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第9章

晚秋時節,天氣晴暖,城內的街道上一派欣欣向榮的繁華景象。

誠如外間所言,密州首府熙城的熱鬧別具一格,街道兩旁酒肆茶樓林立,許多售賣各色貨物的小商小販或攬客或叫賣,引得不少百姓駐足挑選。

夕陽漸漸落下,馬車緩緩駛過熙熙攘攘的街道,薛慎撩開車簾打量著外面的市井人情,這樣的繁華景象,帝京也有,但與這份繁華相伴的,是憂愁與戰戰兢兢。

自去年江家嫡長孫公然於市井搶奪臣妻而被陛下輕拿輕放之後,京中與朝廷之內發聲者愈發寥寥無幾。

雖然他借此事招攬了不少有識之士,但不得不說,流著江家血脈的新帝,當真是汙穢透骨。

想起帝京深宮之內的那些人,薛慎眉間泛起清晰的厭惡。

車馬粼粼聲中,越來越近的馬蹄聲並不明顯,但薛慎卻不由自主的繃緊身體,壓下自己想要回頭去看的念頭。

幾息之後,馬蹄聲在身旁停下。

“本以為你早就到了別莊,誰知道沒我陪著這麽不聽話,”那人笑道,“早知如此,我合該把你隨身帶著。”

帶著幾分揶揄的聲音聽起來格外不順耳,薛慎側身,看到了車旁笑意深深的桐花。

“既然遇到,那我帶你去知味樓好了,算是兌現我之前的承諾。”桐花道。

知味樓前,馬車停下,桐花先一步下馬,看向夕陽下身形清瘦的男人。

雖說有幾分瘦弱,但那張臉著實好看,在酒樓門口一站,像是給人招攬生意的活招牌,一時間吸引無數女客註意。

桐花認認真真的看著,愈發覺得眼前這一眼鐘情的心上人賞心悅目,不管這人身份如何,內裏本性如何,都值得她俯首駐足。

薛慎早已經習慣身旁人的眼神,但此刻被她專註的看著,心底依舊會生出幾分不自在,腦海中不由自主的閃過老師曾經說過的那句玩笑話——

若是對方始終不為所動的話,你不妨使出美人計,打動一下那位小寨主。

現在,對方大約巴不得他使什麽美人計,想到此處,一時間薛慎面色更加冷硬了。

兩人在三樓的臨窗雅間內落座,知味樓果然無愧於桐花對它的評價,無論是菜色還是口味都做得極其出色,但薛慎吃在嘴裏,卻遠不如之前那麽有食欲。

和胃口極好幾乎不挑食的桐花比起來,他這頓飯吃得可謂是慢慢悠悠磨磨蹭蹭,安靜極了。

桐花看在眼裏,突然笑著嘆了口氣,“你這麽興致懨懨,我很難不懷疑你胃口差是因為我的緣故。”

薛慎放下筷子,搖了搖頭,實話實說,“和你無關。”

少食沒胃口才是薛慎日常飲食的常態,之前胃口好那幾日,才是特殊。

桐花看他興致缺缺,心下軟了兩分,本來白日裏她說了許多話,晚食想安靜一些的,現在看來,她還是啰嗦一些的好。

“飯菜不想碰的話,那就喝點雞湯吧。”她道,“知味樓的雞湯燉得很不錯,鮮香濃郁,養胃補身,配著素面和這些小菜正好。”

薛慎目光落在那碗飄散著熱氣的雞湯上,眉頭皺了皺,小小的白瓷碗中,盛著三五口分量的湯水,金黃濃郁,他猶豫了下,到底在桐花的笑意中勉強自己端起了碗。

雞湯確實味道不錯,從唇齒流入喉嚨再到腸胃,在寒冷的晚秋夜晚十分暖身,大半日沒用飲食的身體誠實的表達了舒適的感受。

一小碗雞湯入口後,他身前又擺了一小碗細細的銀絲面,裏面配著一點清淡的菜蔬,入口後唇齒留香。

被一點點投餵的薛慎漸漸有了飽腹感,等他察覺自己有七分飽時,桐花剛好切完一個紅通通的大蘋果。

和削桃子一樣,她削出來的蘋果兔子鮮活好看,薛慎多看了兩眼,嘴裏就被塞了一塊脆甜的果肉。

薛慎靜靜的吃著,聽包廂外面傳來樓下女子柔柔細細的唱腔。

“今日唱的是《金鎖記》,”桐花道,“雖然我不喜歡這些苦情話本子,但有一點還是喜歡的。”

“什麽?”薛慎難得生出了那麽一點好奇心。

“情哥哥,”桐花慢條斯理的道,“慎哥哥,怎麽樣,這個稱呼好聽嗎?”

