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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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的三月天,正是桃花盛開,春心蕩漾的好時節。家家戶戶閉了一冬,於花開之時,紛紛走上街頭,游玩踏青,更是少男少女們相互結識,私定終身的好機會。

這個時間段,求姻緣,指明路的人,乃是一年四季之中最多的,不趁此機會大賺一筆,我自己都覺得對不起自己。

扛著一根上書仙人指路的幌子,我早早的來到月老廟前,廟裏解簽的好位置,都已被本地的算命先生們全部占領,我這種外來人員,雖交了攤位費,卻依然只能在門外排上一個稍微像樣的地攤。

我在廟外路邊擺好陣勢,盤膝坐好,既不吆喝,也不東張西望,只是閉目養神,故作高深的等著所謂的有緣人自帶金錢上門問路。

比起廟裏廟外那些獐頭鼠目的算命先生,我一個整齊幹凈形象十分順眼的道士,自然是萬分顯眼的,雖然世外高人在廟外擺攤算命看似有些詭異,但只要做出姜太公淡定的姿態,不愁沒有人傻錢多的蠢民,真將自己定義為傳說中的有緣人。

好吧,心理戰術,從來都是神棍們混飯吃的看家本領。

在此,我對自己的實力,自信非常。

雖然我的本職工作並不是什麽看相算命測八字占蔔吉兇問前程,但在人間走動,便要為吃穿住行發愁,解決這些愁事的唯一手段,只有賺錢。

有錢,才能繼續在人間游蕩。

有錢,才能繼續做我想做的事,尋我想尋的人。

從下山,到現在,已經十五年了。

我還記得下山之時,師父一再叮囑,抓到九尾狐就馬上回終南山覆命,其他的事情,不要多管。

誰都以為九尾狐一下山,就會像曾經的妲己一樣,寄生於君王身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可我剛一下山,明朝便亡了,沒多久清兵就入關了,李自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南明撐了沒幾年,也被消滅的連渣也不剩了。

如今的天下,雖已成為滿人的天下,但老百姓們提及皇帝,很少有不滿。

比起明朝最後的那幾年,風雨飄搖,亂七八糟,現在的平穩安定,確實能讓生活舒心許多。

作為最底層的百姓,這天下跟誰姓,並不重要,誰能讓他們過上能吃飽穿暖的安穩日子,他們就會擁護誰。

無論鹿會死於誰手,無論誰會問鼎天下,最終的勝利者,只會是真正心系百姓的人。

在這一點上,清庭那是相當明白。

於是乎,九尾狐徹底的銷聲匿跡了。

她本為上古神魔,只要有心隱藏,誰都找不到她,也許,除了我。

人世間因果纏繞,只要今生與我結了因,只要我想在今生了結,總有一天會與九尾狐碰面。

只是這一天,我並不知道何時才能到來。

茫茫人海,漫無目的的追尋一段看不見的緣,實在太過無聊,算算命,看看相,偶爾還能撮合幾對有情男女,超度一些怨念纏身無法超生的幽魂,生活到也不算太糟。

身為修道中人,斬妖除魔方才是己任,看相算命不過是個掩護,其真實的目的,便就是尋找真正的有緣人。

能助我找到九尾狐的有緣人。

“道長,我方才在月老廟裏求了一支簽,可否幫我解一下?”

生意上門,不可不接,我睜眼瞧了瞧面前的這群小姑娘,十分敬業的微微一笑,便接過她遞來的竹簽,略略看了一眼,溫和道:“簽雖是好簽,但姻緣還是自己把握,機會隨時都會到來,只要姑娘心意堅定,年底前必有所獲。”

解簽的小姑娘喜得面上飛起兩團紅暈,開心的還多賞了我兩個銅板,還待問話,卻被後面排隊的大媽推到了一邊。

“道長,你看看我的簽,是幫我兒子求的,他今年能娶上媳婦不?”我接過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說道:“子孫自有子孫福,他人過多幹預,可是會亂了福緣的。若不及早罷手,難!難!難!”

