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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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嫁,其實是一樁苦差事。

首先,你須得計劃安排好路程,把各種突發情況都想到,然後在規定的時間,將隊伍安全帶到。

其次,這一路上,你得保證公主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還得保證公主不哭不鬧乖乖坐在轎子裏,能完好無損的交到駙馬手裏。

最後,即便把公主交到了駙馬手裏,你還得觀察這家人成色究竟如何,公主與這家人相處如何,就算兩家人相互嫌棄大打出手也必須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方能將公主出嫁當做喜事匯報上去,結束任務。

據說,要嫁給吳三桂做兒媳的公主,是康熙最喜歡的一個妹妹,建寧公主。

而把公主嫁給吳三桂的兒子,顯然是為了安撫吳三桂而布置的一顆煙霧彈。

所以麽,康熙真的喜歡這個妹妹?

未必。

真的喜歡,就不會把好端端的姑娘,推進旋渦中心。

康熙一定思考過,一旦與吳三桂開戰,這個外嫁的公主,身份會是如何尷尬。一旦吳三桂造反失敗,滿門抄斬,這個成了寡婦的公主,後半生又該何去何從。

但是,不把自己最珍視的妹妹送出去,難以表達自己的誠意。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親情算什麽,愛情算什麽,在權勢地位萬裏江山面前,統統不值一提。

我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麽順治要出家了。

生在帝王家,肩上便抗住了整個天下,沈重不堪,他們的一生都將獻祭給江山二字,連命都已不算是自己的,又談何私情。

我不免又想到了九難這個落魄的前朝公主,更加唏噓。

幸好我從沒有托生於帝王之家,前世不論把自己折騰的如何淒慘悲涼,都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若一出生就被責任二字束縛,完全沒有自由,我一定會瘋掉的吧。

無法想象。

前往雲南的隊伍,基本都是經過韋小寶精心挑選的,我認識的,我不認識的,都是他的親信,用他的話來說,就是相當安全。

青木堂分出了大片人手隨行,尼姑阿珂雙兒他們也扮成親衛隨行左右。

韋小寶本讓我跟著一起扮成兵丁,我摸著自己的發髻實在不想散下來編成辮子,於是直接拒絕,帶著龍兒,單獨前進。

身邊沒了旁人,龍兒可以恢覆人形,但她似乎很享受做蛇的日子,成天懶洋洋掛在我身上,吃了睡睡了吃。

有時候看著這條小東西,還覺得挺可愛。

而一旦看順了眼,掛進了心裏,事情便越發的脫離控制。

不想,不想,懶得想。

隨他去吧。

韋小寶這一趟差事,陳近南一定給他布置了難度不小的任務,而康熙那邊,肯定也有難度相等的任務。我記得陳近南提起了龍脈的事,跟龍兒閑聊之時,猜測是四十二章經的秘密,當真被韋小寶發現,並且告知了陳近南。

再問起那龍珠的事,龍兒卻不答了。

我知道,她在韋小寶的隊伍裏,一直安插有眼線,龍珠對她如許重要,與四十二章經的一切,她應都知道。

聽說那經書應有八本,韋小寶已得了幾本,我並不清楚,但從龍兒的態度上來看,肯定沒齊。

齊了,那東西就成她的了。

話說,龍珠這東西,怎麽會跑到凡人手裏去了呢?

那玩意一旦現世,足以轟動整個修道界,我有些懷疑這情報的真假,凡人的傳說,總歸不靠譜。

而就算那傳說是真的,拿到龍珠,就一定能救宮九的命嗎?

他自己一心求死,誰能阻止?

我嗎?

得了吧。

看到我現在這幅模樣,他可能會死的更快。

執念啊!

