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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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如意樓被封了。

客人們被驅趕, 禁軍護衛封鎖了所有出入通道。

樓裏,陸黎和左寒等人處在一室,左瑩神情糾結的站在窗前,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隔壁包廂裏, 歐陽勳和蕭庭彼此皺眉對坐, 一個賽一個的神情凝重。

至於最重要最關鍵的那兩個人, 此時正在三樓雅間裏獨處。

桐花站在薛慎面前, 做她死而覆生的人臣,擡手行禮的動作瀟灑極了,“臣, 沈頌,拜見陛下。”

接受心中逝去的人突然間死而覆生並不難, 尤其是當你無數次做過這樣荒謬的美夢時。

現在美夢成真, 你除了懷疑自己猶在夢中, 其餘什麽想法都沒有。

薛慎一雙眼睛像是長在了桐花身上, 他看她每一分神情, 每一點笑臉, 看她所有一舉一動。

“陛下不和我說些什麽嗎?”桐花笑問。

薛慎沒有開口的能力和勇氣,他走近她,伸出手, 指尖碰了碰衣袖, 確認那是真實的存在之後,漸漸往前,最後, 在距離她指尖咫尺之遙時, 停了下來。

薛慎沒再更進一步。

因為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同時, 也害怕這只是一場隨時會醒過來的夢中夢。

雖然,夢裏不該有一個被桐花喜愛的年輕公子。

但這樣的夢從前也不是沒有過,她喜歡上別人這件事,一直是薛慎心底的恐懼之一。

“看到我還活著不是該開心嗎,怎麽一句話都不說?”桐花主動握住薛慎的手晃了晃,“看,熱乎乎的,活生生的,一點都不冷冰冰。”

薛慎下意識反握住那溫熱的手,力氣不可避免的有些大。

許久後,他終於啞著嗓音輕聲道,“對,是活著的。”

桐花想收回手,試了幾次沒成功,當她想堅決一些時,對上薛慎那副好似要被搶走救命稻草的可憐神情,到底還是放棄了掙紮。

“看在許久未見的份兒上,”她說,“只有一會兒。”

“陛下,不要太過唐突你的臣子啊。”

薛慎安靜的坐在桐花身旁,看她用一只手煮茶,每當她力有不逮時,他都會及時出手幫忙,就這樣,當茶香四溢時,兩人的默契配合也到此結束。

桐花喝了口茶,晃了晃兩個人牽著的手,“陛下,不和我說點什麽嗎?”

“我,我不知道,”薛慎啞聲道,“不知道該……”

腦袋像是分成了兩半,一半只裝得下眼前活生生的人,一半充斥著無數的混亂思緒,卻無法被捕捉,最後,成為了眼前這個笨拙得什麽都說不出做不到的木偶。

和遲鈍笨拙的薛慎比起來,桐花就從容利落的多。

她笑了笑,重提多年前舊事,“當年陛下許諾登基之後,封我為王,這話還算數嗎?”

“當然算數!”薛慎急切道,“答應你的事,我決不食言。”

“陛下,話不要說這麽滿,”桐花道,“我可不想再被失約一次。”

當年在筠州時,桐花要薛慎娶她,薛慎答應了,等後來兩人回了照月城,最後一戰前夕,她拿著約定高高興興去尋人。

然後得來了這樣一句話,“憑你的功績,我可以給你許多封賞,唯獨除了婚事。”

比起夫妻,薛慎更願意和她做不再有半分風月瓜葛的下屬。

至於薛慎日後姻緣落在哪處,桐花當時想,大約是哪位出身更為尊貴更有價值的世家貴女吧。

現在,久未相見,她並不介意再問一次。

“陛下,當年你答應我的話,還作數嗎?”

事實上,薛慎此時根本想不起來桐花指的是哪些,他答應過她很多東西,唯一毀諾的那一次,是兩人之間的婚事,現在他失而覆得,再不可能違逆她任何心意。

“我答應你的所有事情都作數。”薛慎認真且鄭重的緩緩道。

聞言,桐花笑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這次,她極其堅決的拂開了薛慎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道,“當年陛下毀諾時,我並不曾糾纏,只說你我之間日後只論君臣,再不談風月,陛下是親口答應了我的,我也記在了心裏。”

“今日,陛下和我再度重逢,因我死而覆生之事一時情急逾越了君臣之間的界限,倒也可以理解,只是日後,還望陛下尊重你我之間曾經的約定。”

“我自問自己能做到,不會再有半分過界,希望陛下也能如我一般。”

桐花將那杯涼掉的茶遞給薛慎,“臣,敬陛下。”

薛慎眉眼垂下,在那張過於蒼白慘淡的臉上落下陰影,他接過茶,握緊那只杯子,許久後才輕聲道,“不能後悔,對嗎?”

