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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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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陰冷的詔獄之中, 蕭庭剛剛寫完今天的練字任務。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喝下旁邊早就涼掉的茶水,看向桌案上夫子每日抄送來的奏折, 神情覆雜。

他很清楚, 沒有陛下的允許, 這些折子到不了他面前, 夫子的意思是讓他多看多思, 每隔兩日要寫一篇心得體會作為課業上交。

時隔多年,蕭庭再次體會到了被夫子催交課業的感受,但這次, 他再不會如從前一樣百般搪塞逃避。

夫子和那位希望他從折子中看到的東西,他漸漸的已經有了一點感悟,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薛慎的憎恨怨懟之心有所消減。

自小桀驁不馴的蕭庭, 即便是在如今手掌生殺予奪之權的陛下面前, 依舊毫不遮掩自己滿腔的憤憤不平。

對方賜予了他佩戴兵刃入宮廷的特權, 但他握著這把刀, 指向的卻是他曾經效忠的君主。

因為,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死亡。

關於追封阿姐的事,起初蕭庭並未在意,他的所有心神都沈浸在悲傷之中, 無法自拔。

朝堂上關於天鳳將軍沈頌的追封展開了不少場罵戰與爭執, 但不管是請求高封還是要壓制這個戰功彪炳的以女子之身立足的大將軍,兩方請願都未得到陛下回覆與準允。

這件事就像是一顆墜入池塘小石子,除了起初掀起了一點動靜波紋之外, 很快靜靜沈入深處, 再不覆波瀾。

久而久之,朝臣們得到了皇位之上那位陛下釋放出的信號, 追封這件事,暫且擱置。

登基為帝年號清平的這位陛下,有著與先帝截然不同的英明與果決,就像民間傳言說的那樣,與他那位頗具令名的父親一樣,有著力挽傾頹江山覆世間清平之能。

三年來,王座之上的這位帝王向天下廣施恩惠,逐漸傳出愛民如子的聲名,他安坐在深宮之中,有條不紊的處理政務,行事手段溫和如春風化雨,使得越來越多的人逐漸膽大心熱起來,開始生出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妄念。

有些人看在眼中,覺得陛下是一位安靜好糊弄的君王,但在有些人眼裏,是靜水深流與冰山落雪。

水保持安靜時,能美如一幅畫,但當水底湧動的能量突破水面時,水難之災也只是須臾,就像冰山雪崩之時,每一片雪花墜落的重量都足以致死。

雖然蕭庭不喜歡薛慎,但也清楚對方並不是個簡單人物,只是,他這種想法並非來源於自己思考,而是盲從阿姐所致。

在蕭庭的世界裏,他對外界的所有觀感都是隨著這位撫養自己長大的姐姐而走的,能讓阿姐甘心俯首獻上忠誠,薛慎就絕不能普通。

蕭庭如今依舊不願意對薛慎低頭,畢竟,追封這件事已經是他心頭之恨。

拔刀時他半點不曾顧忌自己日後出路與下場,只是道,“你封不封我阿姐都已經死了!你當真以為還有誰在乎你這些虛情假意嗎?”

如果薛慎單純只是陛下,蕭庭還不會這麽恨,偏偏,他還是阿姐心頭所愛,曾經為之付出一切不說,還差點成就姻緣。

如此一來,蕭庭再不可能保持冷靜。

現在,詔獄之行讓他徹底清醒了腦袋,他看明白了自己行差踏錯之處,也看明白了對方沈默的維護。

為防朝中攻訐,將他以大不敬罪名下了詔獄,堵眾人悠悠之口,毫無疑問,是一種保護,但比起這種沒用的保護,蕭庭更想知道這個遲遲壓著追封之事的男人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薛慎的意圖和目的,決定了蕭庭未來的選擇。

“小侯爺,陛下要見您。”牢門之外,傳話的內侍低聲道。

簡單整理過儀容之後,蕭庭一路去了紫宸殿,然後在即將進門時,被某位內侍攔下。

對方雙手托著他那把之前被收繳的兵刃,畢恭畢敬的呈上前來,“小侯爺,您的刀。”

這是許他繼續佩刀的意思?

蕭庭神情覆雜的看了殿內一眼,將兵刃拿回,重新掛在了腰間,既然是那位的意思,有何不可?

總歸,他絕不可能在對方面前妥協與露怯。

偏殿之中,五爪金龍金絲穹頂之間,周身矜貴沈郁的男人正站在兵器架前,神情格外認真的擦一把劍。

行伍出身在戰場上待久了的蕭庭一眼就看出,對方這不是想擦劍,而是想殺人。

“你來了。”

薛慎轉身看向眼前這個尚且未及弱冠的少年,對方在詔獄呆了一段日子後,身上此前那些漂浮與躁動盡皆落地,變得安穩踏實起來。

“陛下宣召臣所謂何事?”蕭庭擡手行禮,姿態倒是畢恭畢敬,就是沒有半句告罪之語。

所幸,薛慎想聽的也不是這些,對於眼前這個桐花不聽話的弟弟,他有足夠的耐心去替代行姐職慢慢教導。

現在他將人放出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蕭庭,去看看桌案上那份資料,看完之後我們再談。”

