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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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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今年的草原春季是十分缺雨的, 難得昨日夜裏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於是,早上雨一停, 這出來覓食的動物就多了起來。

蓄了一汪雨水的水泡子旁邊是狼狽又機警的野羊群, 警惕的羊群戒備著天敵, 喝兩口水就要擡頭張望一番, 但幾番戒備終究還是被從天上直撲而下的雄鷹抓住了脖頸。

張開翅膀的雄鷹在地面上落下陰影, 飛高之後尋了高處直接將獵物重重摔下,很快,地面上多了一只死不瞑目的獵物。

還不等雄鷹從空中飛下獵食, 地面上就有人先一步搶奪了這只獵物,面對來自同為狩獵者的挑釁, 雄鷹自然是憤怒與不甘的, 但還不等它教訓這只搶奪它獵物的隊伍, 就被一支長箭貫穿了翅膀, 落得了同獵物一般無二的下場。

“老大的箭術還是這麽厲害!”海力木呲著一口大白牙看向隊伍中間收弓的人, 長滿絡腮胡子的臉上是毫不遮掩的爽朗笑容, “這草原上的鷹最狠最刁了,輕易可獵不到手。”

桐花一身北蠻部落貴族姑娘的常見打扮,微黑的膚色, 編滿金珠玉石的黑色發辮, 再加上周圍層層護衛的諸多勇士,打眼一看,仿佛就是一個蠻族內慣常見的出門游獵的貴族姑娘。

唯一略有些不同的, 大約是他們這些人身後還跟著只小型商隊, 帶了幾車貨物,總之, 無論是讓北蠻人來看還是讓周朝人來看,都鮮有破綻。

至少,在一路跟隨而來的六個方家小輩眼裏,是這樣的。

從傳說中這位據說早已身死的沈將軍出現在眾人面前起,所有人就陷入了一種短暫的迷茫,尤其是在方家祠堂內那封聖旨橫空出世之後,隨之而來的重重情緒與壓力盡數貫穿了他們的所思所想。

被如今的方氏族長方衡將軍精心挑選出的方家嫡支目前最出色的幾十位小輩,經過幾輪考校,最後能站在那位沈將軍面前的只剩寥寥幾個。

桐花並不在乎這些年輕人的心思與打算,她只是遵循自己最初的計劃,帶著人一路奔襲出了遼州,簡單遮掩形容後直奔草原。

等看到草原上和他們匯合的北蠻人打扮的商隊與疑似貴族部落的隊伍,還未等諸人將疑問訴諸於口,一路上改頭換面學習熟練部落蠻語以及日夜兼程趕路就占據了他們全部的時光。

“再過一日,我們就能到達卡納山,”海力木對桐花道,“老大之前交代我的事情我已經全部安排好,只要我們這邊不出岔子,王城那邊就能保證我們順利入城。”

“你倒是很有信心。”桐花看著遠處連綿不絕高高矗立的雪山道,“看來這就是北蠻人的聖山了,還算有幾分不錯的景致。”

“那些老蠻子對聖山可不是一般的看重,”海力木笑道,“山腳下不是王宮就是大巫的宮殿,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祭壇,據說那些陪葬豐厚的先代蠻王也是埋在山腳下的,但是具體在哪一片,可不好探出來,蠻子有些事上守得還是很嚴實的。”

“無妨,我此行倒也不至於挖了蠻王的陵墓。”桐花輕笑一聲,“聽說老蠻王的兒子們爭得厲害?要不是這幾年忙著內鬥,暫時分不出太多心思去侵擾遼州,邊疆這幾年說不好得起多少場戰事。”

“就算如此,那些蠻子也沒閑著,”海力木兇狠的呲了呲牙,“一年到頭在邊防線上尋釁挑事截殺我朝百姓和商隊,反正真論起來個個死不足惜。”

“放心,總有你報仇的時候。”桐花被風刺得瞇了下眼,“不過,從前那些小打小鬧也就到此為止了,現如今二王子摩訶齊靠著母族與妻族的力量力壓其餘幾位王子,成為了蠻王聲望最高的繼承人,這位可比他的父親和兄弟們更具野心,一力主張南下,我看他不止打算用戰爭清洗支持幾個兄弟的敵對勢力,還盤算著怎麽咬下本朝一塊肥肉。”

“年老衰弱的王,年輕力壯野心勃勃的繼承人,”桐花微微一笑,“這可真是最好的局面了。”

旁邊的海力木聞言,頭皮微微發麻,每當老大心裏打什麽壞主意時,這臉上的笑容總是會比平日裏更燦爛更好看一些。

他馭馬微微落後兩步,不去看桐花那雙亮得刺人的眼,視線往後落到方家那群小崽子身上,扯了扯嘴角,一群青瓜蛋子,這會兒還有心情東張西望竊竊私語,看來是真不清楚老大是怎麽“錘煉”心腹下屬的。

