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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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臺山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思考了一下接下來該往哪走,便開始北上。

重新打理好了道士混日子的所需物品,我又開始無所事事的瞎轉閑逛。好不容易暫離了修道界屁事,也跟龍兒把話說開了,閨女徒弟各個安好,還順道讓墨白吃了個啞巴虧。我這一路上的心情,一直都是輕松且愉快的。

晃晃悠悠的在回京路上,也聽人談論起五臺山鬧出的動靜。

什麽皇帝乃是真龍天子,上個香都能驚動滿天神佛,還順道顯露了真龍之身,與神佛齊心合力把五臺山上的妖怪揍了一個通透。

朝廷跟修道中人打的那一場糊塗仗,或許連雙方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為什麽。

反正,官方把握了輿論,而神佛不可能跳出來自證清白,最終傳言就是這麽一個不倫不類的版本。

不管皇帝是否甘願借助妖怪太後的形貌,他的形象也從一個有鼻子有眼的普通人一躍而成了能開天辟地的神龍。

真龍天子的身份坐實,大清朝的統治前所未有的牢固。

因禍得福啊。

作為一個反賊,我理當對此傳言不屑一顧,甚至還要反駁兩句。

可惜,我並不是一個合格反賊。

昔年下山游蕩正值戰亂,民不聊生,遍地枯骨,舉國難民甚至是易子而食,我都見識過了。雖對滿清無甚好感,同樣對關內那些爭奪天下的漢人也沒什麽好感。

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掌權者們振臂一揮,天下立即生靈塗炭。不管誰爭得了天下,倒黴的總是老百姓。從那個年代活過來的底層人民,還能有什麽國不國的概念,只要能活著,就是好事,其他的,請先讓民眾們吃上飯有了力氣,再考慮吧。

作為一個修道中人,朝代更替就如花開花落,有生必有滅,有滅也必有生,天道使然,與我並無甚關系。作為一個出家人,當悲天憫人,感悟眾生之苦,是以我私心裏覺得能不打仗,便是最好。

造反,意味著傷亡。

而傷亡,更分為有意義的犧牲和無意義的找死。

現如今,老百姓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雖也許依然窮困,但比照兵荒馬亂已是好很多了。如此一群好不容易才熬過兵亂的可憐人,怎能容忍讓自己和家人再度陷入那種每一天都可能是末日的處境?

既然百姓不想再起烽煙,失去民心,造反便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意義的事情,為什麽要做?無他,唯利爾。

反清只是個幌子,造反也不過是個噱頭,做慣了占山為王的土皇帝,那就肯定不願意把地盤財富權力拱手讓人。

欲望讓人迷失,權力使人膨脹,上位者都沒有信仰,一個空想出來的泡沫又能支撐多久?

該不該去勸勸陳近南呢?

……

還是算了吧。

我對朝代這玩意沒什麽深刻的認知,無法與陳近南感同身受,他的信仰,我覺得毫無意義,但這不妨礙我對他的敬重。

細想想,大明的皇帝自是做到了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而文武百官卻兔子一般,能跑就跑跑不了就降,若是當年多一些如陳近南一般有血性的臣子,而今的天下又該是如何模樣?

唉!

最大的可能,估計現在還在打著仗吧。

這著實也不是什麽好事。

明末若是少一些蛀蟲多一些能臣,李闖是不是就不會掀起那麽大的風浪?

李闖若是多一些自律少一些胡作非為,清兵是不是就不會入關?

若是這些都不會發生,以後那些喪權辱國人間地獄,是不是也能翻頁跳過?

只可惜,如果,僅僅只是如果。

天道輪回,因果萬千,許多歷史上的大事,抽絲剝繭往前追溯能有好幾百年的因果纏繞,千頭萬緒的因緣纏繞,點點滴滴不起眼的細碎片段,編織拼湊在一起,便是固若金湯的歷史存在。

歷史若能更改,那便就不叫歷史了。

我一路思考著高深莫測的因果問題,一路聽著越發神話的真龍天子傳說,回了京,先去青木堂堂口,數了一遍人頭,確定了五臺山事件卻無人員損失,這才心滿意足的放空了腦袋,回家睡覺。

摸回家門口,大門未鎖,我料想著是雙兒在家,立即歡歡喜喜的推門進屋。

然而,迎接我的卻有四個人。

四個女人。

我再次震驚了。

“什麽情況?這什麽情況?師太,你為什麽會在這?還有你!為什麽就不能讓我安生兩天?”