對此,薛慎的反應是直接摔落了手中的茶盞。

他滿臉抗拒,渾身上下寫滿了拒絕與防備,若是可以,大約恨不得站起來立刻走人。

桐花看在眼裏,忍不住笑出聲。

薛慎低頭,視線落在被自己打翻的茶盞上,冒著熱氣的茶水潺潺流淌,到了桐花腳下。

其實,年輕姑娘的聲音悅耳如三月春風,並不難聽,但他就是在聽到的一瞬間心中生出了懼怕,仿佛那聲音紮耳朵似的,讓他抗拒極了。

等對上對方那雙坦蕩明亮的漂亮眼睛,他更是不由自主的錯開視線,只想早些離開。

但此時酒足飯飽心情好的桐花卻是無意離開的,不止如此,她還有重要的事要和薛慎說。

“我過兩日要去婺城,你在別莊之內好好休養。”桐花道。

“婺城?”薛慎眼神微動。

桐花點頭,“有點事情需要處理,可能要待上幾日。”

“你不用向我交代行蹤,”薛慎道,“我並不在意。”

“你想不想知道是一回事,我要不要告訴你是另一回事,”桐花正色道,“這是我對心上人的真心。”

“至於要不要笑納,隨你自己,我並不強迫。”

薛慎意味不明的看了桐花一眼,心說,這人最會說漂亮話,但實情到底如何,只看他每次都會妥協的結果就可想而知了。

也是這人手段高明,每每踩在薛慎將將接受的那條界限上,才沒惹來太多抗拒與反感。

“是我狹隘了。”薛慎道,“桐花姑娘心意珍貴,雖我不能接受,但十分受教,日後若是我同人定情,當向姑娘學習一二。”

被明確拒絕的桐花只微微一笑點頭,“活到老學到老,不管是學識還是人情世故,我與君共勉。”

就事論事,若是桐花自己,對待不受青睞的追求者厭煩了怕是要直接動手,將心比心,薛慎待她的態度,比之預想中好了許多。

說實話,她雖然現在十分喜歡薛慎,但到底也是初初心動,長這麽大情竇初開頭一遭,並不清楚自己這份喜歡有多深能持續多久,和對方相處的過程,說不定也是自己打消念頭的過程。

所以,如今的桐花還真是不怎麽在意薛慎的拒絕,不管是委婉還是直接。

尤其是,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梁州民亂四起只是開端,其他州亦是異動頻頻,大亂將至,密州並不能獨善其身,她也該好好考慮一下鳳凰山的前路了。

今夜是燦爛的滿月。

無垠夜空之上,明月高懸,格外清冷皎潔。

馬車在兩人身後緩緩而行,桐花邊走邊擡頭看月亮,偶爾視線再往薛慎身上放一放,一場散步被她走得儼然有幾分忙碌。

見狀,薛慎不免提醒道,“桐花姑娘,當心腳下。”

桐花漫不經心的點點頭,視線落在薛慎手臂的傷處,問他,“你的傷處還疼嗎?待會兒回去之後,我幫你換藥。”

“傷處好了許多,”薛慎如實道,“比起我身上的毒和病,這點傷不算什麽。”

聞言,桐花忍不住笑,“慎公子,起初我見你時,以為你是富貴人家嬌養的漂亮小少爺,等你在山上呆了兩日,我覺得,你是世家豪族之中被打壓的野心勃勃的庶子,現在再看,你的身份或許比我想象之中要覆雜得多。”

對方一番話裏,薛慎只在意那兩個字,他停下腳步問她,“為何你會覺得我是庶子?”

