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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梅子酒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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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梅子酒吻

扶善國護短,在他的固有思維裏,自家的孩子只有自己打能,外人碰一下都不行。

“我找他算賬去!”扶善國扔了手裏的竹棍子,怒火中燒地要走。

“爺爺你消消氣。”扶曜著急忙慌地拉住扶善國,“我這剛把老劉叔處理好,現在是敏感期,你別給我添亂了。”

“什麽叫添亂?你跟他的事我管不著,他跟我的事你也別管了,”扶善國憋著一口氣,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敢動刀子,真當你沒人護著嗎,當我死了啊!”

扶曜眉頭一蹙,“老頭,別胡說八道。”

“你撒手!”付善國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勁兒大,揮胳膊的幅度也大,一下過去碰到了扶曜受傷的掌心。

扶曜逮著機會自由發揮,立刻就地演戲。他悶哼一聲,捂著手,看上去很痛苦。

溫霧嶼嚇了一跳,捧起扶曜的手查看,很關切地問:“阿曜,你怎麽了?”

“哎喲,”扶善國也過來了,“阿曜,碰到哪裏了?”

挺好,一箭雙雕。

扶曜裝到底,說手疼。

溫霧嶼擔心他傷口開裂,說:“走,去衛生院重新包紮一下。”

“不用,”扶曜沒讓溫霧嶼拉走,沖他眨了眨眼,“霧嶼,我緩緩就好,你別擔心。”

“……”溫霧嶼福至心靈,立刻明白過來:“好。”

扶善國被扶曜打了個岔,氣性消了一大半,終於註意還有位陌生人在場。

“你……”

溫霧嶼笑了笑,看上去非常人畜無害,他對扶善國點點頭,“爺爺你好。”

“你好你好,”扶善國是個大老粗,接觸的人也粗,頭一次碰上文質彬彬的人,不太自在地扯嘴笑了笑,“這位小友,你是哪位啊?”

“我是阿曜的朋友,姓溫,叫溫霧嶼,”溫霧嶼頓了頓,摘了墨鏡,雙目微斂,說:“爺爺,這事不能怪阿曜,劉老頭的刀是著沖我來的,阿曜替我擋下了。我心裏特別過意不去,對不起啊。”

扶善國吃軟不吃硬,被溫霧嶼哄著,手腳不知該往哪裏放,老臉皮一紅,“沒事!沒事啊,臭小子他皮糙肉厚,多挨幾刀沒事的,就當被蚊子咬了放放血。倒是你,以後別往那種人面前湊了,知道嘛。”

“知道的爺爺,”溫霧嶼特別乖巧:“以後不看熱鬧了。”

溫霧嶼跟著扶曜的稱呼喊扶善國,他把老頭的毛捋順了,同時哄得扶曜也心情舒暢。

“那行,”扶善國轉頭又對扶曜說:“小子,今天晚上回家,回家吃飯!”

扶曜警惕:“沒別人吧?”

扶善國胡子一吹,說:“有啊!”

“不去。”

“切,”扶善國眼珠子一轉,不搭理扶曜了,他跟溫霧嶼說話,語調也放軟不少,“小溫,晚上一起吃頓飯嗎?爺爺那裏有好酒。”

這爺孫倆知己知彼,都知道怎麽拿捏對方。溫霧嶼被夾在中間,選了個比較靠譜的隊伍站,他笑了笑,應了:“好啊,那我就不推辭了。”

“你看,人不就來了嘛,”扶善國眼睛一瞥扶曜,得意洋洋,“你愛回不回。”

扶曜:“……”

以後日子不好過啊。

老房子在東邊一座高山的山腳下,橫跨了一個村,距離水雲灣有一段挺長的距離。三蹦子回去得蹦半個小時,不太合適。扶曜找老張借了桑塔納,這回是正經開車回家。

溫霧嶼一路看盡了不同的景色,眼下風吹松林的綠,轉瞬又是一望無際的海,心境跟著眼界開闊,再聽見耳畔扶曜沈穩的呼吸聲,有些抑郁一掃而空,都舍不得移開眼睛。

再往裏走,泥濘小路開不了四個輪子的車了。扶善國在前面帶路,扶曜牽著溫霧嶼的手跟在後面。

“霧嶼,小心些。”

