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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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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七)

遠處那群人陸續從屋裏出來時,洛箏同樣註意到了。

他靜靜觀望半晌,仰頭小聲對樹上的蕭月恒說:“恒哥,好像跟之前不是一幫人。”

蕭月恒始終望著前方,問洛箏:“看出了什麽?”

洛箏重新將目光落回木屋的方向,低聲嘀咕:“再看看,我再看看……”

蕭月恒也不催,繼續看那些人來回走動。

那一男一女交流幾句之後,便開始分頭行動。

男人大步走到隊列前方,將手裏有槍的八個人分成兩支隊伍,並沈聲命令:“A組跟我殿後,B組護送孩子們先走。”

八個人齊聲回應:“是!”

林間,洛箏在這聲齊整的“是”中猛然醒神。

他倏忽擡起頭,語氣驚訝:“恒哥,我應該知道他們是什麽人了!”

洛箏話剛說完,蕭月恒跟莫星寒就從樹上落回到地面。

蕭月恒站定腳步,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是什麽人?”

洛箏肯定道:“部隊、或者警方的人,絕對是!”

蕭月恒沒說對或不對,只繼續看著前方那些人。

在男人下達命令之後,屋門便再次打開,先前那個女人帶著一群小孩疾步而出,範玉霞就在其中。

但除了範玉霞以外,其他小孩子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

洛箏曾經看過某段前輩除夢的記載,裏面描述過“無面”這類狀況,所以他這會兒瞧見倒是見怪不怪,沒太大驚訝。

人的記憶與想象力都有限,在夢裏更是如此。

夢官可以通過宿主記憶中的畫面構建出以假亂真的夢境,卻很難覆刻幻化出那些與宿主接觸過的人。

好比婉娘夢裏那些紙紮人,若非其中有些是生魂附著於上,做出來也只會變成羅剎婆那種邪祟。

正常來說,夢魘裏出現的大多數“人”都不會有清晰的面容。

除非對於宿主來說印象深刻,否則夢官很難借此幻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面容。

不過很多夢官最喜歡還是變成宿主的模樣,就像“範玉霞”那樣。

占夢只能大致猜測夢官的形態,入夢的除夢師要是修為不高,比如洛箏,就會輕而易舉上夢官的當。

但洛箏跟著蕭月恒入過幾回夢之後,還是學到了很多東西的。

再經過這次,他下一回入夢必定會更加謹慎,不會輕易去相信夢裏的一切人或物。

洛箏在這一刻暗自下定了鍛煉意志力的決心,而他身邊的蕭月恒跟莫星寒還在觀察遠處木屋那群人,兩人神色都看不出什麽情緒。

蕭月恒靜默須臾,忽地推開折扇朝著前方輕輕一揮。

一縷輕風自扇面橫掃而出,落在三米開外的地面上,而後宛如水珠落至水面一般,暈開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那片漣漪就這麽緩緩蕩開,化作一道屏障,將他們三個人籠罩其中。

洛箏四下瞧了瞧,發現他們四周的花草樹木在屏障之外一點點瓦解,或者說正在被黑暗一點點吞並。

不過須臾,就只剩下木屋周圍還是原來的模樣。

“恒哥,有個事情我想跟你確定一下。”

見蕭月恒做了個結界,洛箏這會兒說話也不再壓著聲。

蕭月恒應了聲:“什麽?”

洛箏說:“既然之前那個‘範玉霞’是夢官,是不是代表範玉霞的心願就在她自己身上?”

蕭月恒言簡意賅:“沒錯。”

但“範玉霞”已經跑了,想再套話也套不著了。

洛箏頓時有些惆悵,心想自己之前不應該戳穿她的。

就得學蕭月恒,假裝上了她的當,既能不著痕跡拿捏住範玉霞,又能時不時套一兩句話,簡直兩全其美。

可是跑都跑了,這會兒後悔也是白搭。

洛箏暗暗嘆息一聲,還是繼續望向木屋前的人。

蕭月恒弄出這個結界,目的就是讓洛箏可以更好的觀察。

夢官找到了,宿主也找到了,現在只要洛箏弄明白宿主真正的心願,自然就可以破夢出去。

木屋前,範玉霞被女人牽著手,周圍人或面色沈重,或不安驚惶,唯有範玉霞,一雙眼睛黑沈沈的,古井無波。

但牽著範玉霞的女人還是蹲下去,摸摸她的頭說:“別怕,馬上就能回家了。”

範玉霞攥緊女人的衣袖,聲音很輕:“我疼。”

女人握著範玉霞的手,輕輕吹了幾口氣,又在範玉霞沒有淚水的眼角拭了拭:“不疼了,來,抱抱就不疼了。”

旋即,女人就一把將範玉霞擁進了懷裏,絲毫不在意自己的白大褂沾染上小女孩身上的臟汙泥土。

範玉霞抱著女人,腦袋埋進了她的頸窩。

洛箏看著和女人相擁的範玉霞,想起她沈靜的眼神,問蕭月恒:“恒哥,這個才是宿主吧。”

蕭月恒似有若無地點了個頭,並沒有多說什麽。

洛箏也沒追著問別的,他很清楚,這個夢就是要靠他自己一點點來解。

不遠處,為首的男人開口道:“雪曼,你帶著這些孩子從西邊走,他們四個護著你們出去,到地方會有人接應。”

範玉霞從女人懷中退出來,被稱作雪曼的女人站起來說:“好。”

話落她又鄭重地補充一句:“請你們一定小心。”

他們沒再繼續逗留,雪曼張開雙臂將孩子們攏到中間,溫聲交代:“還記得我們在裏面說過的話嗎?”