唉……

我這種身份,造型十分特殊,長時間跟在韋小寶的送嫁隊伍後面,很容易惹人懷疑。於是,我選擇了自行前往雲南,至於韋小寶的安全,只要不被妖魔鬼怪盯上,憑雙兒一人就足夠護他周全了。

而妖魔鬼怪,哪有那麽容易見著,沒事跟凡人牽扯上,纏繞一身因緣,純粹沒事找事。只要我離他們遠遠地,自當相安無事。

所以,這一路上,我走的十分隨意,連龍兒讓我去什麽殺龜大會湊熱鬧都直接拒絕。

殺龜大會?

殺桂大會?

不是前段時間才開會要幫吳三桂造反嗎,怎麽沒幾天又變成要借皇帝的手去殺吳三桂了?

少了這麽大一個反清助力,你們這群反賊的腦子是不是真的徹底壞掉了?

這個江湖真是沒救了。

在京城的時候我已與陳近南打了招呼,陪韋小寶去雲南算是他交給我的最後一件差事。

我如今的心思,已不在天地會上,他自然也不會再於我多說些什麽。

不過,他交給韋小寶的任務,我倒是可以猜一猜。

挑撥離間,逼吳三桂造反麽。

唉,真是有夠無聊的。

我確信,機智如韋小寶,一定可以完美的完成陳近南的要求,他要我隨行,不過是怕吳三桂先拿公主和欽差大臣開刀,以示天下。

當年我會在天地會,是因為算出陳近南會幫我尋到九尾狐,如今我即將離開天地會,最後一個任務僅僅是如此稀松平常之事,那九尾狐說不定就藏身在雲南。

那狐貍口口聲聲說她要去跟真愛再續前緣,鬼知道她那真愛現在轉世成了何許模樣。

話說,她的真愛真的是紂王?

我摸著下巴擡頭望天,雖在行路,神思卻已不知游走至何方,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妖妃一個暴君,同樣臭名昭著,到也算是般配了。

殷商時期的歷史,真實情況無從考究,在終南山的典籍記載裏,只記錄了一個大概,最詳盡的,也只是祖師爺的師門傷亡情況。

那一戰,好像跟鏡璇有點關系,她似乎也是在那之後便將自己封印了起來。

我估計那段歷史,我是永遠也不可能搞清楚了,唯一清楚的是,在那之後,仙界便出現了。

或許,那是鏡璇為了保護這個世界而做的規則調整吧。

擁有無上的力量,卻不懂自制,每一次任性都會給凡人帶來滅頂之災,仙超越了人,卻遠遠達不到神作為真理法則的標準,將他們單獨的關在一個時空自生自滅,確實是個很好的處理方式。

不知現如今那些一門心思想要登天的修道中人,若知道仙界的本質就是個偌大的瘋人院,他們臉上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吧。

“你又在想什麽呢?這一臉的壞笑,實在很欠揍。”龍兒依舊還是小蛇的模樣,盤在我懷中,只在領口露了個頭。

我收斂了笑容,故作深沈道:“有你這麽說話的嗎?越發沒大沒小了。”

龍兒縮了回去,說道:“若真論歲數,我比你只大不小。反正你不願做我的長輩,那我便只有拿你當晚輩照顧了。”

我輕拍了一下她的小腦袋,斥道:“莫要再得寸進尺了。”

龍兒輕吐了吐信子,說道:“行了行了。說正經的,這次去過了雲南,你是不是就打算回終南山了?”

“如果狐貍當真在雲南,我自是要回終南山覆命的。”我話剛說完,龍兒又探出了頭,激動道:“別回終南山了,跟我回蛇島吧。”

我停下腳步,將她從懷裏抽了出來,團成一團,作勢欲扔。她連忙纏住我的手臂,討好道:“別,別,幹爹息怒,當我什麽都沒說。咱不去蛇島,不去啊。”

我戳戳她的腦袋頂,說道:“我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也應該清楚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了,怎麽到現在還沒想通呢?人死了,緣分就斷了,即便轉世,也會因為各自的身份,所處的環境,所有的性格,產生新的因果。你一個勁的讓我去蛇島,是想讓我以修道中人的身份去替天行道收了你爹嗎?”

