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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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桃花島上空,烏雲翻滾,電閃雷鳴,雨滴豌豆一般砸下來,將這層層疊疊的桃花,打落了大半。

花瓣零落成泥,又立即從枝丫上結出新的花苞,香氣被雨滴壓下來,草木皆在瑟瑟發抖。

這般惡劣的天氣,與我此時的心情完全一致。

我覺得,我被宮九陰了一把,十分火大。

他與沈青霜魂魄相牽,曾經得過沈青霜神力的清洗,更見識過劍心的本質,所以,他得到了劍的認可,並成功調出了一縷劍氣。

只不過是手指劃破了一個小口,我覺得我收劍已非常迅速,他卻還是引劍氣入體,兵解化劍了。

劍上的雷電之力,饕餮殘留的煞氣,都被劍身上那段剛剛出現的龍紋鎮壓,吸收。這刻痕與劍融為一體,抹不掉,逼不出,盯久了,還能瞧見一條黑龍得意洋洋的在如水的劍身內游走。

我仿佛聽到那混蛋在嘲諷我:“我已身化劍靈,生生世世都將護你周全,你再也棄不了我了,我很開心。”

可我不開心。

回頭就把你扔海裏去。

我瞧著劍上的龍紋,卻看越鬧心,擡手欲扔,想了想,又放了下來,一甩劍身,重新化成了拂塵,提在手上。

看看天,看看海,覺得被宮九這樣的瘋子纏上,害人害己,確實可怕,而轉念一想,雲霜那時候不也是憑著自己的一廂情願,把黃藥師折磨的死去活來嗎。

這種蠢事,自己也幹過,當時還把自己感動的一塌糊塗,現在看來,著實幼稚。

要是能沖回去揪著自己的脖領子使勁扇上兩巴掌,陸九天也不會幹等千年了吧。

一擡手,輕輕拍上自己的臉,細微的痛感,反而讓心情平覆了下來。

算了,既然是他所求,隨他去吧,這種事情,旁人無論怎樣勸,當事人都是聽不進去的,得等他自己煩了膩了頓悟了,才能放下執念,重新開始。

不就是個多了個劍靈嗎,大不了以後不用此劍便是,做這一世的出家人,該悟的道,該懂的法,都弄明白清楚了,以後依然還是凡人一個。

宮九啊宮九,執念太深,害人害己,我已過了小孩子談情說愛的年齡,你一把歲數怎的還喜歡這種玉石俱焚的橋段。

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你就在這劍裏好好的冷靜反思吧。

我一甩拂塵,離了桃花島,回到蛇島上空轉了一圈,只見那小小的海島狼煙大冒一片狼藉。

宮九早就打定主意要玩一票大的,水淹戰艦,可不是連島一起淹,早早的遣散島上妖靈,他到還有那麽幾分惻隱之心。

該要怎麽給龍兒解釋他爹的事呢?

“宮九,如果前來尋你的,是個女人,你還會如此撒潑無賴的非要她拔劍砍你嗎?謀劃多年,只為了寄身於劍,你就真的篤定我不會毀了劍,送你去輪回嗎?”

我立在雲端,看著腳下濃煙覆蓋的小島,緩緩出聲。

拂塵輕輕抖動,隨風飛揚,宮九的意識直接浮現於心,鋒銳深刻,又無限溫柔。

“會。不過,也許我會提些要求,比如先陪我玩幾天,去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看我們曾經看過的風景,吃我們曾經吃過的小吃……”

我頗為無奈道:“那些風景已經變了,小吃也沒有了,朝代都變換了,人人都要剃半拉腦袋,留著豬尾巴一樣的辮子。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我也是啊。”

宮九道:“變就變了,與我何幹。我只願追隨你一人,天荒地老,永遠不變。不論你對我做什麽,我對你的執念不會變,即便輪回,我也還是會找到你,生生世世,皆伴你左右。”

瘋子!

我無語了。

無法交流,只能隨他去了。

深吸了一口氣,我問道:“你做這個決定,龍兒知道嗎?”

