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凡人,自有凡人的好處,比如想用天人感應之類玄妙的方式來找我,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

與我有關的人,全被吳三桂堵在昆明城內,墨白自然也會以昆明城為重點搜尋,這就讓我能夠從一開始就遠離凡人的世界,尋找合適的戰場。

一切如我所料,李自成成功攪亂了昆明城內的凡人格局,阿珂於混亂之中逃離了平西王府。

而沒讓我料到的,卻是李自成居然跟九難打了起來。兩個人在昆明城內上躥下跳飛檐走壁,還帶著一個哭哭啼啼大喊大叫的陳圓圓,真把吳三桂氣的差點沒把昆明城的地皮給掀翻了。

昆明伏居的老虎一聲怒吼,昆明城內外頓時風雲色變。

城外兵荒馬亂,城內人心惶惶,韋小寶眼見形勢不妙,想趁夜溜走,卻被吳應熊堵了門打算一把火把他們統統燒光。結果,這把火成就了韋小寶的好事,他不光趁亂往昆明城外送出了消息,還借公主之手把吳應熊扣住做了人質。

目前,雙方開始了討價還價,一邊要求放了平西王這唯一的寶貝兒子,一邊要求大開城門放公主和欽差大臣一眾回京。

凡人的戰爭,已經開始,不知墨白,會借這個機會使出怎樣的手段逼我現身。

九難,李自成和陳圓圓,不知打到什麽地方去了。

阿珂又混回了韋小寶的隊伍當中,成了韋小寶的貼身侍衛。

負責打探消息的小宮女不會留意阿珂的情緒,我只能猜測,她現在大概處於受刺激過度的狀態,已是六神無主了。躲在韋小寶的身邊,也許是因為雙兒也在韋小寶的身邊,她或許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棄她而去,能護她周全的,只剩我了。

能嗎?

也許吧。

我推算了一下韋小寶的撤退路線,沿大路挑選出了幾道岔路口,劃出了其中一段峽谷天險,在谷口兩端布置了一番,圍出了一圈八陣圖演,帶著龍兒走了一遍,便打發她去陣外等著接應。

有山中的毒蛇攔路,這段路更加的偏僻荒涼,我也不知陳圓圓能不能定位我現在的位置,但依著小宮女一路傳回的消息,韋小寶確實帶著人往這條路上拐了過來。

九難,陳圓圓,李自成依然處於脫離隊伍的存在,宮女也是悄悄的跟雙兒露了個底,才讓沒頭蒼蠅一樣的韋小寶一路向此狂奔。

吳三桂的人馬在後面緊追不舍,韋小寶的人馬更是完全不帶停歇。

幸虧我選的這段路,不近不遠,剛好能達到他們全力狂奔的極限,卻又來不及調兵攔截。在雙方都人困馬乏的狀態下,忽然來這麽一段鬼打墻,眼瞅著就要捉住仇人大獲全勝,卻因為幾塊爛石頭而眼睜睜的放任對方從眼前溜走,這個心理防線麽,不崩潰那是假的。

我坐在山崖上看著山道上塵土飛揚,一眾人連旗子都沒有舉,歪歪斜斜拖出老長一條尾巴,一頭紮進了谷口的亂石當中。

韋小寶的隊伍進入石陣,自有龍兒接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已瞧見一個瘦小的侍衛一馬當先掠入谷內,身後緊跟著的便是將韋小寶護在中心的一大群,再後面是公主的馬車,隨行的後勤侍衛兵丁,亂糟糟的哄進谷內,速度卻慢了下來。

先前帶隊的那名侍衛勒緩了馬匹,在谷內緩步向前,不時東張西望,擡頭四顧。我站的太高,看不清其人面目,僅從身形上判斷,應該是阿珂。

心情略有覆雜,眉心不由得微微一皺。

我摸著下巴。有點想跟她打個招呼報個平安,又覺得這種節骨眼上,最好莫要將她牽扯進來。

韋小寶的一眾人馬在谷內放松下來,緩緩前行,谷外老遠又是一陣塵土飛揚。

那馬蹄聲,隆隆不覺,聲音傳入谷內,悶雷一般,震得山道上的石子蹦個不停。

谷內一眾人與馬皆開始驚慌失措,吳三桂部眾的殺氣,激得谷外狂風咧咧,攜卷飛灰入谷,頓時遮掩了這一線視界。

我擡頭看天,那青紫的光芒在天邊時隱時現,與吳三桂的部隊同時接近。

看來,墨白是真跟著吳三桂來了。

我思考著墨白與吳三桂走得這麽近,應該是吳峰在中間充當牽引的繩索。

而他失去了能用以戰鬥的蠱蟲,還能受到墨白的重點關註,是不是他身上,還有什麽是戰局至關重要的?

