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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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觀的後山禁地,可以說是修真界為數不多的仙界禁地之一,據說這個禁地的建立,可追溯到封神時代。這個禁地的歷史,比蜀山的鎖妖塔還要古遠,但禁地裏關押著的妖魔,卻並不多。

也許現如今的修真界,已沒有多少人知道,從封神時代便被當時各仙家封印的上古妖魔,究竟是有多大的神通。但若說起這個妖魔的名字,那可真是鼎鼎大名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九尾狐一族據說乃是上古時與四神獸齊名的青丘神族,然因封神一役被冠以妖魔的名號,大概只因那個女人禍國殃民的本事著實太大。

其實,看多了古籍,觀多了妖魔,我一直不理解,人們為何一定要將商朝覆滅的罪責,加諸到一個女人身上。不論神魔妖仙,動了情,與人的區別就會漸漸消亡,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青丘的神魔,能力可撼天震地,想滅一國,有的是辦法,又何必選擇情這麽一個最為極端的方式?

古今萬年,朝代覆滅不計其數,幾乎每一個朝代的滅亡,後人們都能從中扒拉出那麽幾個女人來背黑鍋。

仔細想想,人有善惡,皇帝亦然,他的清明與否,又與他身邊的女人有什麽必然聯系?所謂伴君如伴虎,為活命,皇帝身邊的人自然得要投其所好,勸柬輔國本為臣子的任務,至於女人,民間多的是什麽三從四德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之類的看法,既然女人只管取悅男人傳宗接代,那麽國亡與不亡又怎能全怪罪到女人頭上?

這九尾狐被封印在終南山幾千年,只怕是給什麽人背了幾千年的黑鍋吧。

從商末到明末,她的存在幾乎已被人忘卻,又怎會有人忽然的闖入終南山。說是為了九尾狐,我不大相信,然若是她已近輪回之日而引發天地異變,那又說得通了。

“師伯,我聽說,禁地裏除了九尾狐,好像還關著其他的妖魔,是嗎?”為了驗證我的想法,我開始從師伯那套話。

師伯說道:“是啊。在你上山之前,你師父曾捉了一只妖魔回來。那妖魔不畏仙法道術,無法處置,就只能關進了後山禁地。”

我繼續問道:“什麽妖魔這麽厲害,竟然不畏仙法道術。那師父又是怎麽把它捉回來的?”

師伯道:“我也不知那是一只什麽妖魔,它失了皮毛,只是一團血肉。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它才會法力流失,被你師父所獲吧。”

我心裏一跳,問道:“那這次有人夜襲禁地,會不會就是因為那只妖魔?”

師伯停頓在了禁地上空,面色凝重,說道:“禁地之內只關押著九尾狐與那只妖魔,若為九尾狐,不大可能。若為那只妖魔,此事到有些難辦。”

我看著下方一層又一層流轉不斷的金光符咒,說道:“那妖魔如此厲害,咱們終南山人又這麽少,確實難辦。要不咱們幹脆把這妖魔轉給別的人多勢大的門派吧。”

師伯看了我一眼,說道:“你這小滑頭,降妖除魔本就是我修道中人的職責所在,怎能隨意推諉。我太一觀人雖然少,卻鎮壓了九尾狐數千年,除魔的手段不比誰差。這禁地,固若金湯,便是來再多妖魔,都能安然無恙,換做現如今任何門派,都再無如此堅固的鎮妖所在,你便是想推,又有誰敢接。”

我回應道:“咱們的禁地雖結實,人卻青黃不接,說句實話,終南山厲害的,只有祖師爺留下的那些結界陣法,若敵人連這些都能輕易突破,想殺我們,那還不是一眨眼的事。抵擋不住,就是抵擋不住,要麽放下臉面喊人幫忙,要麽悄悄的把麻煩引出去。您總不會希望咱們終南山只剩了一個打不開的禁地卻空無一人,變成華山劍冢一般的存在吧。”