龍兒默不吭聲,只是委屈巴巴的盯著我,圓溜溜的眼睛漆黑一片,內裏盈滿點點水霧,似要哭出來一般。

我瞧著她這犯規一樣的表情,心裏一軟,嘆了口氣,又將她揣回袖中,說道:“既已修道,便該跳脫紅塵之外,莫惹因緣,莫生變數。既有約,總會相見,但我不希望是今生,最好,這輩子永無交集,如此方能有機會尋一段最合適的時間續緣。望你能明白。”

龍兒在袖中一動不動,良久沒有說話。

我認真捋了捋剛才的那句話,越想越覺得這便是隨緣二字的真諦。

有什麽樣的條件,便得依著條件做最合適的事,而條件麽,自然是可以人為創造的,若掌握了天時地利人和,那不就是把因緣握在了手中麽?

那麽,現在,屬於我的天時地利人和又有些什麽?

一路的算計,設想無數,沒了法力,很多事情,僅憑推算,著實難以確定。

在跨入雲南地界之時,我便拜托龍兒先行前往昆明,幫忙摸摸吳三桂的虛實,踩踩墨白的點子。

待到韋小寶的送親部隊開進雲南,龍兒的消息也傳了過來。

吳三桂府上,有高人坐鎮,對方精通毒蠱之術,所用蠱毒雖為凡間蟲草,卻對妖怪也有效用。那蠱師乃是一對夫妻,懂一些修道的法門,然而並不是修道中人。他們與吳三桂沾著親,無人稱呼其全名,便連他們夫妻自己也只以師兄師妹互稱,龍兒只知那男人姓吳,其他的,一概探查不到,只能猜測,他們應是哪家大門派的棄徒。

另外,吳三桂的老婆陳圓圓貌若天人,實令龍兒驚奇萬分,在她看來,那女人的美,已超出了凡人的範疇,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嫵媚,絕對是禍禍了上千年的老妖怪所特有標志。她十分懷疑,陳圓圓是狐貍精變得。

至於墨白,昆明城內暫無其動靜,目前一切安全,可以進城。

我尾隨在韋小寶的隊伍後面,進了昆明,在十分偏遠的角落大老遠的觀察了一下吳三桂的歡迎隊伍。

看來看去,沒尋著眼熟的人物,倒是數出了一些放在現在很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

當今這天下,高手本就稀有,其中一大半都處於隱居狀態,剩下的也多半都在忙著造反,能為朝廷所用的,微乎其微,能被吳三桂所用的,大概也就只剩了站在他身邊的那幾個。

如此,平西王府現在一定十分空虛,不如趁機去那實地查看一番,瞧瞧那個養蠱的,究竟是不是吳峰。

我當即奔去了平西王府,把這一片大宅子跑熟了,也沒尋著吳峰的蹤跡。

師弟傳話說我跟那個姓吳的還有一場生死之爭,按照龍兒探查的消息和我身上所種蠱毒的特性,怎生看,吳三桂府上那個蠱師,都應該是吳峰。

王府接親這麽大的事,他都不出現,難道是去跟墨白互通消息去了?

嗯,很有可能。

要不,趁著吳峰和墨白都不在昆明,我這就去把陳圓圓綁了回終南山?

可仔細回憶一下吳三桂身邊的女人,根本就沒有一個能稱之為美女,更別提狐貍精一般的美人了。

唉,算了,我還是去找龍兒問個清楚明白吧。

給我傳信的蛇妖呢?

好吧,連龍兒都找不到了。

我蹲在墻角抄著懷莫名望天,這特麽就是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我咋覺得我這趟純粹是來找死的呢?

