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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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華山地底下鉆出來的時候,周邊林間的枝葉,綠的深重,已快發黃了。

我還沒來得及數數到底過去了幾個月,便被雙兒一張又一張的傳音符糊了滿臉。

“義父,你上哪去了?怎麽還不來啊!”

“義父你在做什麽啊,為什麽不回信啊?小寶都做了兩個月和尚了,他要做一輩子和尚該怎麽辦啊?”

“義父,徐大叔他們都在到處找你,好歹回個信啊,真急死人了!”

“義父,這是我最後的傳音符了,皇帝讓小寶去五臺山當主持,你收信了就趕緊來五臺山啊。王屋山的人要跟咱們青木堂結盟,你不在小寶就自己拿主意了。另外,我總覺得最近有人在盯著我,可是又總是找不到人。義父,你不在,我好怕。你可千萬別出什麽事啊!給我報個平安可好?”

“平安平安,一切平安!”我第一時間回了一道消息,這才坐在了地上,伸著懶腰享受許久不見的陽光。

在那烏漆墨黑的地底下居然鉆了這麽久,人都要發黴了,能再曬到太陽,真是舒服。

阿珂在我旁邊坐了下來,一樣灰頭土臉萎靡不振。

連著幾個月不吃不喝,對於才剛剛入門的修道者來說,滋味相當酸爽。

靈氣加身,可保她活蹦亂敲,卻不能減緩她的饑餓,凡人的五臟六腑已習慣消化五谷雜糧,忽然一下子轉換了運行方式,那是誰都不好受的。

阿珂捂著自己的胃部,一臉生無可戀。

我瞧了瞧她那青白的臉色,便是仙女,此時也憔悴如女鬼一般,不免有些過意不去。

把自己好不容易誆騙來的徒弟折騰成這幅死人樣,若被師父知道,他鐵定又要把我狠狠訓斥一頓。

終南山護犢子的歷史悠久,可不能被我砸了招牌。

“阿珂,餓了是吧。要不,我先去附近給你找些東西先墊墊,等你回去換身衣服洗個澡,師父再帶你去吃好吃的?”我一邊拍去道袍上的塵土,一邊左顧右盼搜尋附近的住戶。

阿珂跟著左右看了看,說道:“這地方,我知道,咱們還在華山山裏。師父,你也累了,不如一塊去我那先休息休息,我來做飯就好。”

我看了看她的黑眼圈,站起身來,說道:“也好。你這身衣服,著實惹出了不少麻煩。走吧,我帶你過去。”說完,朝著她伸出了手。

阿珂應了一聲,聽話的拉住我的手,態度十分自然,想來在這地底下時時刻刻都手拉手的一起走,已經習慣了。

其實這樣最好。

師徒一心,本就是同去同歸的,何必在乎什麽性別,什麽旁的心思。

只要知道,我是她師父,會一直護著她,她是我徒弟,需乖乖聽我話。

這便就能活的自然而然,悠然舒適了。

拉著她縱上林間,在樹梢上一路飛馳,翻越了兩個山頭,便又到了她所居住的小院前。

院裏房屋門窗緊閉,毫無人氣,阿珂走近了幾步,落寞道:“師父又走了。”

“師父沒走。”我提醒了她一句,跟著走進院裏,當先推開了房屋大門,笑道:“你現在又不止一個師父,那老尼姑不要你了,不是還有我嗎?她當你是根草,我可拿你當成寶,以後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別再像個傻子一樣跟那些蘭花嘀咕了,跟師父說,師父陪你解悶,給你出氣。”

阿珂被逗得呵呵笑了起來,說道:“知道了,師父。”

阿珂進了屋,本想先燒點水給我沏茶,我覺得她的造型實在是個大問題,便讓她先把映霞水閣的衣服處理掉。

阿珂乖乖的去自己的房間換衣服,我閑著沒事,自尋了廚房準備燒水。

這廚房裏柴米油鹽一應俱全,就是少了點酒,少了點菜,沒菜怎麽喝酒,只吃白米飯也不是個事啊。

我琢磨了一下,還是打算準備準備,向五臺山出發。

可是,我沒帶錢。

確切的來說,是我的家當,都在逃命的時候被雷給劈成灰了。

雙兒的嫁妝,早就換成了珠寶首飾,埋在莊家的地底下。

皇帝賞賜的金子,到手還沒焐熱,也被我急匆匆的塞進了衣櫃底。

能用的錢成了一堆灰,我是不是又該去騷擾一下華山派了?

