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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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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Chapter 68

程雋禮回了臥室梳洗, 他在鏡子前站定,一顆顆解開襯衫的紐扣。

他已長成一副含威不露的肅穆模樣,手中牢牢握著蔚然集團的半壁股權。

在近年來的此消彼長中, 那些和他作對的人,那些要暗害他的人,都已經抹殺在他視野裏。

而何潁將會是最後一個了。

程雋禮洗完澡換了一件白襯衫, 外面搭了件米色針織套衫配一條深色長褲, 沒有像往常一樣系領帶穿皮鞋, 只簡簡單單地穿了雙運動鞋。

他就這麽清清爽爽地帶著沐浴過後的水汽走出去,讓站在車邊的文立眼前一亮,這要不說是集團董事長, 還以為是哪個學校新聘請的留洋歸來的大學教授。

尤其那副金絲眼鏡一戴,斯文勁兒被拿捏的剛好。

文立打開車門, “董事長請。”

加長款的黑色賓利一路開上佘山莊園,程雋禮還沒下車就聽見裏頭吵嚷聲不斷, 中間還夾雜著摔盆砸碗的大動靜。

看來白養別人的兒子三十多年這件事對何潁的打擊的確不小。

眉姨不敢待在裏頭, 領著莊園的下人們一字排開站在院內等著程雋禮, 見他下車忙迎上去, “少爺,夫人正在發脾氣, 把能砸的都砸了。”

程雋禮駐足在臺階邊久久沒有邁步。

發脾氣?砸東西?

多新鮮別致的詞兒啊。

從爸爸去了瑞士以後, 何潁的日子過得舒坦, 多少年沒見她發脾氣了,要不是了解她的為人,還以為她多溫柔賢德。

程雋禮擡頭虛望了一眼天, 澄澈透亮的像一方不摻任何雜質的藍田玉, 今天倒是個清算的好日子。

他扶了扶眼鏡, “開門。”

門口站著的黑衣保鏢應聲把門拉開。

何潁正站在客廳中央的茶幾上,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保養得沒有一絲皺紋的臉上,滿滿當當全都是恨意。

平日裏妝容精致的程夫人,今天卻連唇彩都沒化,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好幾歲,蒼白地像個孤魂女鬼。

任憑誰看見了,都無法將她和前幾天在集團大樓前為董事長兒子整理領帶的貴婦何潁聯系在一起,簡直判若兩人。

何潁手裏拿了個瓷瓶正要砸過來。

程雋禮清淡一笑,眼裏卻半點笑意都沒有,他說:“媽,您手裏拿的可是宣德年間的青花,有市無價,你砸之前可千萬想好自己的退路。”

太久沒叫過這聲媽了,程雋禮還有點不適應。

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極其反感叫何潁媽媽,而在今天這樣的窘迫境地,又忽然有些想叫她一聲媽。

“嘭”地一聲落地。

那青花瓶已經被何潁摔了個粉碎:“不要叫我媽!我不是你媽!”

“你到底從哪兒來的?你是程印和哪個狐貍精生的孽種?怎麽會養在我身邊?你們父子倆把我兒子弄哪兒去了!你這個黑了心肝的!”

程雋禮看著滿地狼藉,“這就得問你自己了,兒子被調包了,當媽的竟然不知道?”

“調包、調包......”

何潁不斷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嘴裏喃喃自語著這兩個字。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怎麽理也理不清楚,事實上從今天早上拿到親子鑒定書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沒清醒過。

她不知道這三十二年來是哪裏出了錯,為什麽她親生的一雙兒女全都不知去向?

從前何潁總以為程雋禮不過是性子冷,他們程家的男人性子都冷,向來不看重親情家庭這些,所以日常的冷漠齟齬她就沒放在心上。

卻沒想到他程雋禮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骨肉,那她這幾十年來都做了些什麽?她耗盡青春和程印博上一場,虧得她還認為自己贏得了這場持久戰的勝利。

原來她只不過是處心積慮地為他人做了嫁衣。

程雋禮雙手插兜,他斜靠在玄關的紫檀木櫃子上,靜靜地看她發瘋,心裏頭卻是出乎意料的郁然。

從他知道自己並非何潁親生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著這一日的到來,可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他的心情並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暢快淋漓。

就算何潁瘋得人事不知,媽媽也已經是骨灰盒裏的一把灰了,她不會再重回這個人世。

而他從前是沒見過親媽模樣的私生子程雋禮,今後也一樣是沒有親媽在旁的私生子程雋禮。

什麽都沒有改變,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突然覺得一切都無趣極了,榮耀虛名,財富權勢,家族地位,不過是蒙人一世的夢幻泡影。

