溫霧嶼笑了笑:“那你恐怕得請兩個人的飯,要破費了。”

這回路汀聽懂了,從這以後,不管溫霧嶼去哪兒,身邊總會有扶曜在的。

扶曜和唐林深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彼此手裏的資源,山野游醫也好,正規專家也罷,都是有所求之人心裏最後的寄托。

溫霧嶼和扶曜一前一後地送唐林深和路汀上船,又默契十足的誰也不動,直到客船起航,不久便消失在海平線上。

太陽升,霧散了。

扶曜轉身,不小心碰到溫霧嶼的手指,他捏了捏,又放開,保持了一點距離,輕聲說:“走吧,回家了。”

溫霧嶼對‘家’這個字迷惘了片刻,反應過來後,腦子裏浮現的是水雲灣二樓的那間屋子。

“嗯,”他點點頭,“回家了。”

可回去路上,兩人皆沈默不語,誰也沒有找到合適的開場白說話。

溫霧嶼坐在副駕駛,擡眼看後視鏡,旺財舒舒服服地躺在後座上舔爪,他不可抑制地笑了一聲。

“笑什麽?”扶曜也看後視鏡,他們的視線在鏡面中碰了一下。

溫霧嶼不躲不閃,嘆了聲氣,“羨慕它日子過得舒坦啊。”

“你的日子不舒坦嗎?”

“還好,”溫霧嶼松了松腿,笑著說:“也舒坦。”

扶曜收回目光,巋然不動地繼續開車。桑塔納行駛到顛簸路段,扶曜放慢了速度,餘光觀察溫霧嶼,終於在一個急轉彎的山路把人晃煩了,聽見身邊人嘖了一聲。

扶曜這才不疾不徐地挑了個話題說:“唐醫生說會給我們介紹眼科和神經外科的醫生,到時候我們確定好出發的時間,提早跟他打個招呼,他去安排,應該能省下不少排隊的功夫,你不用嫌麻煩。”

溫霧嶼不鹹不淡地應了句,“嗯,行。”

扶曜又問:“那我們能確定好時間嗎?”

“現在天氣太熱了,等入秋後再說吧。”溫霧嶼拉著把手穩住自己的身體,他快被顛散架了,“你非得在這個時候聊這些嗎——這破路什麽時候修!”

“這兩年政府預算不足,暫時修不了了。”

溫霧嶼吐出一口氣,他問:“阿曜,隔壁就是大馬路,你為什麽偏偏往山路上開?”

扶曜淡然自若地說:“風景好。”

溫霧嶼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我有時候真不知道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扶曜面不改色,“不知道就直接問,我能不告訴你嗎?”

“好,”溫霧嶼氣笑了,“那你說,你現在想幹什麽?”

扶曜猛地踩住剎車,山野間驟然回蕩起有別於蟲鳴鳥叫的異物摩擦聲,溫霧嶼因為慣性猛地向前一沖。

“我操……”

扶曜偶爾覺得溫霧嶼說臟話的架勢很迷人,“霧嶼——”

車停了,溫霧嶼解開安全帶,他不太想搭理扶曜,直接下車,被扶曜拽著手腕拉住了,“幹什麽?”

扶曜問:“你今天的眼睛看得見東西嗎?”

溫霧嶼賭氣地說:“我倒是想看不見,你就會氣我,瞎了一了百了。”

扶曜蹙眉,“別胡說八道。”

溫霧嶼哼唧一聲。

扶曜先下了車,走到副駕駛,他給溫霧嶼開了門,伸出手,“這裏路不好開了,我們走回去。”

溫霧嶼怔怔地看著扶曜的手,他掌心朝上,是在邀請,可掌中疤痕過於明顯,把溫霧嶼的心也攪得疼,“哥,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趁你能看見的時候帶你看看風景,”扶曜溫藹地笑了笑,“別的什麽都不幹,好嗎?”

溫霧嶼心一軟,反駁不了扶曜的話,“好。”

漳洲島海闊山多,林間藏著的溪流和瀑布也多,只要用心找,到處都是好風景。

此地叫寺嶺山,扶曜小時候離家出走時找到的好地方,這裏有座石拱橋,橫跨於兩嶺之間形成地峽谷溪坑之上。溪水既清又淺,是大自然最溫柔的回饋。寺嶺山在往上走有個山洞,能住人,不過蚊蟲鼠蟻多,到了晚上也嚇人,扶曜暫時不打算跟溫霧嶼玩這種情趣,等他身體好一些了再說。

“我小時候經常在這裏游泳,”扶曜牽著溫霧嶼的手踏上石橋,走得很仔細,“小心,這裏石頭滑。”

溫霧嶼聽著流水聲,又聽見扶曜在他耳畔低語呢喃,笑了笑,揶揄:“那你小時候老師沒教過你不能游野泳嗎?”