溫霧嶼說嗯。

“你晚上要回去嗎?”扶曜又問:“要回的話飯得吃快一點。這裏入了夜就看不清路,不好走,蚊蟲也多。”

“再說吧,”溫霧嶼聽著扶曜的引導,繞過一個泥坑,又隨手撿起一根樹枝,“阿曜,我挺喜歡這裏的。”

扶曜摘了樹枝上的葉子,聞了聞,“嗯,喜歡就多住幾天。”

“你也不回去了嗎?”

“我一個人回去幹什麽?”

溫霧嶼又說:“那你上下班不方便吧?”

扶曜一本正經地說:“有腿就能走到。”

“行吧,”溫霧嶼冠冕堂皇地跟扶曜拉扯:“那就多住幾天,你多陪陪爺爺,別一天到晚在外面浪,關愛老年人嘛。”

“說的是。”

溫霧嶼繼續裝模作樣,“阿曜,爺爺那裏有地方讓我睡覺嗎?別又占了你的床,那我多不好意思。”

“你都占了好幾天了,”扶曜拖著溫霧嶼的腰,半抱著人跨過一塊大石頭,他真誠又溫和地說:“霧嶼,得心應手了吧。”

溫霧嶼但笑不語。

老房子不大,一層平房,兩室一廳,木質結構。已經很舊了,很多部位出現裂縫,乍一看,古樸的味道撲面而來,也混著很多清新的花草香氣。

並且確實沒有多餘的房間給溫霧嶼睡覺。

天色漸暗,老房子裏的燈一打開,昏黃光線下,人與炊煙顯得格外溫情。

扶善國忙著做飯,扶曜在一旁打下手,偶爾出來問一問溫霧嶼,喜歡吃什麽,有沒有忌口的。

溫霧嶼搬了一條小板凳,屈腿坐在門口,來了只小野貓,喵嗚一聲,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

“霧嶼。”扶曜又出來了。

溫霧嶼聲音很輕,“我什麽都吃。”

“水煮胡蘿蔔,”扶曜說:“你也吃嗎?”

溫霧嶼羞惱地偏頭,“不吃。”

扶曜揚眉笑了笑,他褲腿往上一提,隨意地往溫霧嶼身邊一蹲,大長腿怪礙事的,“霧嶼,看什麽呢?”

溫霧嶼指著草叢裏的小腦袋,“有只小貓。”

“這裏野貓野狗多,爺爺經常餵它們,一到飯點就來,尤其這段時間,”扶曜扔了條魚幹過去,“來的特別頻繁。”

溫霧嶼不明所以地問:“為什麽這段時間頻繁?”

“因為看家的護衛不在。”

“什麽看家護衛?”溫霧嶼還是不明白:“你嗎?”

“嗯,我。”

溫霧嶼眉頭輕輕一擰,覺得有古怪。

扶大爺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沖這門口喊:“吃飯啦!”

“走吧,”扶曜牽著溫霧嶼的手起身,“進去了。”

溫霧嶼沒站穩,晃晃悠悠地倒進扶曜懷裏。

扶曜把人接住了,問:“怎麽了?”

“沒事,腿麻。”

“坐一會兒就腿麻,”扶曜不松手,“怪嬌氣的。”

溫霧嶼瞇著眼睛笑,他挑著情趣的嬌氣只暴露在給扶曜看的,半遮不掩。

一共四個菜,不算豐盛,但是看上去特別健康。

扶善國張羅著碗筷,有點不好意思:“小溫啊,今天太倉促了,家裏沒什麽好食材,做不出多少菜,今晚喝不了酒啦!明天讓阿曜去菜市場買點,我們再好好吃一頓!”