罷了,天要亡我,無可奈何。

隨緣,隨緣吧。

我很是抑郁的找了家客棧住了下來,放空腦子打算破罐子破摔等著倒黴事自己找上門。

然而,等了兩天,才等到第一個找上門的,卻是雙兒。

她來我這,只是為了給韋小寶傳話,坐下的凳子尚未捂熱乎,人就又跑沒影了。

按她的話來說,韋小寶這一趟來雲南,十分兇險,簡直就是羊入虎口。吳三桂知道皇帝要對付他,皇帝知道吳三桂要造反,兩邊面上雖未撕破臉,私底下卻都是小動作不斷。

皇帝的意思是讓韋小寶安撫吳三桂,拖延一下他造反的時間,順便坐實他造反的證據,好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陳近南的意思是讓韋小寶趕緊挑撥吳三桂盡快造反,打康熙一個措手不及。

但不管誰措手不及,韋小寶身在吳三桂的地盤上,絕對是第一個遭殃。

現下吳三桂打著保護公主和欽差大臣的旗號,把公主所在的別苑圍的水洩不通,大內高手要保護公主,天地會高手要保護韋小寶,雙方人馬基本持平,便連雙兒還得堤防吳三桂身邊的那些江湖高手。

而就在這般微妙的平衡中,尼姑帶著阿珂一起不見了。

這還用問嗎?

肯定是去殺吳三桂去了啊。

韋小寶現在很著急,吳三桂這邊的部署,與他設想的很不一樣。

如果說康熙的依仗是□□大炮正面硬鋼,那麽吳三桂就是另辟蹊徑,劍走偏鋒。

吳三桂身邊不僅高手如雲,他甚至還跟修道界的扯上了關系,而且,他久居雲南,說不定還掌握著那些蠻族的巫術秘法。

那些神神道道的事情,韋小寶自然不清楚,他只確定了一個華山派,便已有些坐不住了。

九難要殺吳三桂,韋小寶十分肯定她不會成功,若能逃得掉,自是好事,若失手被擒,他還得想法子去救人。

於是乎,他十分懇切的希望我能攔住九難,至少能勸住她,別在現在動手。

好吧,眼前的局勢確實十分不利我方,平衡一旦打破,必將激起千重浪,若是龍兒在就好了。

我對著窗外平西王府的方向靜默,在思考局勢走向的各種可能之時,亦在推算破局所需要的各種變數。

然而,算來算去,結果都不盡如人意。

我覺得,我身上這個蠱毒,已算是最大的變數了。

垂頭喪氣的嘆了一聲,我關上了窗,開始在大街上四處溜達,寄希望於靠著自己強有力的仇恨值,把那些難纏的主都引出來,而後拖著他們遠走高飛,只留下一個幹凈的凡人戰場,讓雙兒輕松的打理。

城內轉了半天,撐了一肚子的小吃,收獲無數驚疑的目光,我想等的人,一個都沒出現。

天快黑了,九難的動手時間應也近了。

我再度來到平西王府,偷偷摸摸翻墻進去,依著前些天的記憶,想要尋著吳三桂的所在。

此時麽,我的心情十分微妙,既希望能遇上一兩個老面孔,又有些害怕遇上一兩個老面孔。平西王府與那四通八達人來人往的大街可不一樣,墨白會顧忌身份不敢當街施法,吳峰可不介意在他自家宅院的黑影裏放蟲咬我。

蠱蟲這東西乃是本人畢生最大的厭惡,沒有之一,他能為了咬我一口準備二十年,便知這人為了取我性命,已能不擇手段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實在可怕。

我不想再體驗受傷中毒等等那些倒黴催的事例,惜命惜的很是小心,躡手躡腳的繞過三個宅院,於蹲在墻根下的黑影中躲避暗哨之時,竟然十分湊巧的挨著另一團暖融融的事物。

暗哨在外游蕩,角落裏,我和另一個人無聲無息的擠成一團。

我摒了氣息,對方也掐了呼吸,但憑身體的觸感來判斷,這人應該是個女人。

能無聲無息藏在此處而不讓我發覺,這人武功極高,高的不像活人。我十分疑惑,又不能動彈,待到暗哨離開後,才聽到一絲細微的聲音傳入耳內,嬌滴滴的甚為好聽。

“上神,你終於還是找到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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