問題是,現如今,還有華山派這個地方嗎?

華山之上除了華山派是江湖門派,其他廟宇全都是太華觀的眼線。

找錢?

還得是下山啊。

阿珂換好了衣服梳好了頭,進了廚房準備做飯,被我攔住。跟她交代了一下,她又乖乖的去收拾東西,隨我一道往五臺山而去。

出了華山,進了山下小鎮,尋了一家客棧,開了兩間房,吃飽喝足,各自回屋休息,夜深人靜之時,我在鎮上溜達了一圈,便摸夠了上路的盤纏。

去他的賺錢養家,我一個反賊要什麽規矩,早就該幹一點符合反賊身份的違法勾當了。

天一亮,我便十分大方的結了賬,準備好幹糧,買了馬。

到離開華山老遠,阿珂才鼓足了勇氣問我,為啥不直接嗖的一下飛去五臺山,為啥還要準備幹糧,為啥我要去五臺山,為啥我不回自己的山頭上當神仙卻要在人間當騙子等等。

她的為什麽,著實太多,一下子轟的我不知該先答哪一個。

在地底之時,我除了教她煉氣之法,便再無其他交流。她那時正重塑世界觀,精神狀況,身體狀態全部一塌糊塗,自然也不會與我多說什麽。

我讓她幹嘛,她就幹嘛,聽話到完全不過腦子的地步。這一回到人間,精氣神都養了回來,被按壓了數月的問題,再也按不下去,便就這麽試探性的問出來了。

我這個師父,跟九難這個師父,對她而言,完全不同。

她可能視九難為親媽,卻不知該要如何給我定位,到底曾經在心裏有那麽一點點悸動,又怎能安然面對可能喜歡的人忽然成了自己長輩的這種巨大反差。

我這一招化被動為主動,斷了自己的念想,也斷了她的念想。

既然沒了那點念想,按照既定的身份,重新梳理彼此的感情,理所應當。

她大膽的試探,我自然就得大膽的回應,徒弟有問題,師父必須要回答,就算不知道答案,胡編亂造也得捂全了自己作為師父的威嚴。

於是,這一路上,我的小秘密,被阿珂掏了個幹幹凈凈。

比如,我跟太華山結的梁子。比如,我放走了傳說中的妲己。比如,我抓狐貍抓了幾十年連根狐貍毛都沒見。比如,我一時興起上了天地會這條賊船。比如,我幹閨女是我從一群厲鬼手裏騙過來的。比如,我們現在就要去五臺山參與一下造反這種無聊的屁事。

韋小寶說過,順治皇帝沒有死,而是躲在五臺山出家。那麽皇帝派親信去五臺山當主持,肯定是要搞什麽大動作。

我才不信天地會那幫唯恐天下不亂的反賊會想不到這一出,而他們想到了,跟他們同一陣線上的所有反賊都會想到。

我失蹤了幾個月,情報方面及其匱乏,搞不清楚五臺山上到底什麽情況,也懶得去操心了。看韋小寶這人八面玲瓏,能哄的讓人精一般的皇帝把這麽重要秘密的事情交給他,那麽對付一幫沒什麽文化的烏合之眾,他應該也能手到擒來。

天地會的事既已輪不到我操心,那麽我所在意的事情,就只剩了雙兒提到的被人盯上一事。

白龍假扮太後潛伏在宮裏,好像是為了什麽四十二章經,而韋小寶正是因為這本經書與白龍結了怨。現下白龍雖被我逼出了皇宮,她假扮太後多年,宮裏一定留著不少心腹,韋小寶的動向,她應該是一清二楚。所以,失了我的蹤跡,無所事事之下再去尋尋韋小寶的晦氣,查查那四十二章經的下落,簡直順理成章。