師伯看著我呵呵的笑了起來,說道:“連對方闖入禁地所為何事都不清楚,就把後路都想出來了,你這投機取巧的行事風格,可不像咱們修道中人。”

我笑道:“凡事,總要做最壞的打算。其他的,都好說。”

師伯看著符文的金光,說道:“不如咱們打個賭吧。”

我亦看著那些密不透風的符文,說道:“我才不跟你賭。封印完好,師父也沒什麽動靜,闖入者只怕早就跑了。”

師伯摸著胡子呵呵笑道:“你這個鬼靈精,還真是死活不吃虧啊。”

我嘿嘿的笑了笑,說道:“與其在這猜,不如下去問問師父再做打算啊。”

“好。”師伯一甩拂塵,帶了我降下了禁地封印的邊緣,而這裏,師父正提著劍,凝神戒備,緊盯著重重的咒文深處,一面光鏡制成的門。

“師父。”我躬身行禮,師父看了我一眼,向師伯皺眉道:“師兄,你怎麽把他也帶來了。”

師伯道:“玄貞是咱們一手帶大的,這山上的事,沒什麽可瞞著他的。你還是說說你看到了些什麽吧。”

師父嘆了口氣,說道:“來人我到沒見著,但可以確定,是沖著那頭無皮怪來的。”

“哦?”師伯看了看那面光鏡,問道:“它醒了?”

師父點頭道:“醒了,只不過現在又睡了。”

師伯撚須沈吟道:“這妖魔,到底是什麽來頭,失了皮毛,還這麽厲害,這上古的封印都鎮不住它,莫非這世上當真沒有能降服它的方法?”

師父道:“這封印雖不能完全鎮住它,卻可保它不見天日,再不能攪弄風雲。只要它不出現,劍冢就不會再生事端,修道界的安寧,能多一日總歸是好。”

師伯道:“當年劍冢封印消失,險些滅了一個太華山,我終南山離華山這麽近,若再來這麽一次,誰也扛不住。那妖魔既然已經醒了,不妨好好與它談談,劍冢的事情,總得解決。封印一天不除,修道界便一天不得安寧。”

我插嘴道:“師伯,師父,我能不能問你們一個問題?”

師父道:“什麽事?”

我問道:“聽你們的意思,這妖魔,與劍冢有關。劍冢隸屬華山,就算有妖魔,也有太華山在那守著,我們為什麽要去參合華山的事情,又為什麽要去捉華山上的妖魔?這個妖魔,又究竟犯了怎樣的天條?”

師父道:“當年華山劍冢封印消失之際,有巨蟒成魔,降臨華山,一役屠滅我修道界數百精銳,太華山也在此役中大傷元氣一蹶不振。那一戰,全體修道界皆有參與,終南山離華山最近,當然也要盡力抵禦。師父那時還算是修道界十大高手之一,在守護華山眾生之時,也有幸目睹了那一場神魔大戰。劍冢封印破滅,萬劍齊發,劍氣淩雲,嘆為觀止。我本想近觀以看個清楚,無奈那劍氣太過可怕,十裏之內皆無法靠近,只能遠遠瞧見劍光化實,降服巨蟒。魔氣散盡,劍氣消亡之後,劍冢封印依舊,我只在劍冢附近找到了那只失了皮毛的妖魔。當時它昏迷不醒,我只能先將它置於終南山禁地之內,想找個機會問清當年的事情再做打算。”

“哦。”我應了一聲,定了心,說道:“那師父你可問出什麽了嗎?”

師父搖頭道:“它一直沈睡不醒,失了皮毛,法力不斷流失,終有一天會就此死去。我便只有先以冰封鎮魂之術,將它封印,暫時保住它一條性命。”

我繼續問道:“那這件事,可有別人知道?”