“沒有,當時不講究這些的。”

溫霧嶼說:“命真大。”

“是,”扶曜無比真誠地接話,“命不大就遇不到你了。”

溫霧嶼的心悠悠一晃,又泛起了蜜。

扶曜繼續介紹,他伸出手,指著方向,說:“在這裏洗痛快了,往山上跑,有個山洞,住幾天,誰也找不到。”

溫霧嶼揚眉:“嗯?”

“是我的秘密基地,不會有外人來,想幹什麽都可以,”扶曜笑著說:“以後帶你感受一下。”

溫霧嶼想了那畫面,居然有些期待了,他說好。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小瀑布,空氣驟然清朗不少。

“真涼快啊。”溫霧嶼說。

南方的夏天又熱又潮,整個人像悶在蒸籠裏的包子,氣都透不出來,溫霧嶼這幾天蔫嗒嗒的,話也懶得多講一句。

扶曜特意帶他過來的,“喜歡的話以後多來幾趟,不過待的時間也不能太長,山風陰寒,對你的腿不好。”

溫霧嶼偏頭看他,狡黠地笑:“哥,真貼心。”

扶曜說嗯。

他們在瀑布前站了很久,扶曜沒有牽溫霧嶼的手了,就在身後護著他。溫霧嶼手指一動,什麽都沒抓住,他心裏空落落的,等這種失落變成實質的心情,回味過來,沒了賞景的閑情逸致,轉身說:“走吧,回去了。”

扶曜也說好,可是他就跟在溫霧嶼身後揍,沒有多餘的動作。

又分寸回去了。

溫霧嶼心想,要不我摔一跤吧。他正盤算著怎麽摔能顯得自然不做作,扶曜突然從他身後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溫霧嶼登時心跳加速。

“霧嶼,”扶曜似笑非笑地說:“別整幺蛾子。”

溫霧嶼臉一臊,他搜腸刮肚地想該怎麽狡辯,扶曜往他手裏塞了樣東西。

“拿好了,”扶曜說:“送給你的。”

“什麽?”溫霧嶼懵了懵,這東西的手感有些熟悉,拿起來一看,是把竹扇。

竹扇的大小、款式甚至花紋都跟他之前那把一模一樣,要不是新舊的質感對比明顯,溫霧嶼差點以為認錯了自己的東西。

“你那把款式很老了,現在都找不到,我費了好大勁才聯系上的師傅,他照樣子做出來的,”扶曜頓了頓,說:“你看看,還行嗎?”

溫霧嶼眼眶酸脹,鼻腔也被酸澀的水汽堵住了,他展開竹扇,扇面的題字又給他了一個巨大沖擊——

無事小神仙。

“這字……”溫霧嶼目眩神搖。

扶曜卻相當坦然地說:“這字也是我仿著之前扇面上寫的。”

溫霧嶼不太信,“那字糊得親爸都認不出了,你能仿著寫出來?”

扶曜:“……”

親爸認得出來。

“阿曜?”

扶曜謙遜一笑:“多看了兩眼,記住了。”

糊弄鬼的借口都不敢這麽簡單,溫霧嶼當然不信。

扶曜沒讓溫霧嶼繼續往下問,托了托他的腰,把人往前帶,“走吧,太陽要下山了。”

溫霧嶼收起竹扇,卻按不下心裏的疑狐,他蹙眉看扶曜,“走不動了。”

扶曜走到他身前蹲下,“我背你。”

“哦。”

溫霧嶼下巴抵著扶曜的肩,時不時看一眼扶曜的臉。他思緒飄得很遠,從與扶曜第一次見面開始,似乎處處都透著不對勁了。

扶曜沒有打斷溫霧嶼的想法,直到走到水雲灣的院門前,他微微偏頭,笑了笑,輕聲詢問:“霧嶼,到了,下來嗎?”

溫霧嶼魂不守舍地回了聲嗯。

扶曜把溫霧嶼放下,他們並排往裏面走,還是無話。就在這個時候,扶曜的手機響了,工作來電,有點吵,他走到一旁接聽,溫霧嶼站在原地等他,正好就在水雲灣的掛牌前。

溫霧嶼之前從來沒有觀察過掛牌裏的字,以為哪家店鋪設計出來的產品,他這會兒思路通順了,突然想起田妙妙說的話——曜哥寫的,純手工制作。

溫霧嶼的脊背猛地躥出一縷酥麻的電流,直沖大腦皮層,他驟然驚醒,展開手中竹扇,挑著字仔細比對,發現了端倪。

水雲灣的水,小神仙的小,豎勾的收筆處有個旋,跟飄逸,這是個人寫字的習慣,模仿不出來。溫霧嶼渾身泛起雞皮疙瘩,他有點慌神,木著腦袋拿出手機,翻起相冊裏的照片。舊竹扇高清無碼正面照上的‘小’字,有個一模一樣的旋,也飄逸。

仿的?

溫霧嶼擡頭看想扶曜,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又帶著驚心動魄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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