我十分懷疑,盯上雙兒他們的,就是那白龍的下屬。

如是人,一切好說。

若是妖,那他們還這是解決不了。

雙兒只學了武功,對那些玄幻的所在,只是一知半解,她這些年對我的全部了解,也不過就是我會法術,能捉鬼收妖。

雙兒這姑娘活的一直非常簡單,她那性子說好聽點叫做言聽計從,說難聽點叫做缺心眼。從小太過依賴人,不管什麽事只要聽大人的準沒錯,我在的時候聽我的,我不在的時候聽熟人的,現在八成是對韋小寶的命令無條件遵從,就是不知那小王八蛋有沒有趁機占我這個傻閨女的便宜。

真恨不得立馬揪住那小兔崽子的衣服領子,警告他別打我閨女的歪主意,若敢欺負我閨女,就算他是香主我也能把他變成香豬。

恩,是時候該給閨女找門穩妥的親事了。

一路不停的到了五臺山,我安頓好了阿珂後,在鎮上按照天地會的暗號,尋到了暫在鎮上落腳的青木堂諸人。

雙兒扮成小沙彌跟在韋小寶身邊形影不離,一直在五臺山上沒下來。此地只有幾個老面孔每日閑的團團轉。

對於我忽然的失蹤,大家都表示十分好奇。然我這個神棍的職業,素來神秘兮兮,妖魔鬼怪的胡謅了幾句,便被人腦補為騙了不該騙的人,躲債去了。

這些道上混的王八蛋,從來不把人往好處想,兼之我剃了胡子又還沒長回原樣,大家一致腦補,我肯定是惹上了風流債,被女人給困住了。

行吧行吧,你們愛怎麽想怎麽想,老夫不跟你們這些俗人一般見識。

一番嬉笑怒罵的寒暄過後,我犧牲了自己的名聲,滿足了他們的好奇,這才換來了這幾個月缺失的情報。

在我倉皇逃出京城後不久,韋小寶就被皇帝派去五臺山慰問和尚,一路同行的除了青木堂諸人,雙兒,還有沐王府諸人。一行人結伴南下,路上卻遭遇不明勢力伏擊,對方沖著韋小寶而來,又敵不過雙兒,一番亂七八糟的搏鬥後,捉走了沐王府的小郡主和方怡。

天地會到處打探那夥人的來歷,韋小寶也對此稀裏糊塗,事情還沒查出什麽眉目,皇帝又搞了個大新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抹去了韋小寶太監的身份,給了他個欽差大人的頭銜,打發他去少林寺出家了。

這一步棋,讓青木堂的老東西們開會研究了好幾天,未果。

韋小寶本人也一口咬定不知道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只是個打工的,只管按吩咐做事。

雙兒表示她只負責看著韋小寶,其他的找我就好。

於是大家工作的重心,從找沐王府的失蹤人員,變成了尋找青木堂的失蹤人員。

要不是雙兒下了保證說這世上能殺我的人還沒出生,估計我的靈位早就被那群王八蛋放到總舵裏供著了。

現在,韋小寶帶了一群十分厲害的少林武僧任職於五臺山清涼寺,已許久未曾露面。上山打探消息的人,被韋小寶三言兩語打發回來,大概意思是皇帝這麽安排一定會有什麽大動作,可他不動作,誰知道這動作會是什麽,不如等皇帝動作了再思考怎麽安排。

這言辭,一聽就是在拖。

韋小寶肯定知道皇帝的計劃,他說順治在五臺山出家,自己又被皇帝派到了五臺山當住持,還帶了包括天地會在內的一大票高手,卻不與任何人透漏朝廷的計劃。那便是說,這計劃一旦洩露,對誰都沒好處,思來想去,我覺得八成是皇帝要親臨五臺山見順治。

這五臺山,山上山下明裏暗裏藏著一群反賊,或許還有別的反賊正在來的路上,而皇帝亦帶著朝廷的大隊人馬即將到達,其中還參合著不知是人是妖的埋伏。這五臺山,可真是夠熱鬧的。

韋小寶有什麽計劃,我不知道,所以也沒告訴諸人我的猜測,只是起了卦,告訴他們此番行動有驚無險,尚屬順利,靜待香主安排即可。然後,我自行請纓,去五臺山上打探情況去了。