桐花說那麽多,他只在意這一點。

“感覺吧,”桐花不在意的笑笑,“一種被長久打壓總想掙脫什麽的感覺,我在很多人身上見過。”

薛慎沈默。

其實很多時候,薛慎都更希望自己是先太子的庶子,只要不從母妃的肚子裏出來,其他任何身份的女人都可以,哪怕是宮女舞姬都好。

可偏偏,他確實是先太子的嫡幼子,被太子妃懷胎十月費力生下。

他的親生母親,有時候視他為心愛之人的遺腹子,但更多時候,她視他為累贅與仇敵。

她越為自己那份愛著魔,就越無法釋懷同心愛之人在皇陵殉情而死的先太子,那樣的她,強烈的憎恨著自己的愛慕之人,也憎恨著流著這身血脈的薛慎。

有些人是越瘋越狡猾的,他的母妃就是這樣的女人,她有著在所有人面前堪稱完美的偽裝與面具,這份完美,讓薛慎在尚且孱弱的幼年時代吃足了苦頭。

同樣的,薛慎也深深的厭惡著和他母妃相似的女人。

這份厭惡甚至無關於對方做了什麽,只要對方愛慕他的模樣和母妃有一星半點兒的相似,他就不可避免的會產生反感之情。

想到這,他看了身旁的姑娘一眼,同樣是愛慕他,身邊這個人居然一次都沒讓他想起母妃癲狂惡心的模樣,也是稀奇。

所以,稀奇小姐果然不一般。

兩日後,桐花帶著幾個隨從啟程去往婺城。

城外鳳凰山的山道上,程老爺子前來送行順便給人送藥。

“藥材我都準備好了,到了地方你看著安排,婺城那邊你悠著點,別出什麽岔子。”老爺子道,“你那個心肝寶貝的車夫護衛我已經讓人送下山,至於他人會不會老老實實的呆在別莊裏,我就不能保證了。”

“不用管他,您替我守好家就行了。”桐花道,“我這趟出門幹票大的,順便給大家松松筋骨,賺錢練兵兩不誤。”

“真是山寨寨主當久了,好好的一個小姑娘一身匪氣,”老爺子搖頭嘆息,“我別的也不求,只求你這趟出門別搞得太過火,省得那群小子們野了心,以後不好管。”

桐花心說,土匪不野還有什麽搞頭,他們又不是州軍那群酒囊飯袋,練兵這麽久,從前那些小打小鬧已經不能滿足大家的胃口,這些私軍也是時候拉出來見見血了。

雖然不是真正上戰場,但真刀真槍的打上幾場,想必會有脫胎換骨之效。

從熙城出發,走水路南下,等到達婺城之時,已經是隔天夜裏。

桐花帶著人進入城中的蓮花巷子,不出意外在酒肆後頭獨門獨戶的小院前看到了熟悉的記號。

院中擺著幾個練武的木樁,正廳中坐著幾個正在吵吵嚷嚷的人,桐花甩了個匕首進去,被最先蹦起來的蕭庭攔下。

“阿姐,你總算來了,可等死我們了!”

“給你們帶了些酒菜,”桐花身後的隨從將手中拎著的食盒和油紙包擺滿了圓桌,她擡手指了指蕭庭,目光不善,“這次偷跑的賬我先記著,等料理完眼前這樁買賣,咱們再算後賬。”

聞言,蕭庭沒忍住打了個顫,立刻眼巴巴的跑到桐花跟前出聲討饒,“好阿姐,是我錯了,我這不是想著自己學有所成,想和阿姐一起好好做家裏的買賣嗎?”

圓桌旁邊幾人一邊瞧蕭庭的笑話一邊搶著吃肉,動作快得似乎生怕蕭庭回過神來沾上一點兒。

桐花看著尚且無知無覺的弟弟,心中忍笑,這臭小子,還是不長記性,顧此失彼,不抓緊時間把眼前的肉吃到嘴,恐怕他那些叔伯兄弟連個肉渣都不會給他留。

蕭庭圍在自家姐姐身邊團團轉,又是求饒認錯又是說好話,最後終於哄得桐花露了一個笑臉。

至此,蕭庭才算是松了口氣,然後在看到就差空無一物的圓桌時,神情瞬間垮下來,“你們這些混球兒,居然一點兒都不給我留!實在是太過分了!”

桐花拍拍弟弟的肩膀,將一個油紙包遞過去,蕭庭頓時樂得牙不見眼,等看到裏面是自己最喜歡吃的醬牛肉,眼睛更是亮得出奇。

“小寨主,你差人送過來的信咱們都看過了,”名為魯甲的中年漢子道,“婺城這邊,長平郡王車駕前來的消息早就傳遍城裏城外,不管放出這路消息的人是誰,恐怕都不安好心。”

“天高皇帝遠,長平郡王既然是奔著抄人家業來的,管他是皇子鳳孫還是先太子血脈,擋人財路毀人前途者,都得死。”桐花語調淡淡,“正好梁州民亂,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動手時機了。”

“阿姐說得對,現在確實是最好的刺殺時機,就是不知道動手的都有哪些人,畢竟換做是我,也會忍不住動手的。”蕭庭道。

“是誰動手不要緊,重要的是,動手的人,都得死。”桐花笑看向周圍的兄弟,“畢竟,郡王財大氣粗,拿錢買命,我們這些人收了黃金,總得讓買家滿意。”

“黃金可是好東西,”蕭庭搓手,好好一個俊秀少年,笑得和身邊那些中年大漢一樣油膩,“阿姐,我們何時動手?”