我搖頭嘆氣,連說三句難,驚的那大媽連忙掏錢請教道:“那道長可否給指條明路?”

我笑道:“我話已說明,該如何做,你心裏,應當明白。”

大媽走後,排在後面的數支簽,皆是求解姻緣。

我一一的解了,收獲頗豐,趁著人少的空檔,整理了一下攤位,忽而又有人走近,不遞簽也不問姻緣,卻是蹲至我身邊小心翼翼的問道:“道長,我媳婦好像是中邪了,你能不能隨我去看看?”

恩?

中邪?

我微一瞇眼。瞧了瞧這人的面容,不沾半分妖氣鬼怨,十分正常,遂問道:“你因何斷定她中邪了?可有什麽表現?”

男人臉色發青的說道:“她時常半夜起床,梳妝打扮一番,就出門了,到快天亮了才回來,什麽也不說,躺下就睡。第二天問她,她確什麽都不知道。”

我有些好笑,繼續問道:“那你等她出門之時,跟上去看個究竟,不就能真相大白了。”

男人擦了擦額上的汗,說道:“我跟過,可她一出門就沒影了,是不是……被妖怪給纏上了?”

我輕嘆一聲,說道:“好吧,我可以隨你去看看,但師出無名,我以什麽因由去插手鬼神之事呢?”

“哦,我懂我懂!”男人立即掏出了錢袋,抓了半吊銅錢塞進我手裏,說道:“只要能治好我媳婦,事後一定重謝。”

“行,走吧。”我站起身,收起地攤,跟著那人離開了月老廟,沒走出兩步,卻聽一旁有人嘲諷道:“這年頭,出家人都這麽貪財了,別說這世上沒鬼,就算真有鬼,連個鬼影都還沒見著,就問人家要了這麽多錢,真是缺德。”

我順著聲音瞧了過去,只見路邊樹下站著幾人,身帶刀劍,均是江湖中人的打扮。其中一人文質彬彬,甚是儒雅,與這些莽夫站在一起,十分不協調,到是讓我多瞧了兩眼。這一瞧不打緊,我竟從那人眉心之間,辯出了一絲黑氣,陰郁之至。

這一絲鬼氣,不算太強,沾染於人身,亦並不礙事,曬幾天太陽,自然會消散。

但身染鬼氣,便等同於連通了靈界的大門,不僅能見鬼,更易招鬼。

江湖中人脫離不開打打殺殺的生活,戾氣極重,兇煞之氣足以令一般的鬼混退避三舍,可這人看起來武功應當不錯,又是在哪裏染上的這一絲鬼氣?

我正思慮間,顧客拽了拽我的衣袖,說道:“道長別理他們,快隨我走吧。”

我應了一聲,跟著那人繼續離開,回頭間,聽那群江湖中人商討了幾句,其中有一句提到了城北莊家。

我眉梢微微一動,頓時了然了那一絲鬼氣的由來。

我才來湖州這麽幾天就已經知道莊家故居鬧鬼,生人勿進。而這群大傻帽居然還討論著什麽時候去莊家探險比較合適。

莊家的厲鬼怨氣沖天,發起威來能令整個湖州風雲變色,若得知這群外地人想拆了他們的老宅,放那麽一絲鬼氣引他們入局,簡直不能再順理成章。

唉,明天一早,知府大人肯定又要張榜派不怕死的人去莊家外圍收屍了。

我搖頭感慨,卻聽顧客問道:“道長你為何嘆氣?可是怕我錢給的太少?”

我笑道:“給多給少,皆是因緣,我只管拿人錢財,□□。不過,我真的很想問問,那月老廟那麽多能人異士,為何你偏偏選中了我這麽一個外地人?”

顧客尷尬的一笑,嘆了口氣,說道:“還不是因為城北的莊家,鬧鬼鬧的太兇,知府大人把湖州城能請的和尚道士都請遍了,不光沒能降住厲鬼,還進去一個死一個。所以,湖州敢捉鬼的和尚道士都跑光了,我們也只能靠你們這些雲游路過的道長,幫幫忙了。”

“哦。原來如此啊。”我點點頭,又問道:“聽說,莊家是在三年前被滿門抄斬的?”