薛慎語調淡淡,親手沖泡了一壺茶為接下來的談話開局。

色澤烏黑濃亮的苦丁茶香氣濃郁滋味甘苦,很適合今日這場談話。

果不其然,當薛慎第一杯茶泡好放到自己對面時,氣勢洶洶的蕭庭已經裹挾著雷霆之怒而來。

“上面說的是真的?”他怒火熊熊,一雙眼睛早就被激烈的情緒燒紅,滿身都是即將蓬勃而出的滔天烈焰。

“是真的。”薛慎含霜帶雪的視線落在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親自為他確認,“那些人搜尋到的拿來做你阿姐替身的女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我前幾日護國寺之行,已經親眼見到了,容貌確有幾分相似。”

說著,薛慎看向自己兵器架上那把劍,淡聲道,“其中有一位,神似。”

至此,蕭庭終於明白眼前這人想要殺的到底是誰了。

容貌相似不足為奇,但神似,足可見在模仿阿姐神姿上花費了多少功夫與心思,只略微一想,他就忍不住想要拔刀砍人。

“這件事他們私底下已經籌謀許久了吧?”蕭庭冷聲問,“但是陛下今日才願意告訴我,我想問,陛下打的什麽主意?”

“我沒打什麽主意,”薛慎看著對方的眼睛道,“我只是需要一把刀,替我去殺人。”

他說,“有些人,我不想讓他們活,你願意做嗎?”

“這時候您倒是想起我來了,”蕭庭笑意微諷,“不過,在殺人這件事上,臣很樂意替陛下效犬馬之勞。”

“只是,若是不小心殺光了他們,不知道到時候陛下會不會又治我一個不尊皇命的大不敬之罪。”

“應當是不會的。”薛慎道,“朕賜你尚方寶劍與免死金牌,你可隨意行事。”

蕭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忍不住輕嗤一聲,“陛下真是大方。”

薛慎不語,將那杯苦丁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之後就動身吧。”

烏黑泛紅的茶水入喉,蕭庭心間烈火稍稍勢緩一瞬,過後,他拿了寶劍與令牌直接出宮,率領龍鱗衛開始周轉於整個帝京鎖拿人犯革職抄家。

於是,盎然春日裏的帝京,有著燈會不夜天之稱的帝京,開始了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日子。

帝京風起雲湧之下暗流湧動時,小侯爺蕭庭“抄家劊子手”的名號也不脛而走。

詔獄之中,被蕭庭關押的一幹人犯罵聲不斷,他面無表情的站在這些人跟前,腰間兵刃拔刀出鞘,毫不客氣的將罵聲最大的那位前任官員斬於刀下。

揮灑的熱血四濺而出,染紅了周圍人的眼睛身體與衣裳,換來無數驚嚇與尖叫。

“再有廢話,就是這個下場。”

“現在,先用一遍大刑,衡量一下諸位話裏的真假吧。”

詔獄裏血氣沖天時,薛慎則離宮去了太廟。

供奉著薛家先祖與皇朝功臣的太廟裏,燈火輝煌,薛慎站在牌位前,格外認真的點香進香。

香燭上青煙升起時,他專註的看著氤氳在霧氣裏的兩個牌位,微微出神。

或許他不該拖這麽久的,可是,若是太快了結,時間就變得太慢了……

難得的清靜時光還沒持續多久,就被殿外的喧鬧破壞。

聽到某個耳熟的聲音,薛慎皺眉轉身,同殿門口一身華服的中年女人對上。

“太後,太後,不可啊——”

攔人的內侍是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攔下了氣勢洶洶想要闖進太廟的羅太後,若不是對方不顧太後威嚴只身相逼,這些嚴奉聖命的人也不會放任對方一路行至此處。

雖然差事已經出了差錯,但至少還在陛下底線之內,於是,這些人抗住了壓力,沒真讓羅太後闖進太廟大殿之內,不然,過後不用陛下發話,他們這些人也要自己去慎刑司認罪領罰了。

大殿內外,怒氣勃勃的母親與她清冷淡漠的兒子對上了視線。

“澄明,你怎麽能對你舅舅們動手?怎麽能對羅家動手?”

羅太後質問自己越來越不聽話的兒子,滿眼都是被觸怒的厭惡與不喜。

澄明是薛慎的字,但薛慎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個字是何人所贈,即便對方當時說出口只是當做打趣的玩笑,但他依舊認真記下,並在自己及冠之時,作為自己的字。

他不喜歡自己的母親叫這個字,但對方自來喜歡做他厭惡之事,這次依舊如是。

“母後,朕為君王,代行天下百姓民心民意,羅家觸犯律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朕處置羅家有何不可?”

“還是說,母後想要效仿昔日江家,讓朕做一個有愧於先祖與民心的昏君。”

暖和春日裏,羅太後被親生兒子過分冷漠的聲音說得脊背生寒,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戰,視線觸及某處,厲聲高腔道,“所以,陛下這是要大義滅親了?”

“你對外祖家如此狠心,若換做是沈家呢?換做是你那個沈將軍的沈家,你也會這麽對他們?”

“我的好兒子,你看著你立下的那兩個牌位告訴母後,若沈家處於今日境地,你會做什麽選擇?”

薛慎視線落到殿中那被青煙繚繞的牌位上。

一個上書“天鳳大將軍沈頌之靈位”,旁邊一個則寫著“沈頌夫君薛慎之靈位”,兩個牌位靜靜並列,就宛如封著死去之人的兩副棺木。

耳邊尖利的女聲已不過耳不入心,在那不請自來的喧鬧裏,薛慎有些出神的想,若是她親自開口的話,做個昏君又何妨。

反正,他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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