“她不知道。反正我也沒幾天好活了,怎樣的死法都是死,並無什麽區別。”

我一擡手,將拂塵扔了出去。

“有你這麽當爹的嗎?你自去跟她解釋,我可不給你收拾爛攤子。”

拂塵在空中打了幾個轉,便化作一道劍光,往南邊掠去。

……這麽聽話……

我在原地頓了頓,在尋找艦隊和跟去看看之間打了個轉,便往西飛去。

這一年山下的情況,我並不是太清楚,但也能推測一二,大概就是吳三桂或許已經造反,其他各方勢力或依舊觀望,或已經跟著起哄。

在這麽亂糟糟的情況下,滿清龍脈被毀可是動搖民心的大事,很容易被造反的一方拿來做文章,忽悠迷信的民眾跟著一起起哄。

本來麽,滿清入關幹了不少缺德事,那可是國仇家恨,漢民們都記在心裏呢,眼下為了生計,老百姓只能順著滿清朝廷,換取一個安身立命的機會,若是流言蜚語在民間傳起,滿人再蠻橫的來一次焚書坑儒之類的大清洗,那便是一發不可收拾,給了全天下人一個造反的好契機。

民心若離,滅朝不遠矣。

所以,康熙才會從牙縫裏擠出兵力財力,派韋小寶前來除妖。不管結局如何,只要對民眾宣傳朝廷的神武大炮戰無不勝,流言便會朝著有利朝廷的方向轉變。

這些艦隊圍攻蛇島,那只是做做樣子,蛇島可不像五臺山的和尚廟,宮九一人已可以車翻整個修道界了,莫說兩千年前,便是三百年前的修道界,也沒有今日這麽不堪。

唉,一群整天叫囂要參悟天地,與天地同壽的家夥,還幹不過一幫凡人的大頭兵,想要振興修道界,重現昔日修真輝煌,當真是任重道遠啊。

又想遠了。

總之,朝廷找到了蛇島,並開了大炮,還轟平了蛇島,這就等於圓滿完成任務,可以班師回朝了。

韋小寶又建一功,皇帝還能封他什麽,所謂功高震主,他再這麽鋒芒畢露,恐禍事將至啊。

追隨著軍火所攜的硫磺味,我隱了身形,上了掛著龍旗的主戰船,轉了一圈,沒找到韋小寶,反而得知,韋小寶在艦隊圍島之前,就被蛇妖擄走,到現在還沒找到其下落。

蛇島上除了宮九,再無一人一妖,他當然不會在蛇島上,官兵在蛇島上搜尋不到,也證實了這一點。

那麽,他們現在,是跟龍兒在一起?

我立上桅桿頂端,望著遠方的海天一線發呆。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鬧了半天我還是得去參合那父女倆的屁事,這特麽到底關我什麽事,關我什麽事啊。

爹一任性,放著現成的逍遙仙人不做,非要豁出命去給個三天兩頭換身份的人當什麽勞什子的劍靈。

女兒一任性,放著好端端的人間神龍不做,非要招惹朝廷招惹修道中人鬧得全天下都對她喊打喊殺狼狽逃竄。

沈青霜究竟是造了什麽孽才會惹上這麽一個神經病的老公養出這麽一個神經病的女兒。

簡簡單單的好好過日子,對他們來說,就這麽難嗎?

都是執念惹的禍。

忽然想起佛門一句偈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以前覺得這句話是扯淡,拿起刀殺人,放下刀就真的成佛了?

現在覺得,這句話指的是心境,若一把以殺人為生的刀,有朝一日不殺人了,那代表什麽。

不就是放下過去,重新開始嗎?

生滅,相伴相依,破而後立,不滅談何重生。

可這破滅,乃是終點,新生終是新生,故去的,不會再回來,永遠也回不來了。

放下屠刀,即是引頸就戮,放棄求生的本能,如有人真能放下,這心境,也當能成佛了。

放下執念,呵呵,說的容易。

執念的集合體勸別人放下執念,我看我是修道修傻了。

得,去找閨女挨罵吧。

這一對爹娘,個頂個不靠譜,做他們的閨女,真心累。

宮九成了劍靈,直接跟我心意相通,動一動念頭,就能知道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龍兒對宮九的擅自決定很不滿,但卻對他現如今的狀態沒什麽意見,她甚至還覺得做一把神劍的劍靈,護在想護的人身邊,是一種理想狀態。