我身上中的蠱,該不會也是能夠操縱的吧。

思及此處,心情略略沈重。

我拔劍出鞘,看著剔透若水的劍身,指尖輕輕劃過,在劍鋒上略微一彈。

劍氣凝成的絲線,纏繞於指尖,一段在劍身,一段卻分成了三條絲線,指向三個方向。

平西王府一根,吳三桂大軍一根,天上竟然還有一根。

呵呵。

這一群狼狽為奸的狗東西,彼此之間居然還挺有感情。

劍氣這種東西,不能依靠藥石化解,只能由內力真氣甚至是法力靈氣加以疏導。吳峰以內力嘗試給花容逼劍氣,沒能成功,反引得劍氣入體,心急之下只當此劍氣需以法力疏導,自然會去找墨白幫忙。

而墨白知道我中了蠱,以為我沒什麽法力禦劍,小小一道劍氣不足為慮,當然是不假思索的隨手為之,於是又把自己坑了。

我可以想象墨白氣的吹胡子瞪眼的好笑模樣,非常愉悅的扯住屬於吳峰的劍氣,從劍身上引出了一道冰寒,將這道劍氣化成了鋒利的冰刃。

冰寒的絲線,自指尖崩斷,吳三桂的兵馬尚未進入陣,便發生了騷亂。

寒意壓制住了殺氣,一重更加猛烈的狂風自部隊中的某一點爆發,卷著血肉凍成的冰刃,射向四面八方,所及之處,連地面都附上一層霜白。

吳峰死了。

那一瞬間,我似乎覺得體內有什麽不對,但也沒查探出到底有什麽不妥。花容說蠱蟲只有在進食靈氣的時候,才會產生劇毒,那即便是它們失去了控制開始亂爬,只要沒有靈氣可供食用,一時半會也應該是無礙的。

不知道失去了控制的蠱蟲,會不會憑著本能去尋找新的食物,既然我這已經餵不飽它們了,不如試試把這群餓得只能睡覺的小東西,轉移到其他食物上去。

比如。

墨大掌門。

寒意蔓延進了谷內,將滿谷的塵土全部壓下,視野得以恢覆。

我瞥了一眼谷內情況,韋小寶一眾將建寧公主的馬車圍在當中,各個緊張不已,拔刀戒備。

剛才這群人還能挨著山崖緩緩前行,現在幹脆是抱成一團,動也不動了。

怎麽著,你們以為我在這圍個石頭陣就是給你們安營紮寨用的,神仙馬上要打架了,你們這些凡人不趕緊逃命還在這杵著打算當壁畫嗎?

我嘆了一口氣,又打出一道烈焰,順著花容的那道劍氣,迅速隱入半空。

凡人中的兩顆硬釘子全部拔出,擡頭看著埋入雲端的那道劍氣,我放下了劍,等著墨白主動現身。

劍心這種東西,十分的沒有道理。

拿到劍心的人,本身就是一把劍,劍的存在,從來不是為了好看,被劍氣纏上,終難逃一死。

沒有人可以掌握劍心,神創造出來的東西,只有神能夠掌握。

能逼得我以人的身份,動用神的能力,這一仗,墨白輸的不冤。

劍冢裏究竟有什麽,我想,墨白應該了解的差不多了。

吳三桂的兵馬在谷外停住了,吳峰詭異的死亡,給平西王敲響了一次警鐘。

前方危險,速速後退躲避,那不是凡人能涉足的區域。

谷內的韋小寶卻不知谷外發生的事,一眾人交頭接耳之後,似乎是商量出了一個確定的結果,於是,欽差大臣和公主帶著大隊人馬繼續前行,只有一人留了下來。

一眾人馬漸漸消失在山谷之中,我看到留下的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頭濃密的黑發,束成一束黑油油的大辮子。

她跳下馬背,擡起頭,居然直接攀上懸崖,往我所在的方向爬了上來。

那一瞬間的劍氣爆發,足夠她定位到我了。

這實心眼的倒黴孩子啊。

我很是感慨,不覺欣慰的笑了起來,不管她對我存的究竟是一份什麽樣的心思,能如此這般的信任我,已足夠我感動許久了。

擡起頭,想看看天上的情況,一晃眼,竟瞧見對面的山崖上,立著一個青衣的尼姑。

我一皺眉,本能的覺得有些不妙,九難何時來的,不聲不響的立在對面,還似乎是陰沈沈的瞪著我,她想做什麽?

