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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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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京城五十裏之外有座安康山, 據傳山間曾有惡虎,因此每年總有那麽幾個誤入深山的人淪落虎口,生死不見蹤跡。

春夏之交的好時節裏, 山上遍地蔥蔥郁色, 是以, 河流山谷之間深夜時燃起的熊熊篝火也顯得影影重重。

山林間響起悉悉索索的動靜與腳步聲, 不一會兒, 從山林間走出來的一眾氣勢森森的黑衣甲士們,動作粗暴的將手上拖拽著的幾人扔到了篝火旁邊。

地上濺起的煙塵沖得篝火左搖右擺,在這個月色不太好的深夜裏, 坐在火堆旁的人終於舍得將視線分給了面前的不速之客。

“邊關將領,無召回京, 方將軍所謀不小啊。”帶著笑意的女聲在這個足夠安靜的夜裏響起, 莫名帶了幾分讓人心驚之感。

至少, 地上這個被當面指名道姓的中年男人立刻表現出了愕然與驚懼, “閣、閣下是——”

“怎麽, 我還以為方將軍該很熟悉我這張臉呢。”隨風躍動的熊熊火光中, 桐花笑瞇瞇的看向對方,“畢竟閣下也算是謀害我的大功臣了,若是連我這張臉都沒什麽印象, 那可太讓人生氣了。”

聞言, 有些狼狽的方萬林看著眼前這個初次相見的女人,顫抖的舌尖遲疑著吐出了一個曾經困擾了他許久的名字,“沈頌。”

“是我, ”桐花笑道, “有勞方將軍還記得被你謀算至死的政敵。”

“你居然沒死!”方萬林喃喃道,“這不可能!當日你明明被萬箭穿心……”

“你的消息沒出錯, ”桐花平平淡淡的道,“被萬箭穿心的沈將軍確實是死了,所以,現在坐在你面前的,也不過是一個從地獄裏爬回人間覆仇的厲鬼而已。”

“覆仇”兩個字落入耳裏,方萬林心下一顫,明白自己今日算是徹底走投無路了,他咬咬牙,忍下了想要為自己求饒辯解的心思。

關於沈頌的傳聞他聽過太多,很清楚對方有多心狠手辣,他現在能做的,不過是速求一死,總好過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醜態百出。

身為方家人,這是他最後的骨氣了。

“看來方將軍是沒話要跟我說了?”桐花問道。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方萬林道,“事情是我一人所為,和其他方家人無關,我只望沈將軍報仇時不要傷及無辜。”

“這話聽著倒還有幾分方家的風骨。”桐花感嘆道。

她緩緩站起身,拔出在篝火旁不知靜置了多久的長刀,雪亮刀光閃過之後,一條孤零零的手臂落在地上發出沈悶聲響。

只出口一半的痛呼被人強忍在唇齒間,或許是劇痛所致,方萬林頃刻間就面無血色滿頭冷汗。

砸在篝火旁的手臂引得無數火星在夜裏升騰,桐花看著刀上的猩紅血跡,突然輕笑出聲,“這幾年我日日練刀,心裏不知道想過多少次要將害我之人碎屍萬段,時至今日,仇敵當前,沒想到我竟然比預想中更沈得住氣。”

“看來,這幾年的隱忍和磨練還是有幾分成效的。”

桐花臉上那份褒獎自己的笑意,在方萬林看來卻比惡鬼更可怖,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和他女兒差不多大的年輕姑娘,將會是他這半生之中招惹到的最為可怖危險的仇敵。

就在這一瞬間,他再也不敢確定對方會放過他的家人了,即便他們是真的無辜。

“沈將軍,你當真會放過我的家人嗎?”方萬林咬著牙追問道。

“我似乎並不曾答應過方將軍這個請求,”桐花淡聲道,“更何況,關於方家的下場,我早已安排好,雖說肯定不合方將軍的心意,但只要能取悅我這個覆仇者,方家之人結局如何,與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畢竟,親手為方家寫出這個結局的,正是方將軍你自己啊。”

趴在地上的方萬林突然間慘嚎一聲,不知是為自己的窮途末路,還是為即將迎來淒慘下場的方家,但毫無疑問,他此時看桐花的眼神是兇狠的惡毒的,若是他能動手,怕是很不介意再給對方來上一次萬箭穿心。

“你當初怎麽就沒死呢……”最後,方萬林滿腔情緒盡數化成了一句話。

“是啊,你說,我怎麽就沒死呢,”居高臨下的桐花,以一副再明顯不過的勝利者姿態笑意盈盈道,“你們擔心我入主中宮成為皇後,擔心沈家戰神之名橫貫南北,擔心密州一系盤踞朝堂……你們擔心的事情太多,件件和我有關,我若是不死,就是攔了你們這些人的榮華富貴路,所以,那麽一場精心勾結的鋪天巨網砸下來,我怎麽能不死呢?”

這些話一字字一句句全都說中了方萬林的心,他臉色便愈發難看,“是啊,沈頌,你怎麽能不死呢?”