桐花從懷裏掏出一張輿圖,在那些彎彎曲曲的山川河流線條裏,點中了一個與懸崖毗鄰的半面山谷,“鷓鴣山夾道。”

“這裏是出入婺城的必經之地,對方若是要對郡王的車駕動手,這裏是最合適埋伏的地方,夾道狹長,護衛車馬不好擺開陣仗,最適合刺客動手,也不容易有漏網之魚。”

“除此之外,再沒有比這處更適合動手的地方,對方只要想斬草除根,必定要在此處設伏。”

眾人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咱們就早些動手!”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是時候讓家裏的私軍出來遛一遛了。”

三日後的晚上,冷涼安靜的秋夜,婺城外的鷓鴣山處,一行打著郡王旗號的豪華車馬隊伍緩緩行進。

城中絲竹歌舞之聲在坊間傳開時,山下的夾道處騎著馬的護衛也正在催促車隊前進。

“都打起精神來,殿下的車隊馬上要進城了,動作快點,抓緊時間,不要誤了殿下大事!”

安靜的山谷被車馬聲和嘈雜男聲充斥著,塵土飛揚間,催促車隊前進的護衛隊長恨鐵不成鋼的看著神色疲憊的車夫護衛與侍從們,目光在始終平靜的周遭掃過,神色略微安心了一些。

只是,這份安心還未持續多久,就被一支突然破空襲向郡王馬車的利箭打破。

“敵襲!敵襲!保護殿下!”

渾厚的高聲嘶吼伴隨著車馬嘶鳴聲與人群慌亂聲,徹底炸醒了這個原本尚算安靜的夜晚。

半面山谷裏突然就從兩側湧出來無數身穿黑衣的刺客,密密麻麻的將車隊圍了個嚴嚴實實,雙方甫一接觸,就有無數血光綻出,足見雙方對陣兇猛。

被刺客不斷壓制縮小的包圍圈裏,屬於郡王的車隊承受了極大的壓力,被眾人護在中間的馬車巋然不動,紮滿了刺客們射出的長箭。

“阿姐,該我們動手了吧。”懸崖中間的山壁之上,蕭庭興奮到抖腿的聲音裏,盡是摩拳擦掌的激動與躍躍欲試。

桐花擡手,點燃身邊的火把,發出號令,“格殺勿論!”

話音落,山壁間陡然亮起無數火把,燃燒的火色長箭宛如秋雨墜下,盡數朝著刺客傾瀉。

“中計了!”註意到這一幕的黑衣刺客中,有人驚駭出聲。

只是,此時再想逃已經為時已晚,夾道另一側後路被新出現的一路人馬包抄,山壁上躍下無數養精蓄銳許久的精悍士兵,很快,山谷中徹底成為一面倒絞殺刺客的戰場。

當蕭庭的刀輕輕松松斬落一顆人頭時,出手是與俊秀外表截然不同的熟練與老辣,“阿姐,你看我的武藝和本事,一點都不辜負你的教導!”

手持長槍站在崖壁之上的桐花,目光掃過整個戰場,最後視線定格在了頭頂處高高的懸崖之上。

懸崖頂端過高且過度狹窄,既不適合設伏也無法安排滾石,但卻是縱觀全局的最佳視角。

不出意外的話,和她約定交易的長平郡王屬下或者本人,此時正在那裏觀戰。

戰場之上,沈家蓄養多年的私軍一朝被放出,此時正殺得興起,戰力和今夜前來偷襲的刺客相比高出不止一籌。

高且黑的懸崖上,從頭到尾旁觀了今日這場交鋒的薛慎,身披玄甲坐於馬上,神色平靜的看著山下的戰場,身姿凜冽眉眼清冷如畫。

“殿下,沈氏私軍,戰力不俗。”身後觀察許久的幕僚感嘆道,“此等強兵悍將,萬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