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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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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十一)

良久,蕭月恒才從怔楞中回過神。

他緩緩放下支著額角的手,起身走向南面那扇半開著的木窗。

院子裏,那株槐花樹花繁葉茂,洋洋灑灑落了一地白色花瓣。

樹下的石桌椅正圍坐著三個小身影,腦袋湊腦袋,小聲嘀咕著什麽。

蕭月恒剛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其中有個小腦袋便有所察覺,擡眼看了過來。

“師父,你醒啦!”

少年人聲音清脆,朝他展露笑顏。

見此,另外兩個小身影也飛快回身看向他,熱熱鬧鬧地喊:“師父!”

蕭月恒一言不發,目光從他們三人身上逐一巡過——付閑,元巧,賀寧。

付閑見他久久不語,歪著頭又喚了聲:“師父?”

蕭月恒微垂眼眸,擡腳離開窗邊,往屋外走去。

等他邁出屋門,三個小孩已經離開石桌迎了上來。

“在做什麽?”蕭月恒不疾不徐地問。

說罷,他也不等徒弟們回答,徑直將目光投向槐樹下的石桌。

桌上擺著一個棋盤,黑白兩子都下了不少,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棋局。

在蕭月恒望向石桌的同時,賀寧乖乖答道:“在下棋,莫莫教的。”

蕭月恒一怔,下意識就問:“他人呢?”

對啊。

莫星寒人呢?

剛剛還在他身邊,突然就沒了人影。

細聽之下,蕭月恒詢問的語氣有點著急,但幾個小徒弟顯然沒有發覺。

元巧雙手一攤道:“方才還在呢,這會兒不知道又去哪兒了。”

莫星寒很喜歡四處亂竄,他們大多時候都不會刻意過問去向。

蕭月恒沈吟一會兒,又問:“往哪邊去了,知道麽?”

付閑指了指遠處的竹林:“那兒吧,莫莫說有些乏,想睡覺。”

話音剛落,蕭月恒就從他們眼前掠過去,留下一句:“接著下棋吧。”

無境谷這片竹林一直長勢喜人,莫星寒不賴在蕭月恒那兒時,最喜歡在這邊睡大覺。

蕭月恒甚至連他最喜歡躺哪根竹子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在不知不覺間加快步伐,往竹林深處而去。

然而,蕭月恒還沒走到熟悉的那塊地方,視線裏便出現一個左搖右擺的身影。

夢貘似乎是剛睡醒,仰著腦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睛半睜不睜的。

蕭月恒腳步一頓,一眨不眨地望著莫星寒一步步朝他靠近。

莫星寒睡得迷迷糊糊,壓根沒發現前路有人擋著,直接一腦門撞了上去。

他積攢的起床氣還沒消散,頭也沒擡怒道:“誰啊!”

而後,怒氣沖沖擡起頭的莫星寒就跟蕭月恒四目相對。

發覺來人是他,莫星寒眼底的怒火瞬間散去大半,轉而有些困惑:“你閑的?站在這兒作甚?”

“……”

蕭月恒曲腿蹲下,伸手將夢貘撈進了懷裏。

莫星寒沒掙紮,只拿爪子拍拍他的胸膛:“啞巴了?”

蕭月恒還是不發一語,帶著莫星寒往回走。

莫星寒蜷在他懷中,得不到回應也不想自言自語,跟著安靜下來。

他把腦袋埋在蕭月恒臂彎裏,所以沒看見,蕭月恒垂眼看向他的目光有多覆雜。

這裏不是無境谷。

也不是夢魘。

這是莫星寒的夢淵。

蕭月恒懷疑,眼下這個將他們卷進來的夢淵,應該是藏在那枚平安扣裏的。

至於周遭這些景象,很有可能就是莫星寒失去的記憶。

可蕭月恒不明白,莫星寒為什麽要將記憶封存在夢淵之中?

還有,他該如何從這裏出去?