能被選上,說明有幾分本事和潛力,但能不能活下來,日後能走到哪一步,就端看個人造化和老大的看重了。

一行人離卡納山越來越近,等來自聖山的春風吹遍山腳時,北蠻王庭開啟了不平靜的一天。

大帳之中,燃著的燭火微微跳動,映在方衡那雙失神的眼睛上。

他已經在營帳之內端坐了許久,從天明到天黑,只靜靜看著那張擺放在他面前桌案上的薄薄紙張。

“方家二房,逐出宗族,盡數誅殺。”

短短十二個字,字字筋骨充盈,不見半分殺伐之意,卻宛如利劍直刺方衡雙目與心扉。

在那位沈將軍帶走方家嫡支挑出的優秀後輩的第二天,其餘未被選中之人也被一名沈姓校尉帶走再難尋到蹤跡後,這張紙出現在了他營帳中的桌案上。

他很清楚這是誰的意思,也清楚方家那叛國的罪孽和供奉在祠堂中的聖旨並不意味著事情會輕易結束,只是,他沒想到,沈頌的手段會比他預料得更為狠辣。

果然,他如那位將軍所說,有著不合時宜的軟弱與天真,事到臨頭,總是心懷奢望。

可他本不該這麽天真的,要知道當年的雲州驚變尚且歷歷在目,那位沈將軍對待仇敵的手段有多狠辣決絕,他再清楚不過,現在奢望她能高擡貴手放過兄長的血脈,說是天真愚蠢都不為過。

一方是方家嫡支後起之秀的性命與未來,一方是方家罪人二房血脈,該選擇哪一方毫無疑問。

選對了,日後這就是他們和沈頌良好合作的開端,選錯了,方家自此淪落萬劫不覆之地。

方衡捂住作痛的雙眼,喚來侍衛,“去尋方家族老和長輩,今晚在祠堂相見,我有事情要宣布。”

侍衛領命而去,方衡深吸一口氣,收起那張紙,起身準備回城內。

營帳之外,夜色深寂,方衡站在夜風之中,神情蕭索。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周遭有無數雙監視的眼睛,或許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兵,或許是他曾經信任的心腹,但不管是哪一個,他都無法再掉以輕心。

不管是北蠻安插的密探細作,還是沈頌那邊安插的棋子,都讓他擔憂畏怯,方家當真是再也經不起一點風浪了。

回城的速度很快,等方衡到達將軍府的祠堂時,祠堂門口已經站滿了方家族老與諸多長輩,方衡不再啰嗦,只將那張紙遞給眾人一觀。

“這是陛下的意思,”方衡用了最具壓迫的說辭,“也是那位沈將軍的意思,如今家中各位小輩都已被帶走,各位選吧,看是要保二房血脈還是家族未來。”

對於如今的方家二房,方萬林的親眷血脈,眾人不說深惡痛絕也算是咬牙切齒,為這樣的家族罪人說情?難道是嫌自己三族人多命長嗎?

“既是陛下的意思,那我們就謹遵聖命!”有一個人率先開口,就有無數依從者附和。

方衡心中淒涼,卻還是面不改色的通過了族中決議。

此時,院中突然有人出聲道,“既然諸位已經達成共識,那麽便按照陛下和將軍的意思,十日後於法場之上處決通敵叛國的罪人吧,屆時還請諸位蒞臨觀看。”

直到這人出聲,眾人才意識到這位旁觀了全程的不速之客,對方腰間掛著代表著遼州刺史的行走令牌,但顯然,如今的遼州刺史可不姓方,新任掌權者可謂是和方家毫無瓜葛。

對上眾人視線,那面目平平無奇的中年人微笑點頭致意後,就被周遭存在感淡薄的黑衣侍衛護送著出了將軍府大門。

“今日的遼州,我方家從此再無出頭之日了啊!”有族老心痛的哀嘆出聲。

不止如此,方衡想,借由處置方家二房和清查北蠻細作之名,那位沈將軍怕是將會徹底捏住方家命脈,從此為她所用。

他恍惚想起,昔年二哥談笑間曾經對他提及過一些無稽之談,這位沈將軍昔年被坊間無名道人批過的命盤,是紫微帝星之命,而不是正位中宮的鳳命。

北地邊城的寒冷夜風吹在身上,激得方衡打了個寒顫,他握緊手中刀柄,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對方願意留方氏一族的性命,不是憐憫與恩賜,或許是要將他們變成手中刀鋒與座下犬馬……

然而面對這樣的命運,方家卻絕無選擇的餘地。

四月十七,夕陽照在卡納山下的草原與湖泊裏,留下一大片血紅色的餘暉。

無數飛鳥驚飛與牛羊群騷亂中,北蠻聖山雪崩。

時值王庭內亂,大王子勾結七王子反叛君父,二王子摩訶齊被梟首,多位王子於大亂中死傷慘重,北蠻王室徹底陷入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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