師父與師伯對視一眼,沈默了一瞬,說道:“當時,並無第三人在場,這幾十年也難得平靜,各門派都在休養生息,即便有人繼續關註劍冢動向,也不會懷疑到終南山來吧。”

師伯微微搖頭,說道:“這妖魔究竟是何方神聖,你我皆不清楚。它若醒來,發現自己被困,很可能會想辦法自救,召喚同伴。它失了皮毛尚且不懼封印,它的同伴皮毛尚在,還真不知這禁地內的太古鎮魔咒文,能否抵擋得住。”

我看了一眼已開始消退的金光符咒,說道:“現在看來,沖擊禁地的那位,並沒有得逞,想來這咒文還是有用的。弟子覺得,眼下的要緊事,並不是禁地內的妖魔會否逃脫,而是一旦此事被其他門派知曉,咱們應該如何解釋。”

師伯沈吟了片刻,說道:“不錯。妖魔沖不開封印,無需太過擔憂。然若是其他門派,甚至是魔道中人若知曉了咱們私藏了這麽一只很可能與劍冢有關的妖魔,終南山只怕永無寧日了。”

師父皺眉道:“這怎麽能叫私藏呢。難不成我收個妖魔,還要昭告全天下不成?”

師伯道:“降服其他妖魔,自是各門派自己的事。但劍冢乃是修道界的心病,人人都盯著華山那道封印,誰都想掌握劍冢神跡,一步登天。那妖魔說不準就是開啟劍冢封印的關鍵所在,你將它藏入咱們的禁地,不就是打算私吞劍冢嗎?到時候各大門派有的是理由找咱們興師問罪,以咱們這點人,怎麽與他們對抗?”

師父聽的直皺眉,問道:“那怎麽辦?把那妖魔交出去?”

我看了一眼封印,說道:“不可。這妖魔在禁地內,大家都能安心。可若出了禁地,誰又能保證它會做出怎樣的事情。”

師伯一甩拂塵,說道:“如今之計,唯有盡快查明這妖魔的底細。另外,今夜沖擊封印之人,應該還沒有離開終南山,它沖擊封印的力道如此之大,應該是受傷不輕。需得在它離開之前,將其拿下。”

師父一點頭,應道:“師兄說的是,我這就去辦。”

我忙問道:“師父等下。今夜動靜這麽大,師弟們若是問起,你該如何解釋?”

師父看了看師伯,說道:“師父捉個把妖怪,有什麽好解釋的,看誰敢對這件事嚼舌根。”

他說完,提著劍便殺氣騰騰的離開了。

師伯重重的一聲嘆息,說道:“該來的,總會來。”

我跟著嘆道:“若是捉住它的時候,就把它交出去,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

師伯看了我一眼,問道:“若換了你,你當真甘心將它交出去?”

我一笑,說道:“修仙問道,講究的是功德,是機緣。神沒有七情六欲,放下執念,才有可能脫胎換骨。然而想要成仙這念頭的本身,又何嘗不是執念。師伯,對劍冢動了貪欲,可是成不了仙的。”

師伯一楞,眉心微皺,低聲斥責到:“胡說八道。我只是怕這件事情傳了出去,修道界又是一片腥風血雨。”

我嘿嘿笑道:“師伯,若問心無愧,又何須急著解釋。心中無物,自無煩惱,任它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才是道。”

師伯一拂塵抽上我後臀,說道:“小小年紀,懂什麽是道嗎?別以為自己看的書多就無所不知了,道是自己參悟出來的,可不是看書死記硬背出來的。你呀,以後也別成天泡在經樓裏了,修道中人,總還是要修身養性,練氣鑄身的。後天就是會試之日,你的武試成績若還是倒數第一,我可要罰你下山收妖了。”

我低頭道:“是,弟子一定盡力。”

師伯嘆了口氣,說道:“算了,讓你與師弟們鬥法比劍著實難為你了。這幾日,你就守在這,有什麽異動,以符傳信於我。會試的事,你不用參加了。”

他說完,一甩拂塵,授了我三道傳音靈符,即禦劍走了。

我捏緊了符,轉而看向已經消失的光鏡方向,心裏著實百轉千回,各種不是滋味。

人生在世,輪回流轉,總有各自的因緣,我會與修道界扯上關系,並且還成為了終南山的大弟子,自然也不會沒有理由。

而這個理由,居然會因為前生許下的那一連串承諾。

可以我現在這般模樣,又怎還能與他們再續前緣?