饒是蕭月恒,也對夢淵束手無策。

蕭月恒破過的夢不勝枚舉,唯獨沒破過夢神的夢淵。

因為夢淵都是由莫星寒的修為所造,非但不會對人有任何傷害,反而可以穩固靈息清心養神。

這樣子的夢,無從可破。

蕭月恒只清楚莫星寒的夢淵具有時效,到了那個點,自然就會將他們送出去。

而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隨著這些回溯的記憶往下等。

……

蕭月恒帶著莫星寒回到屋前,幾個徒弟還在石桌邊下棋。

之前沒見著人的小徒弟梵九也過來了,四個人各占一角,依舊是腦袋湊腦袋。

聽見有動靜,幾個腦袋霎時齊刷刷轉了過來。

蕭月恒一步沒停,徑直擡腳進屋。

他沒有束發,走動間好幾縷墨發從肩上垂落下來,輕輕掃過莫星寒的耳朵。

莫星寒抖了抖雙耳,抓了幾下蕭月恒的發絲:“你簪子呢?”

蕭月恒將他放到榻上:“不知。”

莫星寒順勢一滾,軟軟趴在上面。

蕭月恒回身去拿茶盅,斟了兩杯茶水。

他將其中一個瓷杯推到莫星寒那邊:“喝麽?”

莫星寒仰著目光看他半晌,答非所問:“你有些古怪。”

蕭月恒從善如流:“哪兒怪?”

言罷,他斂下眉眼抿了一口溫茶。

莫星寒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怎麽形容。

蕭月恒緩緩放下茶杯,默不作聲。

現下正在進行的記憶片段,蕭月恒並沒有太大印象。

他跟莫星寒一起度過一百多年的歲月,只論收完四個徒弟之後的,都有十幾年。

成千上萬個時日,不計其數的相處日常,要讓蕭月恒立刻從這之中拎出某一天的回憶,著實有些強人所難。

蕭月恒思索著,好奇這段記憶對莫星寒而言又有什麽特殊?

看上去只是某個尋常日子,有什麽值得他專門回憶?

蕭月恒不明白,索性故作從容,隨機應變。

“算了,誰知道你又什麽毛病。”

莫星寒沒找到合適的措辭來表達蕭月恒的古怪之處,低頭又趴了回去。

蕭月恒指尖在杯口輕輕一劃,不接他的話。

果然,不到片刻,榻上那只夢貘就倏地跳上案幾,忿忿道:“你究竟怎麽了?”

蕭月恒逗他向來有一手,擡手在他額間紅紋碰了碰:“挺好的啊。”

“……”

莫星寒明顯對他的回答不滿意,磨了磨牙。

蕭月恒與他對視須臾,驀地不由自主問:“你何時才會化形?”

問完,蕭月恒自己先是一怔——他方才分明什麽都沒想,也沒打算開口。

所以這不是他問的,而是在這段記憶中,蕭月恒確實問過。

聽見蕭月恒的話,莫星寒忽然轉開了目光。

他不大高興道:“要你管。”

蕭月恒煞有介事地頷首:“吃我的住我的,可不就得我管著。”

莫星寒尾巴一掃,不以為意:“得,意思是我走唄。”

結果他這腳還沒邁出半步,又給人拎了回來。

“我同意了?”

蕭月恒指節勾了勾莫星寒下頜,語氣不明:“慣得你。”

莫星寒躲開蕭月恒的手指,更不高興了,齜牙咧嘴揚言要咬他。

蕭月恒幹脆把指尖送到他嘴邊,慢聲道:“試試。”

莫星寒還真就張嘴嗷嗚一口。

蕭月恒:“……”

糊了滿手的津液,蕭月恒嫌棄地皺起眉:“嘖,屬狗的?”

莫星寒幹完壞事扭頭就跑,美美地窩回榻上伸懶腰。

蕭月恒拿過一旁的巾帕拭手,仿若不經意地問:“我明日出谷,隨不隨我去?”

聞言,莫星寒回過頭:“去啊。”

蕭月恒頷首,將巾帕放回原位,對上那雙金眸:“可我不打算帶你。”

“……”

這絕對是在報覆。

莫星寒無語:“那你還問?”

