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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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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薛慎小時候, 曾經被拐賣過一次。

說是拐賣,其實也不太準確,因為他並不是被人蓄意擄走的, 而是自己趁著外出的機會, 甩開隨身護衛, 故意給了某些不懷好意的人動手的機會, 從而成功離開了帝京。

那一年, 他七歲,剛剛過完生辰。

作為已逝的先太子幼子,作為父親留下的唯一血脈, 當祖父還沒死那兩年,他也算過過好日子。

但祖父死後, 薛明登基, 江太後成為後宮之主, 因為那個不知真假的密詔傳言, 他成功成為這些人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

雖然在此之前, 已經有人代替他的那些仇敵早就開始折磨於他。

薛慎最慶幸的, 是他天生早慧感情淡薄,都說孩子天生依戀母親,深愛那個辛苦懷胎十月將他生下來的女人, 但他本人對太子妃的感情卻遲鈍又淡薄。

在他還沒有感受過母子情深以及來自母親的所謂深愛時, 這個女人就已經以另一種姿態占據了他生命中一個特殊的位置。

厭惡,反感,討厭, 抗拒, 這種種種種的負面情緒全都是那個叫做母親的女人給他的。

她會冷酷無情的逼著他跪父親的牌位,會在他面前惡毒咒罵那個占據了父親一生情愛的女人, 會歇斯底裏的責罵他犯下的每一個錯,無論大小。

不管他是尚且細弱的手指拿不好碗筷,還是瘦弱的身體做不到行止得體,抑或者是今日練的字背的書不合她心意,在母親眼中,名為薛慎的孩子仿佛全身上下都長滿了缺點,需要她拿著利剪一點點的剪除他那些長得不好的枝椏。

與其說她是母親,不如說她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園丁劊子手,而薛慎,就是種在她花園裏的那棵小樹,每一根枝葉都必須隨著她的心意生長。

她不喜歡的,不應該有,她討厭的,必須剪除,不合她心意的,通通拋掉,若是不小心長過界,就算會讓這棵樹遍體鱗傷,她也會毫不猶豫的動手。

從身體到心靈,薛慎都遭到了來自母親的無情欺壓。

因為她的餓其體膚,尚且年幼的他已經有了糟糕的腸胃,故意讓他挨餓已經是母親發過善心之後的結果,通常,她更喜歡讓這個孩子吃石子飯,一粒一粒的小石子,小的和米粒無異,當它們出現在飯碗中時,就意味著必須全都吃掉,不然,一旦剩飯,這之後的幾天,他都要被關起來挨餓。

這樣一個女人,以母親的身份和太子遺孀的身份控制著她年幼弱小沒有反抗之力的兒子,冷待,體罰,精神施壓,但凡她能想到的用的出來的手段,都半點不曾吝嗇的盡數傾瀉在了一個孩子身上。

所以,與其說薛慎是她的兒子,倒不如說他是代替父親活在世上的出氣筒。

所有看似光明正大名正言順的嚴格教導之下,都是一個早就扭曲瘋狂的女人的惡欲私心。

對這樣的生身之母,薛慎在嘗試過反抗之後,就選擇了沈默的服從。

畢竟,對方狠心收拾他的時候,當真有幾分不管不顧希望他死掉的瘋狂。

漸漸地,太子妃有了一個聽話的兒子。

被她生下來的孩子,宛如一個完美的聽命於她的傀儡,對她所有的命令和情緒照單全收。

有些人在這樣的欺壓與控制當中,終於在心愛之人與別人殉情之後,感受到了兩分難得的愉悅。

年幼的薛慎察覺到了母親的滿意與愉悅,這越發堅定了他出逃的決心。

他早就發現,憑借強權控制擺布他的這個女人有多麽自以為是,無論是作為母親,還是作為女人。

作為母親,以為孩子只要生下來就會永遠聽話,無條件愛生身之母?作為女人,以為用手段成為心愛之人的妻子,對方就必然會愛她?

世上何曾有過這麽便宜的事?

這個女人,可悲可恨可笑可鄙,卻一點都不可憐。

離別前,薛慎厭惡的看著在外人面前裝作慈母模樣的太子妃,在心裏送給了對方他人生中學會的第一句臟話。

賤人。

她總喜歡用這個詞咒罵那個占據太子整顆心的女人,但在薛慎心裏,太子妃才是最適合這個詞的人。

他甚至想過,如果先太子和他的那個摯愛還在世的話,他肯定會為了報覆眼前這個女人,投奔對方的懷抱。

想必,每當他在那個情敵面前多給出對方一分親近與優容時,身為他母親的女人都會變得更加扭曲癲狂痛苦吧。

這就是薛慎人生中學會的第一課——

惡我者,必為我所惡。

至於愛我者,抱歉,他短暫的人生中就連善意都貧乏,愛是什麽,他未曾見過也未曾體會過,所以,恕他無能為力了。

七歲的薛慎,利用京中那些拐賣漂亮孩子謀利的人販子,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出逃。