溫霧嶼說好。他已經很久沒吃過家常氛圍的飯了,忘了什麽滋味,突然有點受寵若驚。

扶曜從老木櫃的後面搬出一大玻璃罐子的酒,紫紅色的,楊梅占了一大半。玻璃罐的蓋子剛打開,清甜淡雅的楊梅味飄然而來,又帶著烈酒的後勁,光聞著就醉人。

扶老頭盯著酒,兩眼放光,“泡一年了,就等著阿曜回來喝。”

“爺爺,我不喝酒,”扶曜倒了一小碗出來遞給扶善國,“你也少喝點。”

“你懂什麽,楊梅酒排毒養顏——我也沒指望跟你喝,”扶善國端起碗抿了一口,登時飄飄欲仙,他笑瞇瞇地看向溫霧嶼:“小溫,你喝不喝呀?”

溫霧嶼矜持,不能一登門就喝上了,“爺爺,我今天一天沒吃飯了,胃有點不舒服,明天陪你喝。”

“欸,行!”扶善國給溫霧嶼夾菜,“那你先吃飯,吃飽點啊別客氣!”

溫霧嶼不客氣,扶曜也相當隨意,他夾了一塊胡蘿蔔放進溫霧嶼的碗裏,“吃啊。”

“……”溫霧嶼覺得扶曜今晚跟以往不一樣,精神很松弛,欠得特別真誠。

溫霧嶼抿著唇,臉頰有點紅,桃花眼尾波蕩,他靠近扶曜,低聲問:“阿曜,我能不吃胡蘿蔔嗎?”

“不行,”扶曜也給自己夾了一筷子,嘎嘣脆,“多少吃一點,維生素A,對眼睛好。”

溫霧嶼心裏一暖,說哦。

扶大爺聽見了扶曜的話,隨口問一句:“小溫,你眼睛怎麽了?”

溫霧嶼咀嚼著胡蘿蔔,他忍著那股一言難盡的滋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扶曜平淡如常地開口:“爺爺,他高度近視。”

扶善國哎喲一聲,“看手機看的吧。”

“是,”扶曜點頭,“走路不看路,不是看書就是看手機。”

扶曜話裏有話,溫霧嶼覺得怪異,又品不出哪裏怪,他被胡蘿蔔的味道沖暈了天靈蓋,任由扶曜造謠,百口莫辯。

晚上睡覺前,扶曜在院子裏沖了個涼水澡,扶大爺讓溫霧嶼也這麽洗澡。

溫霧嶼沒這麽豪放,他婉轉拒絕了,站在一邊看。

春末夏初,天氣不算太熱,晚風一吹,能起一身雞皮疙瘩。

溫霧嶼站了片刻覺得冷,他又看見扶曜的手,眉頭輕輕一蹙,說:“阿曜,醫生讓你別碰水。”

“身上太膩了,都是汗,光擦弄不幹凈,”扶曜伸手,繃帶已經讓他自己拆掉了,“家裏有酒精和藥膏,繃帶也有,等會兒再包起來。”

溫霧嶼招招手:“來,別洗了,我給你包手。”

“你會?”

“不會,試試看吧。”

“行,”扶曜放下桶,在原地一動不動,“霧嶼,把你身邊那條幹毛巾遞給我。”

溫霧嶼也不動,他不露聲色地打量扶曜,從頭到尾。赤膊身體帶著潮潤的水汽,濕淋淋、水涔涔,尤其那部位,裹出了形狀,不可忽視。

幸虧天黑,放浪的情緒能隱藏起來。

溫霧嶼喉結稍動,表情波瀾不驚,轉身就走,“自己拿。”

老房子主要空間都被堂廳占了,左右兩邊各一間臥室,面積都不大,扶曜的房間在右邊,朝南。溫霧嶼推門而入,看見靠墻的一張床,不大,夠嗆能睡下兩個成年男人。

並且這張床還不太牢靠,不動還好,稍微一晃,咯吱作響。

溫霧嶼再如何裝得游刃有餘,此刻也是無從下手。

扶曜也進了房間,他反手鎖上門,嘎達一聲。半晌,誰也沒有發出聲音,四方天地間落針可聞,還有雀躍的心跳聲,旖旎氛圍在夜深人靜時徒然升空。

“坐。”扶曜說。

溫霧嶼不知道該往哪裏坐。

扶曜找出了繃帶和藥膏,遞給溫霧嶼,說:“來吧。”

此情此景的氛圍襯托得一切都很不正經,溫霧嶼太陽穴突突地跳,脫口而出問:“來什麽?”

