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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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我雖然紮根於修道一界,滿打滿算,跟這幫人不人仙不仙的玩意,打的交道並不多。

十三歲之前,我從未踏出過終南山一步,因體質太過特殊,一直算是門派當中拖後腿的存在,是以除了經常與終南山有來往的那幾個大山頭,旁的人大抵是從不知道終南山上還有我這麽一號奇葩。

之後劍冢滅,妖狐出,如此大的亂子,也都是由師父師伯一直在前面頂著,我所做的,不過就是當著裏裏外外許多人的面,胡說八道了一番。

一個小孩子的妄語,自然比不過太薇真人的一聲怒吼。我繼續的默默無聞,而師父護犢子的名聲卻從此震懾了五湖四海。

劍冢有多厲害,沒人知道,可太薇真人有多厲害,無人不知。在旁人們的心裏眼裏,大概我就是師父身上的一個掛件,得罪我就是得罪我師父,雖然這個掛件本身並沒有什麽威脅性,可那是太薇真人的掌中寶啊。

別說這世上沒幾個人打得過師父,就算打得過他的,也得思考一下為了一個掛件得罪終南山,究竟值不值。

修道界的實力,向來十分沒有道理,不看修煉時間,不看門戶師承,一切都在於對道的感悟。

問道,求道,一朝悟道,即脫胎換骨,飛升成仙。

可這道,究竟是個什麽東西,這又有誰能說得清楚。

所以,越是厲害的人,越是懶得理會這些與道不相幹的事情。

說三道四,打架鬥毆,勾心鬥角,風花雪月,跟悟道有關系嗎?

沒關系?

那好,我繼續閉關悟道,你們這些無知小輩愛怎麽鬧怎麽鬧。

高人,就是高人,深居簡出,不問世事,完全不帶露面,才能成為傳說中的高人。

而能為了一個映霞水閣的裙帶關系,就到處散布謠言,橫沖直撞,急於表現,這心思不光與道不相幹,還填滿了男歡女愛的那些俗事,這道行,又能又多高?

映霞水閣這種門派,早就應該給滅了。

真是修道界的一顆毒瘤。

我禦了劍,直接飛上了太華觀,與守山門的道童自報了家門,不多一會,便有人前來帶路,將我引進了太華山。

太華山與終南山都是大派,行事作風完全不同。

我家的老東西們,常年閉門悟道,對門派內部的事情並不上心,一應事項能交給弟子的,全交了出去,而弟子又沒幾個靠譜的,是以偌大的山頭,總是稀疏雕零,任其風吹日曬,自由生長。

而太華山就不一樣了。

據說太華山歷任掌門都致力於發展門派,建設門派,不光弟子眾多,還與山下諸多廟宇都有往來。達官貴人想求神問仙,當得慷慨解囊,所得銀錢由凡廟流入太華山,在養活了全部的弟子之餘,還常常的搞些裝修,擴大一下樓宇地盤。

這一路走來,雕梁畫棟,碧水青山,仙鶴祥雲,緩緩繞繞,真是一派祥瑞平和的仙境之景,更為誇張的,他們居然還養得起靈獸。

我想起自家門派大殿前那永遠掃不完的落葉,心生悲哀。

窮,則氣短。

哪都一樣。

墨白掌門,你這麽會搞建設,不去凡人的朝廷裏謀職,著實屈才,這到底是有多想不開才會踏入修道界這個十分沒有前途的圈子。

按照輩分來說,我這一輩人,目前正是各大門派管事的中樞力量,所以接待我的,並不是墨白那一輩的人,而是與我同輩的一位周姓師兄。

“這些年,咱們兩派一直沒有什麽走動,而今玄貞道友忽然造訪,這還真讓咱們有些措手不及。你真的只是路過太華山,順道來拜訪墨掌門?”周正站在大殿前迎接我,臉上擠滿了職業性的假笑。

我回以一個機械的假笑,說道:“年少之時不懂事,與墨掌門鬧了許多不愉快,我已被師父師伯重重責罰,到現在還不敢回山。是以路過太華山,又怎能不來拜會一下墨掌門,算是我這做小輩的賠罪,緩和緩和咱們這兩派的關系。”