不過,於那時的他而言,那並不能叫做出逃,而是叫做解脫。

從一個名為虛假的愛真實的地獄的牢籠中解脫。

大大的棺材裏擠滿了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被迷藥弄暈的孩子們,就這樣光明正大的離開了帝京。

一路輾轉,他只知道人販子帶著這些孩子一直南下,離帝京越來越遠。

薛慎並不想真的成為某些人牟利的工具,所以,一路上早就做好準備要再次出逃,順帶的,還有那些每日裏惶惶不安哭哭啼啼要家人的孩子們。

看守們關押商品謹慎嚴密,尤其是這些商品個個弱小如鵪鶉,手無縛雞之力,但為了把這些漂亮孩子們賣出更好的價錢,保證他們不死,偶爾施舍一點寬容與憐憫還是能做到的。

當船再次在某個渡口停下時,新的商品被運上了船。

在這些商品中,薛慎看到了一只小豹子。

見慣身邊這些哭哭啼啼病病懨懨的同伴後,那個渾身灰撲撲臟兮兮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過於精神的孩子,宛如瘟雞群裏突然出現的豹子,醒目得不得了。

薛慎的視線不由自主的圍著這個孩子轉,就連暈船的難受勁兒都鬼使神差的緩解了一二。

對方窩在船艙裏這一群孩子中間,隱藏自己的手段十分完美,如果不是薛慎一直專心的盯著她看,恐怕都發現不了這個小豹子的動作。

對方那股蓄勢待發準備狩獵的勁兒,明顯是有備而來。

薛慎突然覺得,自己的出逃計劃,或許可以暫緩一下,說不定接下來會有什麽出乎意料的大驚喜呢?

大概是他的視線存在感太強,對方終於註意到了這邊的不速之客。

仗著守衛不註意,對方兔起鶻落間悄無聲息的三兩下挪到了他身旁,兩個孩子互抱取暖一樣擠在墻角,一點都沒招人註意。

“小孩兒,你看我做什麽?”對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竟然是個女孩子?這是薛慎的第一反應。

至於第二反應,因為對方的手握到了他細瘦的胳膊上,他除了滿腦子劇痛,當真就沒有其他任何感想了。

身體本就病弱,還一路顛沛流離,再加上暈船帶來的不適影響,薛慎在和小姑娘相識的第一面,只是被對方握了一下胳膊,就極其丟臉的暈倒了。

因為太過丟臉,所以成為了埋藏在他心中不肯訴諸於任何人的秘密,就算對方後來成為了他的心愛之人,他也不曾提過,生怕被發現多年前的丟臉往事。

再度醒來時,他換了個艙房躺著,屋子裏是濃郁的藥味,旁邊坐著那個臟兮兮的小姑娘,對方端著一碗藥,看樣子是要給他餵藥。

“你終於醒啦?”小姑娘說,“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呢。”

薛慎覺得這小姑娘說話有點直接,自己默默的端過藥慢慢喝下,並不想和對方說話。

“你好弱啊。”小姑娘無所謂他的沈默與冷淡,還在自顧自的說自己的話,“像你這樣嬌貴的小孩子,離了家裏人自己跑到外面就是個死,所以,吃過一次教訓之後,以後還是老實呆在家裏吧,等以後長大了身體強壯了有力氣了,再出門吧。”

薛慎的聰慧於此時發揮了極好的作用,他一下子聽懂了小姑娘的話,有些驚訝的道,“你怎麽發現的?”

僅僅一面之緣,就發現自己是“離家出走”,還這麽確定?

小姑娘拿過他手裏的碗,漫不經心的道,“一堆紅豆裏混了一顆綠豆,瞎子才看不見呢。”

薛慎沈默,並不想承認自己是一顆綠豆,總覺得有點丟臉。

“當然了,主要還是因為我夠聰明,”小姑娘絲毫不吝於誇讚自己,“像我這樣的聰明人,我外祖父說了,天下間獨一無二。”

是很聰明,薛慎想,但是不是獨一無二就不好說了,畢竟,像他這樣天生早慧聰明伶俐的人,眼前就有一個呢。

小姑娘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孩子心裏和她做起了比較,她一手饅頭一手熱水,吃得幹脆又利落,看得剛喝完藥的薛慎難得有了點食欲。

船上的人並沒有餓著他們,但若說吃飽,也是不可能的,每日裏三五分飽,剛好卡在孩子們不折騰的底線之上。

小姑娘顯然沒有很多善良分給眼前被她“握”暈的男孩子,她看了他一眼道,“這是我的口糧,至於你的口糧,全都換成藥了。”

“不過放心,你挨餓也挨不了多久了,看在你被我弄暈的份兒上,待會兒我會第一個把你扔下船的。”

然後,半個時辰之後,船只遇襲,薛慎有幸成為第一個被小姑娘扔下船的幸運兒。

雖然這一扔,又不小心讓他暈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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