顧客嘆道:“是啊。莊老爺本是湖州有名的大善人,大文人,就因為一本書,陪上了全家老少的性命。真慘啊。”

說完,他忽然小聲沖我道:“道長啊,我勸你,也別在湖州多做停留了。當心找你抓鬼的人多了,驚動了知府大人,抓你去莊家送死呢。”

我笑道:“若是如此,那便是因緣。我還正愁沒有因由入莊家宅院,看個清楚究竟呢。”

那人連忙打了個噤聲的手勢,說道:“話可不能亂說。莊家裏的那些東西,耳目可靈著呢。被她們聽見了,半夜就回來勾你的魂,要你的命。”

我笑道:“我既然這麽不中用,你又為何還要來讓我驅邪?”

“呸呸呸,道長你別介意,我瞎說的。”他賠笑了一聲,再不提莊家一個字。

我想著方才那群江湖中人,有些猶豫是否需要前去欄上一攔。

畢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作為出家人,行善事修功業,也算是秉承天理道義。

待處理完這一家媳婦的紅杏出墻問題,再去城北攔人吧。

跟著那人入了宅院,見著了傳說中撞了邪的媳婦,沒瞧見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卻還是裝模作樣的四處查探了一番。

幹我們這一行的,怎樣說話,全看顧客的心態。

他覺得有鬼,那便一定有鬼。

他覺得沒鬼,那就必須沒鬼。

順著顧客的意思,才能騙到銀子,至於真正的妖魔鬼怪,除或不除,都不可見人。

有些事,是不能讓凡人瞧見的,引起麻煩是小,造成恐慌,那可算是大事了。

我還不想讓太華山捕捉到我的行蹤,一旦動起手來,說不定便會給其他覬覦劍冢的人,一個出手的機會。

這輩子,我還不想活的那麽累。

怎麽簡單,怎麽來吧。

我畫了一道催眠的符,化水讓他媳婦喝了下去,本著心病定須心藥醫的原則,告訴他,他媳婦確實是碰了不幹凈的東西,喝下符水睡上一覺,自然便沒事了。

人心貪婪,不懂知足常樂,近在眼前的幸福不知珍惜,偏要去追逐一場不應該的鏡花水月。何為對,何為錯,但願黃粱一夢之後,她能明白,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悠悠的去往城北,守在去往莊家的岔路口,一邊等人,一邊順道的看幾個手相,算幾註卦,待到黃昏時分,終於很是有緣的看到了那一行江湖中人。

四個粗人,一身匪氣,領頭的卻是那個看似溫文的長衫書生。如此的五人,在黃昏的城郊小路,策馬狂奔,接近岔路口時,紛紛勒馬停下,各個面色不善,一身戾氣。

其實,擋住江湖中人的去路,無異於作死。

然我就是十分不識相的盤坐在岔路上,將去往莊家的方向,徹底堵死。

白天罵我的黑衣漢子指著我破口大罵道:“臭牛鼻子,怎麽又是你?”

我慢條斯理的擡頭看看他們,溫和一笑,說道:“幾位,又見面了。”

那黑衣人喝到:“你堵在這幹嘛?想劫道不成?信不信爺爺一刀砍了你?”

我不為所動,依然慢悠悠的說道:“能再度相逢,即是有緣,又何必動刀動槍,傷了和氣?”

“呸!誰跟你有緣!”那黑衣人兇惡的上前,拔出手中的短刀,大吼道:“要騙錢,上別處去,再堵在這,老子可真砍了!”

帶頭的文士喚道:“何老弟,別沖動,有話好好說。”說完,他下了馬,走上前來,向我一拱手,和聲道:“道長切莫見怪,我這幾位兄弟,皆是江湖中人,不善言語,多有冒犯了。”

我站起身,朝著文士略微欠身,輕甩拂塵,說道:“無妨。一日見面兩次,亦被你們罵了兩次,實屬有緣。看在這有緣二字的份上,貧道破例為你們指個方向。”

我一指他們身後的岔道,說道:“此路四分,西南北皆可去,唯獨這東是萬萬去不得的。”

那文士微微一怔,問道:“道長莫非是刻意在此攔路,阻人向東?”