可笑。

可悲。

可嘆。

“九兒,是你嗎?”

我斂了心神,以魂魄的牽引,在心底向禁地深處,問了這麽一句。

禁地內的風向稍稍靜怡了片刻,九兒的聲音當真在耳邊響起,回應道:“是我。”

我嘆了口氣,問道:“我將劍心給你,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你怎麽這麽傻。現在可好,落入修道中人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是想讓我生生世世都活在對你的愧疚當中嗎?”

九兒半天沒說話,只是虛弱的嘆了口氣。

我對著禁地坐了下來,問道:“前來沖擊禁地的,是什麽人?跟你有關嗎?”

九兒答道:“也許,與我有關,可我並不知他是誰。與我魂魄相牽之人,只有你最為清楚吧。”

我一皺眉,繼續問道:“你是說,素玉?”

九兒道:“我收回雁門關下的神力之時,已經得罪了她,實不認為,她會不計前嫌的來此救我。”

我一扶額,說道:“你說的是,她早就看你不順眼了。”頓了頓,又嘗試性的問道:“那你跟玄玉,關系好麽?”

九兒道:“玄玉……他還是個孩子。”

“好了,我明白了。”我覆站起身,說道:“你先休息吧,我會救你出來的。”

九兒嘆道:“你救不了我,這天下間,沒有人能救我。”

我皺眉道:“我知道你早就不想活了,但若不從這禁地出來,你怎樣往生輪回?不入輪回,又怎能與你心心念念的人,再續前緣?你是神,卻被當成魔物困於修道界的禁地內,當真就甘心?”

九兒半晌沒說話,待我轉身離開時,又問道:“我若輪回,便就不是我了,即便再續前緣,又還有何意義?”

我擡頭看天,苦笑一聲,應道:“至少,我還記得你。”

九兒不再說話,唯有林間的風,亂了。

因果輪回,前世今生,魂魄不變,人卻當真變了。

我已不是沈清霜,空有她的記憶,卻沒有她的感情。她曾愛的人,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個名字,她經歷的那些生生死死,對我來說,也不過是一個故事。

人心執念,世世不同,所以,人才會恐懼死亡。

死了,萬事成空,真的,什麽都沒了。

放下執念,談何容易。

成仙,也許不過是另一種逃避,沒有了執念,連人都算不上了,又怎還能與從前一樣。

成仙,對人來說,就是死亡。

修仙問道。

可笑啊。

我輕嘆一聲,在心裏,借著魂魄的牽引問道:“玄玉,你在哪。”

一個還帶著些稚氣的男子聲音,清脆的響起在耳邊,應道:“終南山。”

好吧。

還真是他。

我抄著懷想了想,問道:“你是來救九兒的?”

玄玉答道:“是啊。”

我繼續問道:“那你是怎麽離開劍冢的?”

玄玉答道:“劍冢現在全憑劍心維護,又無結界,想出就出想入就入,早已不是以前的劍冢了。”

“是嘛。劍心……”我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符篆,說道:“禁地的結界,當下無人能破,終南山的結界,亦已轉換,可入不可出。你可要小心了,莫讓道士們捉住,三天後,我帶你一起下山。”

玄玉奇道:“你也在終南山?”

“是啊。終南山太一觀大弟子,也是終南山唯一一個沒有法力的人,就是我了。”我自嘲的一笑,說道:“我現在要去廚房找吃的,你若餓了,就跟著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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