扶曜不知從哪兒拖來一把椅子,在溫霧嶼面前坐下,“你不是說要給我包紮嗎?”

“哦。”

溫霧嶼被逼得毫無退路,他看上去有些窘迫,只能挑了個床邊的角落坐下。

幸好,聲音不大。

扶曜攤開掌心,看著溫霧嶼替自己塗藥、包紮,手法很粗糙,跟裹粽子似的,最後不知道往哪裏收尾,“阿曜,有膠帶嗎?”

扶曜樂不可支,他笑著說:“你幹脆在上面打個蝴蝶結,也能紮住。”

溫霧嶼被逗笑了,“行啊。”

老房子電流不穩,上了年紀的臺燈忽明忽暗,溫霧嶼打蝴蝶結的手法笨拙,但仔細。他用眼過渡,雙目又酸又澀,蝴蝶結紮好了,他托起扶曜的手欣賞片刻,“不錯,真好看。”

扶曜擡眸就能看見溫霧嶼的臉。皮囊和骨相完美融合,眼睫隨著心跳的節奏微微顫動,迷茫的眼瞳潤得像蒙上了一層水霧。

這樣一個鏡花水月的人,看進心裏了,怎麽也挪不開眼睛。

溫霧嶼要起身,被扶曜抓住了手腕。

“我把這些東西收拾一下。”

扶曜說:“放著吧,明天再收拾。”

溫霧嶼輕輕吐出一口氣,“有事啊?”

“嗯,有。”扶曜伸手從床頭櫃拿了一個小東西過來。

溫霧嶼沒看清,瞇了瞇雙眼,問:“阿曜,你拿了什麽?”

“除疤膏。”扶曜幹脆坐到了溫霧嶼的身邊,陳舊的木床發出清脆一聲響,撩得溫霧嶼脊背神經麻了麻。

扶曜很講究,不直接上手,找了根棉簽,沾上藥膏,仔仔細細地塗抹著溫霧嶼臉上的傷口。

藥膏很涼,體溫很熱,神魂瘙癢。

他們靠得太近了,乍一看,好像在交頸廝磨。

溫霧嶼口幹舌燥,伸出舌尖舔了舔。

扶曜擡眼,正好看見這一幕,“霧嶼——”

“這個傷在我這裏不算什麽,塗不塗藥膏都沒有關系。”

扶曜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繼續專註地塗抹溫霧嶼的傷,他問:“那什麽樣的傷算有關系了?”

溫霧嶼舔舐著上顎,怎麽都不解渴,心裏突然迸發出傾訴的欲望,“阿曜,我……”

扶曜安安靜靜地聽著。

溫霧嶼輕嘆,他微微揚起脖頸,思緒在回憶裏翻騰,“我爸經常打我,狠起來的時候沒一處好皮肉。”

扶曜聲音低沈,心也跟著沈,“你反抗過嗎?”

“成年之前沒有,”溫霧嶼自嘲地笑了一聲,“不敢。”

“不敢?”

“我五歲的時候不小心摔碎了一只碗,他第一次打我,用皮帶抽,特別狠,”溫霧嶼話語一頓,臉頰肌肉不自覺地顫了顫,全是刻在骨子裏的應激反應,“他在那時候立下的所謂父親的威嚴,讓我覺得自己過於弱小和窩囊,就不能反抗。”

憤恨與悲痛如滔天巨浪,毫不留情地把扶曜卷入其中,差點淹死,他哽著聲音說:“留疤了嗎?”

