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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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說實話, 做暗探的經歷遠不如薛慎設想中驚險有趣。

他的作用更多的是記東西,記下江心島之上守衛的數量崗哨的布置,記下更為精準的地形地貌分布, 以及最重要的“商品”與錢財的來去。

他在島上呆了三天, 記下的東西無數, 每天晚上都要偷偷摸摸的和某個看守匯合, 將記下的所有情報或寫下來或畫成圖, 用一只鸕鶿傳遞出去。

不得不說,一只從未見過的鸕鶿給薛慎的新鮮感和刺激感都比這次暗探行動來得多。

小姑娘帶人登島行動那天,薛慎是半點不知情。

等外面喊殺聲快速出現又消失時, 他剛睡完一覺醒來。

關押商品的地牢被重重守衛包圍,地牢裏的孩子們一個個容色出眾面色驚惶, 就在大家心慌驚恐時, 有人天兵天將英雄救美。

“有人來救, 想活命回家的別哭別鬧別亂跑, 老實待著!”

小姑娘一腳將一個魁梧壯漢踹得口吐鮮血撞在牢門欄桿上, 薛慎確認自己清晰的聽到了對方胸骨與肋骨碎裂的聲音。

那人慘叫一聲之後, 在地上掙紮著滾了一圈兒,漸漸不動了。

人死了,薛慎視線在聲息全無的壯漢身上轉了一圈兒之後, 緊跟著小姑娘的背影往外看去。

外面的血腥味已經飄到了地牢裏, 他很想出去看看外面是什麽情形,只可惜牢門鎖得嚴實,還有人守在門前, 想來是為了防止這些孩子們給剿滅人販子大本營添麻煩。

雖然主導此次剿殺行動的本就是一個和他一般大的孩子。

有賴於暗探的身份, 薛慎得到了出地牢的許可,他剛從陰暗的地牢回到地面, 就看到了小姑娘一刀斬殺賊寇的畫面。

和在他面前的模樣不同,殺人的小姑娘看起來幹脆利落且殘酷冷漠,那種周身外溢的強大已然讓人忽視了她的年齡與性別。

甚至,薛慎從中看到了一點格外不一樣的灑脫美感。

明明,他從小最厭惡這種畫面。

帝京之中,宮裏宮外,可以說是天下間死亡與鮮血最多的地方,但那種潛藏在光鮮亮麗之下的隱晦死亡與洶湧惡欲總讓人覺得骯臟汙穢與不詳,不像現在,即便人死在眼前,血濺到身上,他都生不出半分反感。

尤其,被殺掉的那個人,已經殘忍的禍害了無數漂亮的孩童。

殺完人的小姑娘抽空看了他一眼,還不忘出言叮囑,“害怕的話就重新回去地牢,不要勉強自己看這些,等我忙完了再去找你。”

“放心,我答應你的條件絕對不會食言。”

忙著正事的人顯然無意因他分心,帶著自己的人毫不留情的誅殺著剩餘的賊寇。

薛慎不由自主的跟在後面,看完了全程。

肅清江心島的行動進行得十分快速且完美,大局抵定時,小姑娘扛著她那把沾染了血跡的刀回到了薛慎面前。

“雖然身體弱,但你膽子挺大啊,”小姑娘說,“看你一點都不怕,估計家裏有點背景,當然,你的生活環境也好不到哪裏去。”

若是好,不會讓一個孩子精心籌謀策劃逃家,不會讓一個孩子習慣於逞強逼迫自己,不會讓一個孩子習慣惡意鮮血與死亡,沒有半分膽怯與懼怕。

“我在島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你和那些孩子接下來會被送去另一個地方。”小姑娘對薛慎笑,“小孩兒,答應你的條件,你現在可以提了。”

“等我兌現完諾言,咱們就後會無期啦。”

薛慎直楞楞的看著她,沒想到這麽快就結束了。

他問她,“你不需要我幫忙了?”

“對,接下來沒有用到你的地方,”小姑娘痛快道,“抓緊時間說吧,你的條件。”

一來一往交易兩清本該是最令人期待的時刻,但薛慎的嘴巴卻遠不如他的思緒流利,他動了動嘴唇,沒能開口說出一個字。

“看來你還需要再想想。”小姑娘說,“那我再等等,未時之前一定要給我答案,不然我就讓人先把你送回客棧,等你什麽時候想到條件了什麽時候再說。”

“不過是養一個小孩子,這點錢我還是花得起的。”

對方行事如此幹脆利落,薛慎也不是一個拖沓之人,於是,在未時到來之前,他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要回家。”

聽到這個條件時,小姑娘沒有半點驚訝,也沒有多問什麽,只是道,“你確定要回去?即便回去之後的日子會很糟糕?”

“我確定。”薛慎說,“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也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所以,我要回去。”

小姑娘眼裏又出現了和之前一樣的欣賞與肯定,她笑著點了點頭,“好,那我派人送你回去,祝你一路順風。”

“小孩兒,以後好好保重自己,人的一生這麽長,說不定以後哪天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呢。”

薛慎只提了回家這一個條件,就迎來了分別。

“看來你一點都不貪心。”小姑娘笑道,“看在你知恩圖報這次又幫了我大忙的份兒上,這些銀票作為臨別贈禮吧。”

小姑娘將厚厚一疊銀票塞進了薛慎手裏,出手極其大方,還不忘勸人道,“不要不好意思,痛快收下這些錢就行了,放心,這和我今日搶到的錢財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

薛慎猶豫了下,到底收下了這份好意。

臨別登船前,他再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了自己一直以來在意的問題。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小姑娘。

這段時間以來,小姑娘的身邊人要麽叫她“小主人”要麽叫她“小寨主”,無論哪個稱呼,都充滿恭敬與信服,但卻從來沒有透露過身份與姓氏。

出於尊重與信任,薛慎沒有蓄意去打聽,但不意味著他不想知道。

現在兩人就要分開了,他真的希望能得到一個答案。

若是其他人,這時候顯然並不會吝嗇一個姓名。

但小姑娘一直以來都不走尋常路,她笑瞇瞇道,“真可惜,不能告訴你答案。”

“為表歉意,你看,我也從來沒問過小孩兒你的姓名和身份,這麽一想,你是不是覺得公平很多?”