蕭月恒彎起眉眼,勾著一抹淡淡的笑:“嗯,為了欺負你。”

“……”

有些時候,真不是莫星寒找麻煩,而是蕭月恒這個人自找不痛快,活該的。

槐花樹下,幾個小孩下了半天的棋,好不容易快要決出一局勝負,忽地就聽旁邊屋子裏傳來哐啷一聲巨響!

付閑正瞇著眼睛曬太陽呢,楞是被嚇得一抖,扭過頭驚道:“怎麽了怎麽了?天塌了?!”

元巧擡手指著屋子裏頭交相輝映的青金亮光,慢悠悠道:“天塌沒塌不清楚,瞧這屋子應當是要塌了。”

“……”

幾個徒弟面面相覷,接著不約而同地嘆出一口氣。

這場對決最後以蕭月恒拎住莫星寒後頸皮,成功拿捏其命脈而告終。

-

夜間。

蕭月恒躺在床榻上,緩慢地睜開雙眸。

他側身睨了一眼睡在裏側的夢貘,一時無言。

這一天都快要過完了,蕭月恒還是沒搞懂莫星寒回憶這個片段是為了什麽。

總不至於是為了回憶跟他打過的每一場架吧……

有那麽一刻,蕭月恒懷疑可能還真會是這樣。

但緊接著,他就知道不是了。

身旁傳來一陣窸窣響動,而後一團毛絨絨便靠在了蕭月恒的手臂上。

估計以為他睡了,莫星寒小聲嘀咕著:“出谷不帶我,蕭月恒就是大混蛋。”

側耳細聽的蕭月恒:“……”

眼看這團毛絨絨罵罵咧咧半天還不停歇,蕭月恒終於沒忍住,翻身捂住他的嘴。

“你是什麽夢貘,你是記仇精吧?”

莫星寒被蕭月恒嚇一跳,抱住他的手臂不滿道:“你怎麽裝睡?”

蕭月恒無言以對:“聽這意思,我睡著之前還得知會你一聲?”

莫星寒一噎,又找不到合適的話反駁,幹脆閉眼裝死。

蕭月恒松開他,在那雙柔軟的耳朵上輕輕一揉:“安分點。”

屋內短暫寂靜片刻。

一片黑暗中,蕭月恒懷裏再次鉆進來一個毛團。

莫星寒甕聲甕氣地:“我不想化形。”

記憶中某個畫面劃過蕭月恒腦海,與眼下這幅情形完全重合。

他再度掀開眼瞼,擡手將莫星寒攬在身前,問出曾經問過的那句:“為何?”

一邊說,蕭月恒一邊順著莫星寒的鬃毛,像是在安撫。

莫星寒埋著腦袋,聲音悶悶的:“會嚇著人。”

“……”

再聽一遍這個緣由,蕭月恒依舊感到語塞。

雖然莫星寒長相跟性子天差地遠,容易令人產生距離感,但著實沒到嚇人的地步。

在這段記憶之前,蕭月恒已經趁莫星寒醉酒哄他化形過一回。

可他不打算讓莫星寒知曉,於是順著往下說:“是嗎?那倒是給我瞧瞧有多嚇人。”

莫星寒淡淡哼了聲:“少見縫插針。”

蕭月恒曲著指節在他額心一敲:“就不給我看?”

莫星寒沒應,沈默下來。

蕭月恒也不出聲,在黑暗中靜靜等著。

許久,他懷裏的毛團才重新有了動靜。

莫星寒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我不想嚇著你。”

蕭月恒微一挑眉:“我膽子大。”

但莫星寒卻依舊不肯松口。

蕭月恒跟莫星寒對峙片刻,忽然擁著他坐起了身。

莫星寒一懵:“做什麽?”

蕭月恒默不作聲,掌心托著夢貘抱起來,然後對上他在一片昏暗裏仍然綴著碎光的淺金色眼眸。

“你怕嚇著我,莫非是因為這雙眼睛?”

“……”

莫星寒跟他四目相對,沒有開口。

蕭月恒並不需要他回答,徑直傾身靠了過去。

“不會的。”他在咫尺間溫聲說。

而後,蕭月恒唇畔輕輕在他眼皮上碰了碰,語氣含著笑:“哪裏嚇人了?”

“明明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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