“沒有,”溫霧嶼輕描淡寫地說:“我不是疤痕體質,過幾天就看不出了,全在骨頭裏,生疼。”

扶曜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溫霧嶼,不能說過去了,顯得太蒼白,也顯得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張張嘴,全是透骨的心酸。

“過去了。”溫霧嶼說。

扶曜沒吭聲,他擡起雙臂,環住溫霧嶼的後背,抱住人了,又上下揉了揉,他說:“嗯,不疼了。現在你是高山,就算橫在他面前擋了路,他也碰不了你了。”

溫霧嶼看了看扶曜,他想,高山之後還有高山,連綿不斷。

“阿曜,”溫霧嶼擡手,碰到了扶曜的臉,他蹭了蹭,問:“你怎麽了?”

扶曜低著頭,聲音很悶,他說沒什麽。

溫霧嶼點著指尖繼續蹭,蹭到了扶曜的耳垂,捏了捏,覺得手感不錯,他心情也不錯,繼續往下說:“白天那會兒,你說你爺爺打你,我又想起我爸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裏就想啊,怎麽會有這麽多喜歡打孩子的家長。”

然而扶善國跟溫大仁的打,從根本上完全不一樣。

“我闖了禍,爺爺打我,專挑肉厚的地方,傷不了本質的。”

“肉多的地方,”溫霧嶼問:“哪兒啊?”

“屁股。”扶曜不嫌害臊地貢獻了自己的光輝歲月。

溫霧嶼沒忍住笑:“然後呢?”

“他用竹條抽,抽疼了我就哭,哭兩聲他也心疼,就是不放我下來。他跟著我一起哭,邊哭邊抽,等規定的次數抽足了,他給我上藥,還能喝上一頓豬蹄湯——爺爺沒有別的心思,他就是想讓我長記性。”

溫霧嶼沒體驗過這些,他想象不了‘愛之深責之切’的心路歷程。

“真好,”溫霧嶼說:“真羨慕。”

“不用羨慕,”扶曜牽住了溫霧嶼的手,與他十指相扣,“霧嶼,你住在這裏,多跟爺爺說說話,他心軟,跟我一樣,會喜歡你的。”

溫霧嶼偏頭看扶曜,媚眼如絲地笑,“哥,我要是把你的豬蹄湯搶走了,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

當四目相對,平靜的水面突然落下一根針,終於打破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扶曜抱著溫霧嶼,他們越來越緊密,帶著不可抵抗的吸引力,鼻尖蹭著鼻尖,滾燙的呼吸交纏在逐漸收攏的空間之下,如雁過留下輕微的漣漪。

溫霧嶼的唇珠微麻,舌尖不由自主地往外探去,若有似無地勾引著扶曜來侵食。

比肩連袂之時,差一點就能碰到,房間外突然傳來扶善國的喊聲。

“阿曜,我這裏燈泡不亮啦!你過來看看!”

溫霧嶼驟然回神,他驚出一身冷汗,喘著粗氣,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推開扶曜。

扶老頭沒得到回應,堅持不懈地喊。

扶曜的情況比溫霧嶼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嘶啞著嗓子應了一聲,“爺爺,我來了。”

溫霧嶼轉過臉,對著墻,慫得像面壁思過的鴕鳥。

扶曜心跳急促,卻說不出什麽話,不冷靜。他深深地看了眼溫霧嶼,轉身離開。

老房子什麽都舊,唯獨新鮮的感情正在破土而出。

第二日,溫霧嶼起了大早,扶曜早不見蹤影了。他一晚沒睡,淩晨時候才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但也沒能睡得特別踏實。溫霧嶼挺尷尬的,扶曜應該也不好過,他們保持著相敬如賓的睡姿不敢動,現在起來腰酸背疼。

扶善國說扶曜上班去了,單位離家遠,一天都不會回來的。

溫霧嶼松了一口氣,沒松多久,又提心吊膽起來——自己想要又不敢要的模樣,像一個提褲子就跑的渣男。

誰樂意天天被吊著胃口,溫霧嶼怕扶曜會疏遠。

可是受原生家庭地影響,還有無適無莫的性格擺在這裏,溫霧嶼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對所謂性和欲產生模糊印象之後,同時他也害怕跟誰發展和保持一種親密關系。

得不到就不會存在撕心裂肺的失去。

這種思想跟某種矢志不渝的感情觀相悖,溫霧嶼不知道該怎麽跟扶曜解釋。

前路不順,自己給自己擺了阻礙,難以跨越。

溫霧嶼一整天心事重重,卻還是滿面笑意地跟扶善國聊天,有點強撐,撐到最後精神不濟。

扶善國看出來了,他問:“小溫,累啊?”