桐花的刀映著火光緩緩落下,在方萬林頭上碰了碰,“大好的一顆頭顱,想必砍下來供奉到方老將軍墓前,老人家也不會怪我。”

“你說,當年有西北戰神之稱的方老將軍,何等聲名赫赫,震懾異族,但凡你上面幾位兄長有一個活下來,都不會讓你這等小人毀了方家百年聲譽。”

被戳中心底最深處傷疤的方萬林驚得心肝俱顫,他憤怒至極,原本慘白的臉色漲得通紅,唇齒間咬出了血,卻依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似乎只要吐口一個字,他就將在這個年輕的姑娘面前一敗塗地。

那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桐花看著這樣的方萬林,笑得愈發愉快了,“方將軍,當年你兵權在手,想和陛下聯姻,結果被拒,後來沈家軍崛起,天下間只知沈氏的沈頌,方家再不覆戰神之名,想來你是很痛苦的。”

“可是,我們痛苦的方將軍做了什麽呢,他和有血海深仇的北蠻勾結,私下交易茶鹽鐵器,每年定期向北蠻王族交易無數貨物與人命,所謂和北蠻打得有來有往,其實不過是與虎謀皮利益交換而已。”

“真是醜陋又惡心,是不是啊方將軍。”

當一字字一句句揭開他身上那層披了許久的虛偽外皮之後,方萬林的驚懼與憤怒盡數變成了不可置信與恐懼。

“你、你要拿這些對付方家——”唇齒間的血落在地上泥濘一片,方萬林覺得自己仿佛要被旁邊這場烈火烤幹了,他語調是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你不能這麽做!”

“我為什麽不能做?”桐花笑著反問道,“陛下從前曾經答應給我的異姓王封地,我的家鄉密州顯然是不可能了,後來有了雲州,這倒也是塊不錯的地方,為此,當年遠征雲州時,我不惜花費了大力氣掃清障礙,可惜後來,一切因為方將軍和你那些同謀們的算計,讓我徹底失去了執掌權柄的機會。”

“現在,我重新歸朝,今日再看,我突然覺得遼州從此冠上沈姓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沈氏要入主遼州,方將軍不妨想想,你方家日後會是何下場。”

對方萬林來說,他腦子裏一瞬間就能想到方家將迎來的末路,毫無疑問,他眼前這個年輕的女人會用他勾結北蠻這件事為借口發難,自他之後,方家將會徹底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從此受盡世人唾罵。

他終於明白,沈頌確實是來覆仇的,而且覆仇的手段比他想象中惡毒酷烈百倍!

方萬林的喉管裏發出顫顫巍巍的低喃,“不,你不能……方家罪不至此……一切……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私心與惡欲……你不能這麽對待方家……”

桐花沒有理會方萬林的低語,她對周圍的黑衣甲士擡了擡手,很快,這些下屬將其餘所有人等帶走,等空蕩林地上只剩下一堆燃燒的篝火和方萬林時,她終於有了回答的閑情逸致。

然而,這個回答也是答非所問,因為她像是閑聊一般突然提到了一件毫不相幹之事,“還記得我小時候第一次殺人,所有人都很擔心我,但我該吃吃該睡睡,心中無半點波瀾,或許正是因為我沒有半點異樣,所以此後外祖父一直對我管教甚嚴。”

“倒是方將軍,聽說戰場上第一次見血就嚇軟了骨頭,那副軟腳蝦的丟人模樣到現在還有不少人為之津津樂道。”

提起當年狼狽,如今人至中年的方萬林依舊不能釋懷,此時即便他心神大亂,也不妨礙心中泛起的那股羞恥與惱怒。

夜色越來越深,天上昏暗月色漸漸多了兩分明亮,桐花負手站在篝火前,卻是難得的起了談興。

“你看,這就是我和你之間的差別。”桐花道,“當年的我,從血腥與人命裏感受到的是野心,至於你,大概是怯懦與逃避吧。”

“不怪老話說,一樣米養百樣人,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有時候確實比人和禽獸之間的差別還要大。”

“就像王位,有些人看到王位想到的是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有些人想到的是責任,不巧的是,我這個人野心不小也不少,外祖父大約是看清了我心中所想,所以一直以來才那麽嚴厲的教導我約束我。”

用寒光閃閃的刀尖撥了撥火堆,在幹柴劈啪的輕微爆響聲中,桐花對方萬林笑道,“你看,當年逐鹿天下的人那麽多,其實也無所謂多你或者我一個,只可惜,我早就答應了外祖父,慎思篤行,所以,失了先機也是必然。”

“我既不能主動做執棋之人,便只能做他人的棋子,當年應陛下之請,也不過是順勢而為,至於私心公義各有幾分,除我自己心知肚明,其他人大約就見仁見智了。”

“不過,不管是大義還是野心,我這步棋走得也不算是糟糕,方將軍以為呢?”

終於得到機會開口的方萬林,只咬牙給出了四個字,“狼子野心。”

桐花一點都不介意被仇敵如此評價,她甚至笑得愈發愉悅了,“野心和月亮一樣,都是很美的東西。”

“不過,有很多人,並不希望我擁有這份過於尖銳的美麗。”

她輕飄飄的嘆了口氣,“看來,我大約是要是應了外祖父和先生的擔憂,要做一個實打實的亂臣賊子了,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也。”

“畢竟,比起身居後宮高位,我還是更喜歡那把金燦燦的龍椅。”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方萬林撕心裂肺的痛斥道,仿佛突然間就變成了再忠心不過的臣子,大義凜然得好似勾結北蠻犯邊的人不是他一樣。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就當方將軍是在誇我了。”桐花笑道,“看在你將死的份兒上,我就說句不能訴諸於任何人的大實話好了,當年入局的選擇,現在想來,我多少是有些後悔的。”

“若非平定天下這件事是我的功勳,以我生死沈浮間被折磨的心性,想來再掀戰火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我到底比自己設想中更有底線,既然時至今日,大局已定,我倒也不會蓄意生事,怎麽說都賠了沈頌的一條命進去,若是不好好愛惜幾分,著實也太辜負我這番深情厚誼了。”

“想來,還是異姓王更適合如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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