我看著在我面前擺成一排的幾個女人,頭都大了。

雙兒扶住我左臂,還沒開口,龍兒便扶住了我的右臂,搶先笑道:“別這麽大驚小怪的,誰讓你逃跑本事一等一,出了五臺山就不見蹤影了。咱們尋不著你,那便只有盯著天地會,他們回了京,那我們自在你家裏等你便是了。你瞅瞅,這麽多人關心你,你當該高興才對啊,是不是啊,幹爹!”

我扭頭看她,只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左邊的雙兒應道:“是啊,義父。你這幾個月,總是人影不見,我也沒有傳音符了,想找你都找不到。這次五臺山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也不事先與我們打聲招呼,若不是碰巧遇上了詮姐姐,我還不知道要在五臺山裏轉多久呢。”

我又轉過頭,對著雙兒問道:“那山裏都亂成那樣了,你還敢呆在那呢?”

雙兒委屈道:“我找不到你,小寶也丟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呀。”

龍兒道:“雙兒妹子是個實心眼,你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了。聽慣了你們的安排,忽然又沒人安排了,她不就亂了分寸了嘛?說來說去,還不是幹爹你的疏忽嗎?”

我轉頭問道:“等等,我什麽時候成你幹爹了?”

龍兒笑道:“不就是一個稱呼嗎?你若不喜歡,那我便換一個?”

我嘴角抽了抽,不再接話,又轉向還立在屋門口的九難和阿珂,問道:“阿珂,你們怎麽來了?”

阿珂看了看依舊保持著一本正經姿態的九難,說道:“我……我是來還劍的。”她說著,奔至我跟前,遞出了一個用藍布包的嚴嚴實實的……搟面杖。

我心情覆雜的接過了劍,聽一旁的雙兒說道:“哦,阿珂姑娘和師太是小寶送過來的,他說這些天他要跟皇帝商量很重要的事情,不得脫身,讓師太她們先在你這暫住一段時間。”

為什麽是我?

我看了看面無表情的九難,把這句話壓回了肚子裏。

阿珂亦看了看九難,主動解釋道:“韋小寶答應幫我們去雲南殺吳三桂,而師父身上有傷,近日也不太方便走動,所以……我想著,師父你這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就答應了。”

我心情很不好的說道:“師父身上沒傷,師父這也並不是最安全的地方。這一屋子的反賊加上妖魔鬼怪,哪裏是個能安靜養傷的地方。”

阿珂有些驚訝的睜大了眼,好奇的看看雙兒,又看看龍兒,就像是在分析究竟誰是妖魔誰又是鬼怪。

雙兒沒什麽反應,龍兒卻是噗嗤一笑,說道:“這阿珂妹子也是個實心眼,你說什麽她都信。怪不得你總是躲著我,看來,你還是喜歡實心眼的姑娘啊。”

“去去去,瞎說什麽。”我抽出了右臂,說道:“你看到了,我這人多,屋子住不下,你還是另外找個地方住吧,我就不送你了。”

她輕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話音拖長,兩眼微瞇,在我心虛的避開她眼神時,接著說道:“過會我再來找你。”

恩?

龍兒說完,竟真的乖乖離開了。

我盯著她順手關上的院門,楞怔了許久,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就這麽走了。

不可能,這鬼丫頭肯定還有後招。

九難於此時輕咳了兩聲,我聽到阿珂關切的問她傷情,方回過神來。

雙兒輕輕的拽拽我的衣袖,說道:“義父,小寶讓咱們好好招待師太和阿珂姑娘,可我看師太傷的挺嚴重,要不,你給她開張方子,我去抓藥?”

“咦?師父,你還會瞧病呢?”阿珂像不認識我一樣使勁盯著我,瞅的我渾身不自在,便輕咳了一聲,說道:“小病小傷,還是可以的,這也算是行走江湖一門吃飯的手藝吧。”

我頓了頓,向九難說道:“師太,要不,我給您瞧瞧?”