周正幹笑了一聲,說道:“玄貞道友,瞧你這話說的。現在誰不知道,你師父太薇真人已經放話出來,誰敢跟你過不去,就是跟他老人家過不去。你們終南山家底深厚,出山弟子各個身上都塞滿了法寶,任一樣拿出來,都是傳說中的寶貝,能在修道界橫著走。從來只有你們敢得罪別人,可沒什麽人敢得罪你們,太薇真人素來高傲,又怎會為咱們太華山去責罰你?道友此行究竟有什麽事,不妨直說,我也好據實稟報掌門。如若不然,咱們就一直在這客套下去,耽誤了道友的事,可就不好了。”

我笑道:“我真沒什麽事,真的就是來拜訪墨掌門,拉拉關系敘敘舊。怎麽,墨掌門現下很忙?忙的連跟晚輩打聲招呼的時間都沒有了?”

周正呵呵的笑了笑,引我繞過大殿,往偏殿的會客廳走去,說道:“既然道友沒什麽要事,那就勞煩道友先等上一等,待掌門忙完了,我再去稟報他老人家。”

“有勞道友。”我進了會客廳,發現這裏面還坐著一人。

青袍儒衫,十分面善,這不是那個秦峰觀日嗎?

一見這人在此,我這心裏立即安定了一半,觀日見我進來,立即起身,問道:“道友,你……”

他話鋒頓住,望向一同進來的周正,周正及時介紹道:“哦,這位是終南山太一觀太薇真人的首席大弟子玄貞。”

說罷,他又為我介紹道:“這位,是秦峰書院的觀月掌門的師兄,觀日先生。”

觀日怔怔的望著我,我也上下的打量他,明明是同一輩的人,他已經是掌門一個級別的所在,我卻還被各方人員視為被師父護在身後的癟犢子。

恩,同輩還年輕一些紫梅先生已經過世,那麽師父和師伯的修為,看來是又有長進了。

“你……你是終南山的大弟子……”觀日後退了一步,怔怔坐回到椅上,開始皺眉沈思。

我看著觀日那如喪考妣的模樣,小聲問周正道:“這位觀日先生,是怎麽了?我以前,可從未與他們秦峰書院有過往來,也從未見過他啊。他來這是幹什麽的?也是串門?”

周正小聲回覆道:“他的道侶是映霞水閣的弟子,映霞水閣前些時日出了點事,一直也沒什麽頭緒,他為此正大傷腦筋。這不,白日裏我們找到了一個不明身份的女子,穿著映霞水閣的衣服滿山亂跑,就帶回了山,剛一通知他,他便來了。”

“哦!”我點點頭,又問道:“那映霞水閣,究竟出了什麽事?”

周正道:“據說是被一條不知從哪來的白龍,引雷劈了駐地,整個門派傷亡慘重。”

“哦!”我恍然,說道:“行,那道友去忙吧,我在此等候便是了。”

周正吩咐了道童上茶,便退出了客廳。我在觀日對面坐下,瞧他時不時擡眼看看我,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主動開口道:“你想問我映霞水閣的事?”

觀日擡眼道:“你當真跟這件事沒有關系?”

我抄懷笑道:“龍乃神獸,你覺得我一個終南山的後輩,會與神獸有什麽關系?”

他輕哼一聲,說道:“你玄貞的名號,我又不是沒有聽說過。據說你得了劍冢仙法,上通三十三重天外天,下通十八重地府,那條龍,說不定就是你招惹來的。”

我笑道:“我若有那麽大本事,早就把整個終南山搬上天了。”

他冷道:“那上古妖魔九尾狐就是你放走的,有此前車之鑒,誰知道那白龍是你從哪個禁地放出來的。”

我笑道:“冤有頭債有主,那白龍劈了你媳婦的娘家,你應該去尋那白龍才是,逮著不相幹的人求追猛打,就不怕耽誤了走了岔路,耽誤了時間?”