程雋禮轉身欲走,他不想再說下去。

原本計劃好要把一切說出來的,而何潁親手設計害死了自己尚在繈褓的親兒子,就是這一切中最重要的一點。

但到了這個時候,他什麽也不想說。

何潁的精神狀態禁不起受刺激。

他不想把何潁逼到那個份上。

與其說他不想,不如說是不敢。

投鼠忌器,姜枝就是個重器。

程雋禮不敢賭,哪怕她還何潁未曾相認,就算她們一輩子不相認,他也照樣不敢。

他太愛姜枝了,太在乎她,因而畏畏不前。

程雋禮不欲再待在此處。

他轉身欲走時,背後就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何潁指著他喊,“我的兒子到底在哪兒!?我求求你了,看在我養育過你的份上,就告訴我吧!”

何潁的聲音沙啞不堪,“程董事長,我求你了。”

深秋的日頭格外明媚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一片。

而整棟別墅的窗簾全被何潁關上了,屋子裏黑得難見天日,程雋禮就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他整個人背對著何潁,只需要走上一小步就能踏進光明中。

程雋禮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語氣,“你兒子他很好,沒有經歷絲毫人世間的痛苦,愛與恨的折磨,也不曾和他的父親刀兵相見,他比我有福氣。”

何潁只知道懵懵懂懂地點頭。

門外的文立聽得一頭霧水。

這和設想的完全不同,怎麽董事長說著說著,反倒安慰起何潁來了?還是不著邊際的假話。

但他轉念一想,聯想到程雋禮昨晚的閉門不出和狂飲爛醉,很快明白過來。

八成是因為何潁是夫人的媽媽。

但他沒有想到,程雋禮對姜枝的感情能深到這種地步,磨礪了十來年,牢牢握在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利刃。

在殺母仇人面前,明明有十足的把握能一招制敵的程董事長,竟會把劍收回去。

眉姨見程雋禮這麽快就出來,“少爺沒事吧?”

程雋禮卻答非所問,“把何潁送去港城療養院,安排最好的心理醫生給她治療,你也跟過去好好照顧她,等將來她的身體好轉了再回來。”

“是。”眉姨應道。

文立忙緊走兩步開了車門。

程雋禮坐上車後默了好一陣子,司機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副駕位上的文立也很識相地裝啞巴。

良久,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骨,輕聲吩咐道,“開車。”

從佘山莊園下來,路過申城戲劇學院大門的時候,一直面無表情的程雋禮終於出聲,他側首看著窗外,“小枝呢?”

文立早就防備著程雋禮這兩天會問起夫人的日常,因為他家老板能做到對夫人不聞不問的時間,撐死了也就一天。

他早上就歸納好了,只等著向老板匯報,“昨天正常上下班,六點半回了雲月居,晚飯後練了瑜伽,今天沒課所以沒出門。”

程雋禮臉上已經不覆從佘山出來的陰鷙淡漠,一提起姜枝,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平靜溫和了不少。

他牽了一下唇角,“都懶成什麽樣了。”

文立趁著他心情好趕緊問,“董事長現在回公司嗎?”

程雋禮輕輕點了下頭,算是同意了,不回公司他又能去哪兒?

亞太地區的銷售額下降,京城房產開發的項目要持續推進,歐美市場正在打通關系,還要跟進核心產品的研發。

集團每天等著他處理的事情多如牛毛,就算今天躲著休息片刻,明天還是得要他坐在辦公室全做完。

從他接了這個位置起,就是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的狀態,真要想賦閑在家的話,除非是他和姜枝生個得力的孩子,能肩負得起集團的重擔。

孩子?

想到這裏程雋禮笑出了聲,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姜枝可沒那麽容易答應他。

他也被何潁給弄糊塗了,姜枝都讓人把離婚協議書扔他桌上了,哪裏還會肯生什麽孩子?

這一回鬧出的陣仗大,還不知道哪天才能消停呢,他就想起生孩子來了?

程雋禮在集團忙到九點多,他擱下筆,走到落地窗前,熟練地點燃一支煙。

夜晚的玻璃由於溫差的緣故,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原來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申城每一年的秋天總是特別地短,好像秋裝才上身不久,氣溫就在接連的秋雨中降了下來。

程雋禮拿出手機打開微信,和姜枝的對話框被他置了頂,備註是“奶氣纏身的小仙女”。

他輕哂,也不知道這種稱呼她是怎麽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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