九難看了阿珂一眼,說道:“如此,就有勞道長了。”

她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說話語氣卻並不像以前那麽冰冷的拒人於千裏之外。我稍稍松了一口氣,囑咐雙兒去買點菜做點好吃的招待客人,便將九難請進了屋內。

九難受的是內傷,傷她的人內力剛猛強勁,但不似中原的路子,這種烈火如毒的內勁,到很似西邊喇嘛們流傳的功法。

這老尼姑是怎麽又惹到了喇嘛?

她一個一門心思要殺吳三桂的前朝公主,怎麽看都不像是能跟同樣要造反的西域喇嘛結仇的人啊。

大家都是反賊,也沒什麽地位高低,宗教不同之類的皮可扯,總不成又是為了救阿珂吧。

我看看阿珂,阿珂看看我,而後她小聲的問道:“師父,我師父的傷……”

我看看尼姑,尼姑看看我,而後我也小聲的說道:“師太,自行調息療傷,你不會?”

九難一直維持的面無表情繃不住了,眉梢微微倒提,在眉心中擠出幾道褶皺,卻並沒有回話。

我了然的一點頭,說道:“也難怪,如今這世道,花幾十年修煉的內力還不如三歲小孩手裏的一把槍。更何況,從古至今,朝代更替,文字語言也跟著在變,就算沒有門戶之見,那些高深的武學傳到現在,大體也都變了味,能留個框架已算不錯了。有內功,卻難以調息療傷,這等尷尬,我懂。”

“既是尷尬,何必非要提?道長,你好歹也算是得道高人,怎的就這般小心眼?我已於你道過謙,賠過禮,何必還要咄咄逼人?”尼姑怒了,蒼白的臉上頓時泛起詭異的紅暈。

我瞧她這模樣,也不想再追究她幫著墨白暗算我的事,便換了個話題,說道:“你是怎麽又跟喇嘛打起來了?”

她別過臉,沒有看我,也不再說話。

靜默了片刻,阿珂小聲說道:“是……是因為我……”

果然……

紅顏禍水。

我問道:“我的劍不是在你那嗎?禦劍之道我也教你了,對付幾個凡人還犯得著讓你師父受傷?”

阿珂低頭道:“那把劍一直在冒光,一看就不是凡人用的,我怎敢隨便示人。這還是師父你交代的,行人間的事,必須要用凡人的身份。連你教我的功法我都不敢練了呢。”

我摸摸鼻子,說道:“行了,這事不怪你。那你們又是怎麽跟韋小寶跑到一起了?”

阿珂嘴角一撇,說道:“其實,那群和尚本就是在追殺他,跟我們沒什麽關系,就是湊巧遇上了。師父趕跑了第一波和尚,韋小寶就粘上了我們,一個勁的獻殷勤,要師父收他做徒弟,還承諾幫師父去殺吳三桂。本來我們是不想跟他一道的,可後來追上來的和尚一次比一次厲害,師父一人不敵,受了傷,韋小寶就讓我們先跟他回京。他說京城是他的地盤,那些和尚再厲害,也不敢在京城裏亂來,讓我們放心。他還說,他是天地會香主,正好是師父你的大當家,進了京,他自有辦法找到你。還說他臥底在皇帝身邊做大官,就等著天地會反清覆明一聲令下起事什麽的。總之,他還說了其他許多亂七八糟吹牛的話,這不吹著吹著,就把我們拐到京城了。”

“阿珂!”九難沈聲道:“說話客氣些,莫要失了禮數。小寶是你師弟,是咱們的貴人,你需得對他尊敬些。”

阿珂鼓著嘴一臉憤憤不平,卻沒敢吱聲反駁。

我看著她那委屈窩心的模樣,甚覺好笑,說道:“怎麽著,那臭小子給你獻殷勤了?”

阿珂沒吭聲,頭一低,輕微不可見的點了點,表情裏寫滿了惡心這兩個字。

我覺得更有意思了,還待再問,九難在一旁不悅道:“同門之間的相互照顧,怎能與那種齷蹉之事相提並論,道長,你就是這樣教徒弟的?”

你這是,拐著彎的在罵我?

我當即不客氣的回她了一句,說道:“師父師父,不僅要為師,更得為父。喜徒弟之喜,惡徒弟之惡,這才擔得起師父這兩個字。師太,你說對不?”