我覺得有必要跟她打聲招呼,話還沒出口,頭頂上的天空,雲層翻滾著擴散開來,紫光從凝聚的一點,隨著雲層向四周蔓延,不出片刻,已將整片天空全部遮掩。

本是艷陽高照,偶有雲層的好天氣,被人為的變成了陰雲密布,間或紫光密閃的詭異天氣。

目測這雲層已蓋住了昆明城,雲層之上,或許是真有什麽大家夥現世了。

我劍尖微微擡起,估算了一下若要圈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結界,需要耗費多少神力,以此肉身又能不能夠支撐。

對面的尼姑看了看天,一字一句的大聲說道:“道長,那是饕餮,據說一張嘴能吞下一座城。”

我點頭應道:“所以,墨白讓你來傳話?”

九難道:“他本讓我來殺你。”

“殺我?憑你?”我呵呵笑道:“說說吧,你打算怎麽殺我。”

九難朝這邊拋出了一個物件,被我接住,是一只小小的瓷瓶。我沒有打開,只是沖她搖了搖,問道:“毒藥?”

九難道:“他抓走了我父皇,逼我找機會給你下毒。上次送你的那只錦盒,也被他動了手腳,我卻並不知道,累你中了蠱,是我對不住你。”她說完,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又說道:“我曾以為自己是天下最無辜之人,天下人皆是負心之輩,見利忘義,貪生怕死。現在卻發現,自己又何嘗不是天下人。我上對不起家國父母,下對不起百姓徒弟,我欠阿珂良多,無顏再以她師父自居,只望道長以後能好好照顧她。我欠她的,終是還不了了。”

我覺得這尼姑有些不對勁,問道:“你打算做什麽?”

九難道:“昆明城即將遭受滅頂之災,皆由我一己之私造成,道長如能拯救黎民百姓於水火,我代天下人感謝道長。若不能,還請道長帶阿珂速速離開,諸般罪孽,皆由我一力承擔。”

“你在說什麽胡話,那等孽障,你承擔的了嗎?”我揣起瓷瓶,說道:“你既能認識到錯誤,已是不錯了。仙家的事,輪不到凡人插手,你還是趕緊帶阿珂走吧。剩下的,不用你們操心。”

九難道:“我雖是凡人,卻也曾是這天下的公主,該當與天下共存亡。當年我父殉國,我卻茍且偷生。而今天下有難,不論國君是誰,百姓總是無辜。該我擔的責,我會擔,此戰一過,不論生死,這世上將再沒有長平公主這個人了。”

“你……”我不知該如何接話,這尼姑忽然一下子大徹大悟到讓人害怕的地步。

這幾天的時間內,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低下頭,看看掛在峭壁上的阿珂,我們這兩個做師父的對話,她當然一字不落的聽進了耳內,此時整個人都石化了,一動不動不上不下,擡頭向天兩眼放空,十分可憐。

“阿珂?”我擔心她一時之間接受的信息量過大,腦子挺不過來,一不留神摔下去,便出聲喚了一句。

對面的九難繼續說道:“天規地常,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皆視蕓蕓眾生為螻蟻芻狗。有人不曾享過這天下人一絲恩惠,卻一直護著天地秩序,護著眾生平安。有人什麽都沒為天下人做過,卻能理直氣壯的將天下視為私物。這天下,只屬於天地,不屬於任何人。什麽皇權富貴,不過是自欺欺人。道長,是我誤了你,誤了這天下。是我罪有應得。道長,還請多多保重。”

她又是一個大禮拜下,而後看也不看我一眼,扭頭離開了。

“師太!”我喊了一聲,沒攔住她,阿珂也回了魂,跟著喊了一聲師父,也沒有什麽用。

一道火紅的影子從我身後躥出,在懸崖上跳了數下,便將阿珂拎了上來。

我看著已化為白狐原形的陳圓圓,心情再度往下沈了沈,問道:“你這又是打算做什麽?”