五臺山乃是佛門聖地,山上什麽和尚廟都有,大大小小不知有多少個,其中還混雜著一座喇嘛廟。

本來,清涼寺這樣的寺廟與山上其他寺廟相較,十分普通,毫不顯眼。但自從韋小寶大張旗鼓的進駐之後,這個本來幾乎沒什麽名氣的小廟,一下子便火了。

山下的人們相傳最多的,是清涼寺跟少林寺什麽時候變成了鐵桿親兄弟,連主持都變成了少林寺出身。這一下,清涼寺不再是個專職禮佛的寺廟,以後肯定會像少林寺那樣,收徒練武,成為武林至尊。甚至還有人相約,一起去清涼寺拜師學藝,一定要求韋小寶這個冒牌高僧收他們為徒。在這些人的傳言中,清涼寺臥虎藏龍,韋小寶更是武功高超深藏不漏,少林寺七十二絕技算什麽,如孫猴子一般一個跟頭翻上天再表演一番七十二變才是他的真本事。

人民群眾的想象力,總是無窮無盡。紅塵中的憨傻們,大概也只剩了這點樂趣了。

上了山,在沒驚動韋小寶的情況將雙兒喊了出來,一起蹲在了深山密林裏,鬼鬼祟祟的說悄悄話。

雙兒一來,即拽著我哭哭啼啼的撒嬌,說我失聯幾個月都不回信,任她擔驚受怕,實在可惡至極。

我檢討了自己的錯誤,摟著閨女安慰了半天,再三保證以後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才獲得了一條生路。

雙兒一被哄開心,馬上就忘記了詢問我這幾個月在搞什麽名堂,反而憂心忡忡的把她最近註意到的事情都告訴了我。

韋小寶確實是奉康熙的密旨來清涼寺保護順治,他沒將此事告訴天地會,是因為他初來此地不久,壓根就不知道順治到底藏在哪。

是的,他第一次以善人的身份來清涼寺禮佛,花了一大票銀子都沒能見著順治的面。所以康熙才會使出這麽一招,欲從內部瓦解清涼寺的保密機制。

韋小寶這人善於籠絡人心,更善於察言觀色,清涼寺已成了他的地盤,要找順治易如反掌,然而到現在都尋不到,這保密工作也做的忒為滴水不漏了。

韋小寶和順治和康熙的屁事,目前我已懶得管了,在人間胡混了幾十年的日子,於近幾日全然被打亂。修道界一屁股爛賬已找上門來,天地會的這一堆破事,感覺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實在提不起興趣參與。

我比較在意的,是雙兒提到的那些不尋常。

離清涼寺最近的寺廟,原是個普通的和尚廟,最近來了一夥紅衣喇嘛,硬是把廟裏的僧人全部趕走,自己鳩占鵲巢,把和尚廟改成了喇嘛廟。因雙兒在喇嘛手上吃過虧,十分介意這一夥不講道理的喇嘛跟自己做鄰居。

最近廟裏不知為何,總會時不時看到一閃而過的小蛇,雖則盛夏時節是蛇蟲最為活躍的季節,可廟裏備有驅五毒的設施,按理來說,蛇是會避開清涼寺的,尤其是那種指頭粗細剛出殼不久的小蛇。

五臺山最近常常出現一些打扮的跟一般和尚完全不一樣的和尚,身上的衣服幹凈的出奇,多看兩眼,還會有一種光頭在發光的錯覺。這些人行跡詭異,從不與旁人交流,只是自顧自的在山裏游走,而且身法奇快,總是跟一會就把人跟丟了。

剩餘其他還有許多奇奇怪怪,或者是對雙兒來說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大致梳理了一下,篩掉與我無關的凡塵俗事,得到了幾條也許會跟我有關的修道中事。

白龍果然盯上了韋小寶,一直按兵不動,不知在準備什麽。

五臺山的妙法蓮華殿遣門人出山,不像是在捉妖,到像是在布大陣,也不知在準備什麽。

不過是人間的老少天子即將齊聚五臺山,與他們這些妖魔鬼怪有什麽關系,幹嘛都要來湊這個熱鬧?

難道是密宗的喇嘛準備跟五臺山的和尚開戰了?

我想的頭疼,卻又懶得去蓮華殿打聽情況,並且終南山向來不與佛門中人來往,就算我去了也不一定能打聽到什麽。也許這事真就是他們佛門的內鬥,與我完全無關。只是中間參合進了那條多事的白龍,這可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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