九難輕哼了一聲,說道:“你倒是挺心疼你這個徒弟。”

我拿起桌上的筆,一邊寫藥方,一邊笑道:“師父心疼徒弟,徒弟才能孝敬師父。不然,收徒弟幹嘛,給自己培養一個仇人嗎?”說完,也不再理會九難,而是把藥方遞給了阿珂,說道:“走,咱們給師太抓藥去。”

阿珂接過藥方,眼裏溢滿了歡喜,亮晶晶得似能滴出水了。她的膚色本就白皙,臉一紅,就像是沾著露水的桃花,明媚嬌艷,極是動人。

如此美人,自是能令天下男子皆為之神魂顛倒,韋小寶會為了接近她而拜九難為師,不奇怪。

說起來,這韋小寶究竟跟我犯了什麽沖,怎麽我的閨女我的徒弟,都會被他惦記上?

忽然很想遠離天地會,遠離韋小寶。

被只啦□□惦記上,並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何況這個人還不是惦記一天兩天,而是長年累月的惦記,這已經不是不愉快,而是嚴重的惡心了。

此時此刻,我與阿珂感同身受,簡直能清楚她心裏所想的一切,著實微妙。

這是人劍合一的時候,合出問題來了?

去抓藥的路上,我和徒弟相對無言。回想近些天與她的相處,確實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有師父的樣子,到底出了什麽狀況,讓我從一個難以接近的世外高人一下子跌成了個沒大沒小相當接地氣的鄰家大叔?

怎麽覺得好不容易調整過來的師徒關系,又要開始往難以控制的方向跳脫了呢?

“師父,那位詮姑娘,是不是就是曾經在林子裏追著劈咱們的那位?”阿珂跟在我身後,沈寂良久之後,終於開始沒話找話。

啊,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很不合時宜的在腦子裏回放,我長嘆了一聲,說道:“是呀。她追著我劈,就是為了認我當幹爹。”

阿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這位姑娘,真是有意思。她就是五臺山那條白龍對嗎?”

我恩了一聲,說道:“是啊。唉,她那脾氣性子,跟她爹真是一模一樣。”

阿珂跟上幾步,走在了我旁邊,問道:“你認識她爹?她爹也是龍?”

我抄著手說道:“她爹是東海之上的一條黑龍,我只是知道,卻從未見過。說起來,她爹也有兩千多歲了,年輕時候遭過劫,傷了壽數,現在老得動不了,據說是快死了吧。那孩子也算是個孝順孩子,跑到人間鬧騰這麽一通,只是為了想法子給她爹續命。唉,都是可憐人啊。”

阿珂問道:“她既有親爹,為何還要認你做幹爹?而且,她是一條龍,認你做幹爹,她爹會不會不同意?”

我看了她一眼,說道:“我不想認她,是她非逼著我認她。到底是條龍,所思所想跟咱們人不一樣,也是正常。”

阿珂驚奇道:“怎麽龍的想法會跟人不一樣嗎?她明明有人形啊。”

我一笑,說道:“龍跟人怎可能一樣。物種都不同好嗎。別說神獸妖獸這些,就算尋常的牲畜草木,又跟人能一樣嗎?那狼群養大的人,生活習性皆等同於狼。你指望一條從殼裏孵出來的長蟲,會有做人的覺悟?這六道輪回之間,唯人最難做,不止要讓自己努力活著,還要讓自己一家老小也努力活著。而且,吃飽了肚子,還想著品嘗山珍海味,穿暖了衣服,還要挑剔款式模樣。人心不足,欲望無窮無盡,這繁覆善變的心思,可沒有哪種生而非人的神魔妖怪能學得像。”

阿珂若有所思,又問道:“那做人,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修道中人,人人都想成仙。可人間傳說,神仙還有動情思凡,覺得做人好的時候。如果做人好,那又為什麽要成仙?如果做人不好,那為什麽神仙妖怪都會向往人間有情?師父,我不懂。”

“別說你不懂,我也不懂。你師父我這麽些年修道修的稀裏糊塗,這條路本就不是我自己選的,可我也不能怪我師父當初撿我回山是吧。其實,想那麽多,沒什麽意義,越想越糟心。還不如把自己眼下的日子過的輕松點,痛快點。只要不留遺憾,對得起自己就行。”我呵呵笑著,說道:“所以,為了不再被那小妮子劈得四處逃竄,她愛如何也就隨她去了。至於以後的事情,那就以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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