我一笑,說道:“看諸位風塵仆仆,定是今日才到的這湖州城,不知你們有沒有聽說,湖州北郊的莊家,有鬼。”

文士輕輕笑道:“此事,略有耳聞。難道道長便就是為此事,刻意攔我們去路?”

我答道:“人有人界,鬼有鬼域。兩不相擾,自然相安無事。湖州百姓不會接近莊家,官府亦有公文通告,去往莊家的道路早已荒廢,你們卻還是要往莊家而去,明顯是有人指引。雖不知是何人指引,他欲取你性命卻是事實。你眉心已有鬼氣纏繞,進了莊家,必死無疑,還是及早回頭吧。”

“你個死牛鼻子,少在那妖言惑眾了,什麽莊家鬧鬼,那都是人嚇人的事,世上哪有什麽鬼,想讓我信你的鬼話,你現在就把鬼喊出來讓我瞧瞧!”一旁的黑衣人大不敬的說了這麽一句,引得後面群人齊聲大笑。

更有人說道:“就是啊,要是莊家真有鬼,你自去把他們收了便是,總好過你擋人去路,胡說八道吧。”

“我打賭這臭牛鼻子肯定是來騙錢的,要真有那本事,早就去揭了榜文捉鬼領賞了,還用得著在路邊上擺攤算命混飯吃?”

“總……先生,別跟這個神棍啰嗦了,咱們還是趕路要緊,天就要黑了。”

“天黑,就更不能去了。”我一本正經道:“莊家既為人人皆知的鬼宅,就算其內沒鬼,也定然另有玄機。你們初來乍到,貿然闖入,定然討不到什麽便宜,為何不聽我一言,先另尋個落腳點。若一定要進入莊家宅院,也請先探查清楚,再決定如何進入。為何一定要以自己的性命作為賭註呢?你們行走江湖這麽久,難道就不懂得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個道理?”

文士沈吟了一番,說道:“道長所言甚是。我等,自會小心行事。”

我微微搖頭,說道:“你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文士道:“道長一番好意,在下心領了。但莊家宅院無論有何蹊蹺,我們都是非去不可。就如道長所說,陳某也在江湖上闖蕩了這麽久,大小風浪也見識了不少。那莊家內院,不管有多兇險,我們兄弟也都有信心將之清理妥當。俗話說,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自問沒從沒做過對不起天地良心的事,即便真有鬼怪,也近不得陳某人的身。”

他話說完,從荷包裏摸出一粒小小的碎銀,遞至我手中,說道:“多謝道長指路,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那黑衣的漢子說道:“先生,這臭牛鼻子明擺著就是要騙咱們的錢,你理他奏甚。”

文士扭過頭,沈了聲音,說道:“少說兩句,還要趕路。”

黑衣漢子立即閉嘴,其他人等亦連喘氣的聲音,都屏住了。

文士轉回頭,向我一拱手,說道:“我們兄弟還要趕路,若他日有緣,再與道長問路。後會有期。”

我稽首回禮,說道:“施主既然心意已決,貧道也不再多說。萬事,隨緣。”

他翻身上馬,我讓開道路,目送這群人趕著投胎一般的奔向莊家宅院的方向,昏黃的天光下,怨氣猶如黑煙,在半空中扭曲直上。

這群人,到是挺有意思,明知道莊家那麽危險,還要急急忙忙跑去送死。

他們去莊家,到底是幹什麽的?

我掂了掂手裏的那塊小小的碎銀,收拾了家夥,亦慢悠悠的往莊家而去。

幹我們這行的,拿人錢財,就一定要與人消災。

無緣由的插手鬼神之事,不可。

騙財而傷命,更是不可。

雖只有一兩銀子,也足夠成為我插手莊家一眾厲鬼的因由了。

待超度了這群怨氣纏身的亡魂,我也可以離開湖州,再行去往他處,繼續找尋九尾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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