不老不死無敵天下,這等於撿了個大便宜,修了兩千多年才修來的這場機緣,讓龍兒羨慕得一直嘖嘖做聲。

這父女倆腦回路感覺都不正常呢。

我借著劍氣,身形從桅桿上一閃,直接來到了那父女倆的面前。宮九還是劍的模樣,斜靠在石頭邊,龍兒坐在石頭的另一邊,面對著海,撐著下巴,嘴裏還在嘀嘀咕咕的念叨,說的似乎是我的壞話。

“他居然真的變成我娘的模樣了,我還以為他真的會惱羞成怒砍了你。說的那麽嚴重,什麽天道啊,什麽因果啊,冠冕堂皇,不對,應該是道貌岸然,早該猜到他就是不敢變女人才騙我玩的。早知道耍個賴就能逼他變成我娘,我就……”

我重重的咳嗽了一聲,打斷了龍兒的碎碎念,見她回過頭看我,立即正了表情,嚴肅問道:“雙兒呢,韋小寶呢?”

龍兒站起身,眨眨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斜眼瞅了瞅依舊斜靠在石頭上裝不存在的劍,然後甩了我一個白眼,又坐了回去,冷淡道:“不告訴你。”

居然不是不知道。

我也斜眼瞅了瞅劍,說道:“那你打算告訴誰?”

龍兒道:“除了你,誰都行。”

“行。”我一點頭,一腳把劍踢翻了個過,越過石頭掉落到她面前,說道:“你爹也在,跟他說。”

龍兒回過頭,惱怒的瞪了我一眼,說道:“我就知道,如不是韋小寶領兵,你根本就不會來。你心裏只掛著雙兒,掛著天地會,掛著你的阿珂,你會來,不過是怕我傷了你的雙兒對吧!”

我輕嘆了一口氣,坐在了方才靠劍的地方,說道:“到也不是。”

龍兒輕哼了一聲,說道:“你現在是修道界的第一人,東海這一仗若是鬧大,免不得這方圓百裏一片狼藉,生靈塗炭。你自然是要來除魔衛道,護著人間生靈了。現在,你成功了,不費吹灰之力把我爹這個最難纏的給降服了,你還來找我做什麽?總不是想拿我的腦袋去給人間的皇帝邀功吧。”

我一抄懷,笑道:“你到底是在氣我應該來,還是在氣我不該來?”

龍兒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說道:“你口口聲聲說,一旦來了,肯定要跟我爹打起來,現在,你已經把我爹收了,還指望我對你有好臉色?”

我笑道:“可我明明聽你說,你覺得你爹能賴在我身邊,是件大喜事,一來算是達成了他多年的心願,二來他的命跟我完全捆在了一起,從此不死不滅,再也不用擔心什麽魂飛魄散,說不準還能跨過仙途直接成神,是大造化,大機緣,你羨慕得不得了呢。”

“誰說的?怎麽可能?他從一條龍,變成了一把劍,從今往後只能聽你使喚,簡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算哪門子的造化?”

龍兒跳了起來,毫不客氣的踢了劍一腳,說道:“你看看他現在的模樣,被踢被踹都不能還手,你若不用,他就得老老實實的躺在石頭堆裏當廢鐵,沒手沒腳,連給自己撓癢癢都不行。你管這叫造化?”

我捋了捋胡須,問道:“這不是他自己選的嗎?凡事有得必有失,自己選的路,就算是火坑也得閉著眼睛往裏跳。”

龍兒又白了我一眼,咬咬牙,再度坐下,氣惱道:“我不管,你把我爹害成這樣,我沒找你報仇已算我寬宏大量了,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我輕嘆一聲,說道:“我走可以,但我還是想知道,蛇島沒了,你爹也須得跟我走,留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在人間被追殺,在修道界依然被惦記,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龍兒道:“你管那麽多幹嘛,你是我什麽人啊。”

我一捏法訣,幻化成了沈青霜的模樣,用沈青霜的聲音溫柔的喚道:“我是你娘啊。”

龍兒一驚,扭頭一看,又跳了起來,指著我連退數步,驚道:“你……你怎麽……”

我依著記憶中的模樣,歪著頭笑道:“你不是抱怨說,你爹見到了你娘,你卻沒見到嗎。現在,你見到了,可有什麽想法?”