觀日冷笑道:“太薇真人的高徒,我自是不敢隨便懷疑的,但與你在一起的那名女子,可並非終南山弟子。當日你們身著映霞水閣弟子服,急匆匆的離開秦嶺,還遮遮掩掩不肯自報家門,這不是明擺著心虛。你不肯透漏那女子的身份,不願意說實話,沒關系。墨掌門可有的是手段撬開那女子的嘴。終南山上下皆為一心為道,若是門下弟子犯了什麽醜事,這幾千年的清譽,可就全毀了。玄貞,我早就聽聞太華山因為你,跟終南山結了梁子,而今你不請自來的上門拜會,可是因為那女子落到了太華山,心中害怕了?”

我輕嘆了一聲,說:“我這個人,素來懶散,能少些麻煩,自是最好,可若真惹了麻煩,我也不會怕。你覺得墨白能替你出頭,繼續跟終南山幹一仗?還是覺得,我真的做了啥不得了的事,會讓師父踢我出門墻?放九尾狐出山這麽大的事我都做了,現在還不是活蹦亂跳的在你眼前蹦跶,你覺得還能有什麽事,比那頭狐貍更難應付?另外,我要提醒你一下,咱們修道一界與凡俗之人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那女子只是個普通人,你覺得墨白會把她怎麽樣?又能把她怎麽樣?”

觀日臉色一白,站起身走上兩步,問道:“她是個普通人?怎麽可能?”

我靠在椅子上懶散道:“怎麽不可能?我下山抓狐貍抓了幾十年,在紅塵凡世間混了幾十年,早就沾染一身塵緣,身邊親朋好友全都是凡人,這其中自然是包括那女子。墨白抓了我的朋友,我便上山來看看。雖知脆弱如凡人,經不起法術的折騰,墨掌門肯定不會為了一個不相幹的映霞水閣,拿自己的仙途做賭註。但那女子近日來身體狀況精神狀態都不是很好,再受這麽一通驚嚇,即便墨掌門碰都沒碰她一下,也十分有可能把人嚇死了。是以,我才覺得有必要上門來提醒一下。”

觀日目瞪口呆,張了張嘴,卻沒吐出什麽話來。倒是周正急急忙忙的跑進廳內,朝向觀日說道:“觀日先生久等了,墨掌門有請。”

觀日連忙奔了過去,問道:“墨掌門可是問出什麽了?”

周正沒有答話,卻向我拱手說道:“玄貞道友見諒了,墨掌門有要事在身,實在無暇接見道友。道友若無他事,可在此繼續等待,若等不了,也可自行離去。如若道友覺得無聊,可四處轉轉,太華山人傑地靈,並無妖物出沒,門內也沒什麽禁地,道友請自便。”

他說完,帶著周正腳下生風的走了。

我摸摸下巴,覺得墨白這麽安排肯定有什麽陰謀。

他跟我結了這麽大一個仇,怎麽可能就這麽把我晾在這,並且還允許我在他的地盤上隨意走動?

跟觀日說了這麽些話,我就不信他一句都沒有偷聽,我能為了一個凡人把自己送上門,按理說他當該興高采烈的拿映霞水閣這檔子事沖我耀武揚威。

畢竟,我沒有清楚的否認自己與白龍劈山一事絕無關聯,那麽這其中供他編排的機會,可說無限了。

他應該借此機會,利用觀日,給我潑一身的臟水,然後再玩一出口誅筆伐,順道駁一駁終南山的面子,一出當年在終南山上的那口悶氣。

墨白這一步棋,有些不符合他的為人風格。

他到底是打算幹嘛?

我聽從了周正的話,開始出門隨處溜達。

他說他們門派風景美如畫,可以供我隨意欣賞,我卻不信他有這麽大方。

抓著一個小道童問清楚了太華觀的大概布局,又確定了此時此刻墨白的所在,便站在了山邊盯著墨白所在的山頭發呆。

等了許久,瞧見觀日禦劍飛出了那個山頭,徑直下山了。

我頓覺蹊蹺,便跟了上去,只見他落下山路,收劍回鞘,便提著袍子一路小跑下山。

這修道中人,趕路之時如若不用點法術,實比凡人還不如,這跑步的姿勢,踉踉蹌蹌東倒西歪,怎生看都是個常年不運動的老學究,十分有辱斯文。

我暗暗嘆氣,悄悄跟隨,見他跑了沒多久,便進了山林間的一處峽谷。

我再度跟上,察覺那峽谷口滿是禁制的咒文,將大量靈氣聚攏於峽谷之內,便不在前行。

這地方,是太華山的地脈所在嗎?