溫霧嶼說還好。

“哎喲,你不用非陪著我,”扶善國指了指門外,“去外面透透氣,空氣好。”

溫霧嶼笑了笑,說好。

他剛出門,扶曜就回來了,迎面撞上,四目相對。

扶曜手裏拎了兩大袋子菜,扶善國喜氣洋洋地跑出來,“我去做飯,阿曜,過來幫忙。”

扶曜看著溫霧嶼,他欲言又止,時機不對,最後只能把話咽下去。

扶善國叮囑道:“霧嶼,搬條高點的椅子坐,別到處亂跑。”

溫霧嶼一聲嘆息,點點頭,說好。

等吃上飯天已經黑透了,今晚的菜比昨天豐盛,雞鴨魚肉什麽都有。扶大爺高興,再一次把楊梅酒端上了桌。

“小溫,今天能喝點不?”

“爺爺——”

扶曜想幫溫霧嶼擋下,溫霧嶼卻不請自來——他嘴皮子比扶曜快。

“好啊爺爺,”溫霧嶼笑著說:“正好乏了,喝一點。”

扶大爺大腿一拍,“欸!爽快。”

溫霧嶼接了一碗酒,碗底有四五顆楊梅,差點滿出來,他餘光看了眼扶曜,問:“阿曜,你不喝一點嗎?”

這是他們今天的第一句話。

扶曜剛要搖頭,話茬又被扶善國搶走了。

“他喝不了酒,沾一點就倒!”

扶曜無奈了,幹脆利落地閉嘴,他捏起一根筷子,筷子頭沾了一點溫霧嶼碗裏的酒,嘬了嘬,“倒不了。”

“是,”扶善國又說:“比之前稍微好了一點,兩滴吧,也沒勁!”

“對,沒勁。”

溫霧嶼附和完,一邊吃酒,一邊樂滋滋地看爺孫二人擡杠,一眨眼,菜沒吃多少,酒全喝了,還不過癮,又接了三碗。

“霧嶼,”扶曜攔住他,“這裏面是白酒,再喝下去就醉了。”

溫霧嶼喝了酒後臉比紙白,耳朵卻熟紅軟爛,他反應很慢了,波光瀲灩地撩起眼皮,能把扶曜浸濕。

“嗯?”溫霧嶼雙唇微啟:“阿曜,你說什麽?”

“我說……”扶曜出現了幻覺,霎時回到十年前的那一晚,沖擊力太大,差點沒抗住。

扶善國比扶曜著急,“哎喲,真喝多啦!阿曜,你趕緊把他帶回房間休息!”

扶曜充耳不聞,直接扛起溫霧嶼往外走,“爺爺,我帶他出去醒醒酒。”

山林又起了風,溫霧嶼只穿了一件短袖,吹一吹,覺得冷,他迷惘一陣,分不清方向,貼著扶曜的耳朵問:“阿曜,我們去哪兒?”

扶曜卻反問他:“你想去哪裏?”

溫霧嶼輕佻達浪地笑了笑:“聽說你這裏有顆楊梅樹。”

“嗯,有,”扶曜想也不想,踩著山路往上走,“我帶你去。”

楊梅樹就在老房子的後面,不高,走兩步就到了,扶曜心裏滾燙,他抱著溫霧嶼出了一身汗。

溫霧嶼吃吃地笑,手滑進扶曜的衣擺之下,就貼在他精壯的後腰上,摸了一把。

扶曜面不改色,“霧嶼,別動手動腳的,我們什麽關系啊?”

溫霧嶼沒聽進去,“阿曜,到地方了嗎?”