白狐周身白發根根閃耀出火焰般的流光,像是燃著的一團烈火,連她周圍的時空,都仿佛被這虛幻的烈焰扭曲。

阿珂徹底蒙了,坐在地上連連往後挪動,直到抱住我的腿,躲藏於我身後,還在止不住的顫抖。

“來不及再跟你解釋了,你身上的蠱沒有解,饕餮你根本無法應付。趕緊帶阿珂離開,這裏交給我,若我不死,必當回終南山領罪。”

白狐丟下一句話,又化作一道流光直射雲層之上。

我皺眉看天,雲層之後的紫光當中,火紅的烈焰跟著焦灼在了一起,看樣子,兩頭上古的大妖怪,真的對上了。

饕餮什麽情況我不知道,能被墨白撈過來救場,多半也是哪裏鎮壓了多年的玩意,以墨白的能力只怕難以控制,所以太華山很可能用了什麽手段來限制住了饕餮的法力。

至於九尾狐這邊,老東西回光返照,撐不了多久,我覺得我還是十分有必要助她一臂之力。

墨白還不能殺,殺了沒人控制饕餮了。

然我若發力去對付饕餮,墨白在背後捅我刀子,絕對一捅一個準。

我看著劍尖,腦裏飛快的測算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阿珂怯生生的拽拽我的衣袖,問道:“師父,剛那只狐貍……”

我停頓了一下,回頭看著她,認真的說道:“她就是陳圓圓,是你的母親,也是我要找的九尾狐。”

“什麽?”阿珂搖搖欲墜,竟有些站立不穩。

我扶住了她,說道:“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情,等眼下的事情了了,我會好好跟你說個清楚明白。你只需知道,你母親愛你,她能為了你,連性命都不要。她並不欠你什麽,她對你來說,是天下間最好的母親。”

“師父……”阿珂紅著眼睛,抓著我的衣袖,顫聲道:“可她為什麽會是只狐貍?”

“不光她是狐貍,你也是狐貍,但這又有什麽關系?修道中人,理當了悟眾生平等,你入門尚淺,一時轉不過彎也屬正常。待師父把天上那群王八蛋收拾妥當了,就帶你回終南山,給你找幾本書好好看看,你就能明白了。”

我一直關註著天上的情況,紫光紅光交替閃爍,炸雷聲從雲層後面不住的傳來,法術比拼的激烈,可以想象。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們鬥法的範圍太大,萬一有流火落下,一炸便能將一個村莊夷為平地。

明知墨白放兇獸出來就是為了坑我,我也只能清清楚楚的被他坑。

他興師動眾的來找我的麻煩,與地面上的老百姓有什麽關系,人人都有親有愛有家有口,為這等無妄之禍牽連,實乃我之過。

罷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拼了。

我一揮手,將長劍拋向空中,劍光直射入天際,鉆入雲層,爆射出萬千光華,仿若一朵怒放的曇花。

銀白色的劍氣,四散劃出,凡劍光掠過的地方,雲層消失,天空又恢覆了清明。

雲層隱去,詭異的閃電亦消失不見,炸雷不再響起,之餘萬裏晴空,陽光普照。

我以劍氣給你們劃出了一片單獨的空間,不論誰輸誰贏,都無關緊要。我若活不過今天,那就下輩子再來收回這片空間吧。

“師父,你剛才做了什麽?”阿珂望著天,驚訝的表情有點蠢,但蠢中居然還透著些可愛。

我笑著揉揉她的頭頂,說道:“沒什麽,我嫌他們打架的動靜太大,給他們劃了個圈罷了。”

阿珂似懂非懂的問道:“那現在是不是沒事了?”

“還早呢。”我搖搖頭,忽覺劍氣鋒銳,拂袖間亦打出了一道劍氣,反擊過去。

兩道劍光在半空相撞,發出刺眼的光芒,無形的劍氣抵不過經由靈力催動的法器,光芒爆炸之後,一道青光已射至眼前。

被劍氣緩了片刻,讓我得以抓住這把泛著青光的短劍。可沒有靈力壓制,即便抓住了法器,也抵不過劍上蘊含的法咒之力。

但幸運的是,太華山是用劍的,我抵不住劍上的咒,卻能以劍氣控劍。

於是乎,這把劍,一到我手裏,就被策反了。

我把阿珂護至身後,朝著崖後林間笑道:“墨掌門,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相見?”

墨白沒有吭聲,林子裏也沒別人做應答。

我不知道墨白這次帶了多少人,想一想,若是為了私仇,真沒必要大張旗鼓,私放饕餮這種事,離經叛道,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

說不準,墨白就是一個人來的。

如此,甚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