龍兒楞怔了半晌,一扶額,說道:“你別惡心我了,快變回來吧。明明是個胡子拉擦的老雜毛,還非要頂著我娘的皮囊扮少女,別糟蹋我娘了行嗎?”

“孺子可教也。”我一點頭,恢覆了本貌,站起身,對躺在地上裝死的宮九說道:“你閨女都比你懂事。我這劍並非凡鐵,你若非有沈青霜送的那場造化,還真融不進我這劍裏。別裝死了,化形出來,跟你閨女好好陪個不是。”

“是。”宮九的聲音從劍上傳來,然後,眼前一花,完全恢覆了年輕的宮九,一身白衣立在那,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氣質,如劍鋒一般犀利,卻又如春風一般溫和,沒有妖氣,更無半分獸性,簡直就是個謫仙。

龍兒驚得睜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圍著他轉了一圈,疑惑道:“你真是我爹?”

宮九低頭看看自己的打扮,輕嘆道:“我這也算是輪回轉世,重新開始了吧。”

龍兒又疑惑的看向我,我點頭道:“破而後立,死而後生,宮九死而劍靈生,自然也算是輪回轉世,重新開始。”

龍兒楞怔著始終沒有回過神,宮九輕輕拍拍她的肩,說道:“龍兒,爹以後不能照顧你了,以後你行事,得要收斂一些了,我也不能再給你撐腰,給你收拾爛攤子了。對不起。”

這特麽就是你的道歉?

還真是言簡意賅啊。

龍兒身子一抖,強擠出一絲幹笑,說道:“別,別這樣,又不是永遠見不到了,你別這樣,我真的不習慣。”

我點頭道:“說的是,又不是永遠見不到了。想你爹,盡管來終南山找我,或者你繼續闖禍,讓我繼續幫你收拾爛攤子,拿著你爹殺遍中原大地,殺遍天上地下,砍了人再砍妖,砍了神仙,再砍鬼怪,把你爹砍的渾身都是豁,可好?”

龍兒撇撇嘴,斜了我一眼,說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一本正經的沖我說道:“以後用我爹的時候,小心點,別傷著我爹,還有,能不用盡量別用,砍些厲害的也就算了,若是什麽阿貓阿狗也要用我爹砍,我饒不了你!”

我瞧了一眼白的讓人眼花的宮九,眉心擰了擰,說道:“你放心,回去我就換把劍,把你爹供起來可好?”

“不好!你必須時時刻刻把他帶在身上!寸步不離!”龍兒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惡狠狠地威脅道:“可別讓他白死了!不然,我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安心修道!”

我無奈的一嘆,含笑應道:“遵命。”

“對了,你這劍叫什麽名字?”龍兒的關註點忽然跳躍,讓我有點接不上話,十分老實的答道:“不知道。”

龍兒睜大眼睛,看了看一旁雲淡風輕的劍靈,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我,問道:“你居然沒給你的劍取名?”

我一擺手,說道:“當年我造這把劍的時候,年歲還小,純粹就是當玩具造著玩的,也沒想過以後這玩意會變成這副模樣啊。沒名字就沒名字了,以後機緣到了,自然就有名字了。”

龍兒鄙夷的撇撇嘴,說道:“想不出名字就直說,扯什麽機緣啊。”

我掙紮道:“名字很重要嗎?你知道這把劍只有我能用,我也只有這一把劍不就行了。”

龍兒瞪眼道:“不行!難不成你要我一直對著一把劍喊爹嗎?”

我一抿嘴,說道:“那你不如去問你爹,他愛叫什麽就叫什麽了。”

“不如……”宮九剛起了個頭,我立即制止道:“除了青霜以及跟青霜有關的一切事物,別的什麽都行。”

宮九立即閉嘴。

龍兒不依不饒道:“你現在就給他起個名,不然別想知道雙兒她們在哪。”

我心一橫,說道:“這個任務交給你了,你愛叫什麽叫什麽,自家爹娘,別客氣。”

龍兒楞怔了片刻,一咬牙,沖著海面悲號道:“天那,我怎麽會有這麽一對爹娘!有這麽當人爹娘的嗎?我這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麽孽啊!”

……

於是,劍,依舊沒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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