“到了。”

“放我下來。”

扶曜問:“你站得穩嗎?”

溫霧嶼撒嬌似的,嗚咽一聲,“你抱著我。”

“好,”扶曜把溫霧嶼放下,讓他靠著樹幹,自己上前又攏著他,有安全感,也有壓迫力,“霧嶼,你別松手。”

溫霧嶼用鼻尖蹭了蹭扶曜的下巴,他擡頭看,視線模糊,他問:“阿曜,楊梅呢?”

“還沒到楊梅的季節,看不見的。”

溫霧嶼收回眼睛,很失落,“哦。”

扶曜偏開臉,他被溫霧嶼蹭得有些難受了。

這麽一躲,溫霧嶼更難過了,全在眼睛裏,藏也藏不住,“你是不是生氣了?”

扶曜喉結一滾,反問:“我為什麽要生氣?”

溫霧嶼抿著嘴不說話。

“你委屈什麽?”扶曜詢問,語調柔和,“霧嶼,昨天晚上是你先推開我的。”

溫霧嶼說:“我……我沒反應過來。”

“那現在呢?”扶曜一步也不肯退,“你想明白了?”

“我想不明白的。”溫霧嶼半醉不醒,說的都是實話,半晌,他終於把藏了很久的困惑問了出來,“哥,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扶曜帶著深刻的回憶,毫不隱瞞地說:“因為我喜歡你。”

“喜歡我?”溫霧嶼皺眉,他依舊不理解:“我們才剛認識不久,這算什麽?”

“算什麽都可以,”扶曜軟語溫言,像突如其來的表白,也像探討:“這世上總會有人願意沈淪在一見鐘情中。你可以說他膚淺,但他真實存在。當這種情感沈澱過後,一見鐘情就會醞釀出最真摯的細水流長。霧嶼,你信不信?”

溫霧嶼下意識往後退,被樹擋住了路,他驚慌失措。

扶曜看到溫霧嶼的反應,口腔裏泛著又苦又澀的酸味,抓人的力道重了,“你別躲我。”

“不,是我的問題,”溫霧嶼說:“我有病,從身體到心理全是毛病。哥,你把我捧得太高了,我害怕。”

扶曜嘆氣,松了松手,問:“好,那你說我該怎麽做?”

“我不知道。”

扶曜知道再問下去已經逼不出什麽話了,會弄巧成拙,這人又該跑了。他以退為進,說:“有個事情我一直沒問你。”

“什麽?”

“出事那天你為什麽會過去,單純就為了看熱鬧嗎?”

溫霧嶼被白酒煮得沸騰,人燒糊塗了,瞻前顧後的蹉跎也蒸幹了。他心緒再度恍惚起來,凝望著扶曜,借著酒勁,大膽又放肆。

像十年前那回。

溫霧嶼捧住扶曜的臉,他明眸善睞地笑,只勾扶曜的魂,他說:“因為我擔心你,這是真話。”

扶曜定力不足,底線下落至十八層地獄,他得寸進尺地引導,“霧嶼,你喝醉了嗎?”

“喝醉了。”

“那回去睡覺?”

溫霧嶼輕笑:“睡覺多沒意思啊。”

扶曜也跟著笑:“你想做什麽?”

“喝醉了能胡來,”溫霧嶼踮起腳尖,試圖親吻扶曜的眼睛,“哥,你太高了,我夠不著。”

扶曜壓了下來,他問:“然後呢?”

溫霧嶼的瞳孔逐漸失焦,嘴角卻噙著笑,他若有似無的觸碰扶曜的唇,舌尖蜷了蜷,“我剛才吃了楊梅,很甜。我的舌想跟你分享。”

“好。”扶曜把溫霧嶼的舌尖卷入自己口腔。

唇齒相纏,酒烈果香,越吻越燙。

頭頂月光清冷,樹下人心火熱,輾轉時仿佛雨落輕響。江南初夏,誰驚了誰的朝生暮死,萬物成迷。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

如果存稿充足的話,最近的更新時間會很陰間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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