聚靈的禁制強大的有些誇張,稍向前一些,便覺體內靈力有些不受控制。

怪不得觀日如凡人一樣小跑而來,聚地脈靈氣而養偌大一個山頭,如此磅礴的牽引,任誰都無法抵抗,唯有將自己當做一個毫無靈力的普通人,才能得以靠近。

當然,僅僅只是靠近而已。

峽谷口的禁制,存在了不知多久,上古的文字,我也未必能認得全,所以觀日在門口來回走動了片刻,便垂頭喪氣的離開了。

我將一身靈力盡數封存於劍,直接顯出身形,攔在了觀日身前,看看峽谷口的禁制,又看看他驚訝不已的蠢樣,問道:“你不是見墨白去了嗎?怎麽,墨白在那裏面?”

觀日收起了方才猝不及防的驚訝,故作清高的冷哼道:“墨掌門知道你那朋友是個凡人,並且什麽都不知道,便放她下山去了。結果,那女子竟自己跑到華山地脈裏去了。現下墨掌門進不去,我也進不去,修道中人誰也進不去,你那朋友若自己走不出地脈靈泉,就等著餓死渴死在裏面吧。”

“啥?”我摸摸下巴,問道:“你自己看看那谷口的禁制,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凡人有那能耐進去嗎?墨白告訴你的?”

觀日一怔,回頭看了看谷口的禁制,說道:“墨掌門說,地脈谷口的禁制,只為阻修道中人誤入其內,對凡人卻沒什麽影響,她進去便進去了,有什麽稀奇。”

我深吸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問道:“你老實告訴我,映霞水閣到底被雷劈的有多慘?死了幾個?傷誤終生的又有幾個?樓宇被劈壞了幾間?門口的花花草草被劈壞了多少棵,你統統給我報個數!”

觀日又怔住了。

我看著他的雙眼,微微一笑,說道:“所以,其實,你只是為了面子才攬過這種閑事的吧。”

觀日皺眉道:“一派胡言,降妖除魔乃……”

我不耐煩的打斷他,喝到:“狗屁的降妖除魔!劈他們的是條龍!龍啊!你懂什麽是龍嗎?放眼整個修道界,咱們不說能成仙的,便是壽數上百的有幾個?一群只剩下小屁孩的修道界,竟敢與神龍叫板,那映霞水閣沒有灰飛煙滅真算是神龍手下留情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這件事,再糾纏下去於你有什麽好處?難不成你打算把你們秦峰書院也賠進去?”

觀日楞怔原地,沒有接話。

我繼續道:“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神仙沒幾個講道理的,一旦踏上修仙這條路,所有的道理,都成了拳頭。而放眼天下,有誰的拳頭比龍硬?你還是趕緊回去幫你媳婦重建門派吧,再怎麽著,命總比面子要緊。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繞過他,往地脈谷口走去,他恍然如夢醒一般,阻攔道:“你幹什麽?你要進去找那個凡人?”

我看了他一眼,說道:“她雖是凡人,卻是我即將要收的徒弟。而終南山千年萬年的傳統,就是護犢子。我原以為我師父已經身體力行的很清楚了。”

“徒……徒弟……”觀日舌頭打了結,指著我想說什麽,卻又是半天沒說出口。

這腦子,這資質,還居然是儒家的人,怪不得身為師兄竟比不過師弟,這種人還是別指望他修行了,老老實實的回去過他那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康生活吧。

我搖搖頭,嘆著氣,將劍氣也收斂進入劍身之內,直覺靈氣牽引產生的不適,已不會影響一切行動,便大步穿過了谷口的禁制,進入了華山靈脈。

旁人沒了法力寸步難行,我這個奇葩有沒有法力一樣精神百倍。

想用這地脈靈泉的牽引對付我,墨白還真是下了血本了。

只是管不管用,那就另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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