“對啊,”桐花點頭,“不可以後悔。”

“我希望陛下能如我一般,言出必行。”

終於,薛慎滿腔的情緒落了地,他終於不再漂浮在真假虛幻難辨的夢中,腳下踩到了冰冷堅硬的地面。

和對方還活著這件事比起來,風月情愛這些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於是,薛慎極認真極認真的點了頭,“好,答應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末了,在桐花給他重新換一杯熱茶時,薛慎突然問道,“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桐花笑著挑了挑眉,“陛下也有些太妄自菲薄了,我以為,以我們兩人之間歷經風雨生死的交情,說是摯友都不為過。”

這話讓薛慎的心稍稍暖了一些。

但桐花緊接著繼續道,“不過,那也只是從前,現在陛下為君我為臣,君臣之義為先,至於朋友之情,肯定是不能如當初陛下還未登基時一般了。”

“你永遠是我的朋友,”薛慎沈默一瞬後輕聲道,“最好最重要的朋友。”

“那就多謝陛下擡愛了。”桐花道,“我以茶代酒,謝過陛下對我的看重。”

兩個裝著茶水的杯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如玉石一般聲響。

薛慎一口飲盡杯中茶水,終於第一次掌握了主動權,“你還活著的消息,我想再繼續隱瞞一陣子,朝中有些人需要處理,等解決完眼前的事,我會昭告天下,天鳳大將軍還活著的事,還有從前答應給你的封賞。”

“這個不急,”談及正事,桐花正好有話要說,“陛下最近要處理的大事,是指替身、選妃還是有人意欲謀害我之事?”

“都有。”薛慎並不意外桐花會知道這些,她的出色早就被無數過往驗證,是不需要置喙的鐵一般的事實。

“看來我所料不錯,陛下最近確實要有大動作,”桐花道,“方便的話,能說說嗎,怎麽說我也算是身處局中。”

“我打算用謀反的罪名處理那些人,”薛慎淡淡道,“與叛國欲孽勾結,禍亂朝堂後宮,意圖顛覆江山,是十分合適的罪名。”

“更何況,各家不法事頗多,單純以罪量刑的話,也堪稱罪無可恕。”

“不能以謀害我的罪名收拾他們,多少有些可惜,”桐花道,“不過,當初那些人雖然對我出了手,有蓄意害死我的嫌疑與舉動,但真要論及罪名的話,是想治罪也無罪名也治,因為,你不能說他們做錯了,充其量治一個延誤軍機之罪,其他的,也找不出多少把柄。”

“所以,我等到了現在。”薛慎道。

“是等到現在,還是縱容到現在?”桐花笑了,“若非陛下親手餵養大了那些人的貪欲與野心,也不會有今時今日這一遭。”

“你不會喜歡和這些人牽扯上的,”薛慎很清楚心愛之人的想法,“比起被這些蛀蟲謀害,你更喜歡戰死沙場這個名聲與結局。”

“確實如此。”桐花十分讚同的點頭,“不管生還是死,我都不想那麽丟臉,還是現在的結果更好一些。”

“那我接下來是不是要祝陛下心想事成得償所願了?”她問,“雖說,陛下此番行事,私心有些重,大約不能被讚上一聲明君。”

“不管明君還是昏君,如果為帝不能寬宥我這一片私心,那坐在這個皇位之上,還有什麽意思?”薛慎看著桐花的眼睛,輕聲道,“如果說是為天下為百姓,那也只是說來聽聽糊弄人的假話而已。”

“至少我沒有故意羅織罪名,也沒有濫用私刑,而是用他們自己犯下的罪行處置這些人,不管其他人要說我兔死狗烹卸磨殺驢還是鳥盡弓藏,我半點不會反駁。”

若是歐陽勳在此,大約會極力勸阻陛下網開一面,以留清名在人間,但即便他行了納諫之責,薛慎也不見得會聽。

在這件事上,他是如此的強硬與固執。

薛慎會反問他的臣子——

“他們害死了我愛的人,懦弱如我,還要給他們寬容與權勢嗎?”

“至少我做不到。”

不管是作為男人還是帝王,這都是薛慎不可動搖的堅持。

至於桐花,她更不會去勸阻了。

在她心裏,收拾仇家也意味著清洗朝堂,於為帝者而言,是一件一舉多得的事。

作為朋友,桐花有五分被討好的愉悅,但也僅止於此了。

她不會幹涉身為陛下的薛慎的選擇,這是她作為臣子的忠誠,不管這份忠誠是否過火與合不合時宜。

畢竟,她若處在薛慎的位置上,想要的只會是她此時這般的沈默與認同。

外面春光燦爛,雅間之中卻有些過分沈默。

薛慎作為朋友,詢問桐花的想法,“你現在,最想要什麽?”

桐花想了想,笑道,“坐看仇家倒黴,坐等陛下封賞,然後過些日子帶著蕭庭啟程回密州去,順便找個合眼緣的俊秀伶俐的意中人封夫蔭子熱炕頭去。”

“陛下呢?”桐花反問。

薛慎看著她,垂下了眼,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能事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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