薛慎覺得這份公平有點堵心。

開口一次就已經是他的極限,船隨著江水離岸,薛慎站在船舷上,遙望著他短暫人生裏這別具一格的新鮮與特別漸漸遠去。

岸上的人朝他揮了揮手,他慢慢舉起有些沈重的手臂,也朝對方揮了揮。

好似兩個朋友在彼此送別一樣,薛慎想。

作為一個從來沒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的人,這次獨特的“外出”經歷,成為了他很長一段時間裏反覆品味的寶貴回憶。

薛慎只讓對方的人送了他一程,然後自己繞道濟州回了雍州。

當他站在帝京高大厚重的城門之前,毫不意外看到了拿著他的畫像到處搜羅孩子的士兵。

他洗去路上遮掩容貌的汙穢,簡單將自己打理了一下,朝著其中領頭的一個校尉走去。

重回王府之前,他想起後來某日在銅鏡中看到的自己的臉,突然發現,他和那個不算朋友的朋友在一起時,從來沒讓對方看過自己好看的樣子。

病弱和顛沛流離把他那點繼承自父親的美貌摧殘得所剩無幾,雖然在一般人眼中依舊好看,但與真正的他相比,全然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他頂著那張漂亮的臉,說不定能動搖一下小姑娘不打算告訴他名字的念頭?

只可惜,這個想法是沒機會再驗證了。

後來,跟隨老師學習時,對方提到盤踞密州的鳳凰山義匪,言談之間很是欣賞那位沈姓小寨主,聽到和記憶裏一般無二的熟悉稱呼,薛慎難得生出了想要見一見對方的念頭。

起初相見,是令人難以忘懷的深刻印象,多年後再次重逢,薛慎一眼就認出了她。

這次,他終於知道了對方的名字。

桐花,清明節氣之花,綻放於春日,絢爛至清明,是她親口告訴他的答案。

如果救命之恩必須要以身相許的話,那多年前這個英雄救美的小姑娘就從人販子手裏搶到了那時候不那麽好看的美人。

直到後來她宣誓向他效忠,又親口說出“沈頌”這個名字,薛慎才發現,她還是從前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姑娘。

和名字有關的三次相遇,每次她都給他留下了極其寶貴的回憶。

而他,也只剩下這些寶貴的回憶了。

因為,不管是小姑娘還是桐花抑或者沈頌,都已經徹底的從他的生命中消失。

太廟之中,兩個牌位靜靜的並列在一起。

薛慎站在那裏,視線落在牌位上,宛如沈默無聲的柱石,繼續著和往日別無二致的凝望。

歐陽勳回府時,神情有些沈重。

官服還未換下的丞相大人目光深沈不怒自威,惹得一幹下人噤若寒蟬。

飯後老大人去了書房處理公務,人坐在桌案前卻神思不屬,半天不見動筆。

擺在臨窗軟榻上的棋盤,一顆黑色棋子忽然掉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玉石敲擊聲,歐陽勳被這點聲響引得回神,下意識將目光投了過去。

然後,他看到了落在地面上屬於一個人的影子。

“誰——”

歐陽勳剛出聲,就被一卷書冊攔下,身後的人似乎並沒有惡意,只晃了晃書冊,示意他接過。

歐陽勳久經風雨,性情沈穩,心志堅定,此時心中也沒什麽慌張懼怕的情緒,冷靜的將書冊接過,翻開來看。

書冊上的內容桐花再清楚不過,等書房之中歐陽勳的呼吸與情緒產生了劇烈的變化後,她終於姍姍來遲出聲。

“多年不見,先生別來無望?”

帶著一點笑意的熟悉聲音在身後響起,歐陽勳費了極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

他緩緩轉身,看到了一個久違的鮮活的故人。

“沈頌?”老人家用發澀的嗓音出聲確認。

“是我。”桐花笑著上前一步,“您的半步入門弟子。”

像是心間有巨石轟然落下,歐陽勳身體晃了晃,還沒來得及頭暈,嘴裏就被塞了一顆苦得要死的藥丸子。

那味道,簡直像是幾斤黃連熬成的湯藥一樣,苦得提神醒腦,苦得心肺俱顫。

“程老的藥,下手越發狠了,”滿腔感情被一顆藥丸子苦得無影無蹤,歐陽勳神情覆雜的感嘆道,“你一定沒少氣那個老頭兒。”

桐花笑笑,“三年前九死無生,好不容易掙紮著爭出一條命來,耗盡了老頭子這麽多年積攢的好藥,哪能指望他對我有好臉。”

“先生,故友重逢,今夜我們來一場秉燭夜談吧。”

“為我,為蕭庭,也為我們那位陛下。”

“如今帝京刮起的這場風雨裏,我有一點需要被滿足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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