面容模糊的孩子們面面相覷,唯有範玉霞出了聲:“遇見什麽事情都不要慌,要跟緊哥哥姐姐,不能叫喊,不能亂跑。”

雪曼頷首:“對,哥哥姐姐都在這裏,一定會帶你們回家的。”

範玉霞嗯了聲,目光始終在雪曼身上,一刻都沒有離開過。

雪曼安撫好這些小孩,便回頭沖著那個隊長身份的男人點了點頭。

接著,他們在木屋之前兵分兩路,B組跟雪曼帶著小孩往西邊,A組則貓著身快步隱入森林。

範玉霞是這個夢的宿主,所以洛箏從頭到尾都在盯著她看。

也正因此,範玉霞倏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A組遠去的背影時的眼神,洛箏才沒有錯過。

那個眼神包含了太多情緒,憂郁、敬畏、傷心、眷念……

這些情緒雜糅在一起,覆雜無比,洛箏一時間不太能明白她這個眼神想表達的意思。

眼看範玉霞扭頭跟上雪曼等人,身影也將要沒入叢林之中,洛箏當即就想追上去。

但他剛踏出兩步,鼻尖就堪堪碰上蕭月恒那個結界。

洛箏連忙停下,回過頭問:“恒哥,不跟上去嗎?”

他這一回頭才發現,蕭月恒跟莫星寒兩個人一步未動。

蕭月恒輕搖折扇,不疾不徐道:“不用跟。”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前方的木屋驀地轟然坍塌,然而滾滾塵煙還沒來得及蔓延擴向四周,就倏忽散了個一幹二凈。

緊接著,他們腳下的土地開始劇烈動蕩,一棵棵參天大樹驟然拔地而起!僅僅片刻,那片被黑暗吞並的森林覆又重現。

洛箏一臉呆滯地看著四周場景變化,然後他滾了滾喉結:“哥,這是你做的?”

“當然不是。”

蕭月恒合起扇子,說:“我又不是夢神,哪有這麽大的能耐掌控夢境。”

突然被提到的某人神色一頓:“這怎麽聽上去,你好像不是在誇我。”

蕭月恒面不改色:“本來也沒誇。”

“……”

莫星寒嗤了聲:“誰稀罕。”

話說得特別無所謂,結果在這之後,他都將頭扭向另一邊,看都不看蕭月恒。

蕭月恒也不著急哄,繼續跟洛箏說:“範玉霞作為宿主跟夢官同為一體,夢境自然會隨她的意識而變幻。”

洛箏沈思幾秒,明白過來:“意思是,這個夢魘不完全被夢官掌控著?”

也就代表,範玉霞有一定的能力可以從夢中蘇醒。

這個夢魘根本困不住她。

那她為什麽還一直沈睡不醒呢?

見洛箏低頭陷入思考,蕭月恒到嘴邊的話轉了轉,還是沒說出來。

明知身處夢境,範玉霞為什麽還是不醒?

當然是因為,她自己不想醒。

範玉霞自願被那個由心願所化的夢官捆縛,因為她想完成那個心願。

那個在現實中無法做到,只能在夢裏實現的心願。

他們說話的間隙,蔥蘢森林裏突然跑出十來個身影——是之前那些小孩。

好像是剛剛經歷過什麽交戰,孩子們各有各的傷口,互相攙扶著往前跑。

在隊伍最後,是那個叫做雪曼的白大褂女人,範玉霞被她背在身後。

此時範玉霞頭上裹著紗布,還滲著血,臉上也多出好幾個傷口,最嚴重的是左腿,血流不止,繃帶完全被染成鮮紅。

背著她的雪曼狀況也沒好到哪裏去,女人原本紮得非常結實的丸子頭松散了些許,頭發變得亂糟糟的,白大褂也臟了,血跡和泥土紅一塊黑一塊地沾在上面。

莫星寒眸光微動,目光追著雪曼的身影。

這個畫面,與他當初吃掉的那個夢相差無幾。

只是在那個夢裏,範玉霞並不是被雪曼背著的。

雪曼將孩子們帶到一處更加隱蔽的樹叢躲好,接著放下背上的範玉霞,著急地問:“腳怎麽樣?還是沒有知覺嗎?”

範玉霞紅著眼睛,卻到底沒有落淚。

她低聲哽咽:“不能動,疼。”

雪曼眼眶也有些泛紅,她努力揚起一個寬慰的笑:“沒事的,馬上就有人來接我們了,到時候姐姐一定會幫你治好的。”

範玉霞垂著頭,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

雪曼見範玉霞乖巧著不哭不鬧,神色越發難受。

她打開自己的斜挎包,拿出新的繃帶跟紗布,替範玉霞的傷口重新包紮。

蕭月恒幾人就跟她們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但因為有結界屏障,夢魘裏的這些人對他們的存在無知無覺。

洛箏這會兒沒有追著蕭月恒問這問那,他只顧著仔仔細細旁聽範玉霞跟雪曼的每一句對話。

他有非常強烈的直覺,範玉霞想要實現的心願,很大概率就跟雪曼相關。

雪曼給範玉霞包紮好之後,轉頭又去安撫另外幾個孩子。

範玉霞受了傷,腿腳不便,就蹲坐在草叢之後,眼神追隨著雪曼的背影。

確定每個孩子的情緒穩定下來,雪曼又回到範玉霞身側。

所有小孩裏面,只有範玉霞傷勢最重,雪曼需要時刻照看著。

她將範玉霞半擁入懷,讓範玉霞受傷的腳搭在她的大腿上。

“累不累?”雪曼小聲問。

範玉霞搖搖頭,也小聲回答:“不累。”

雪曼幫她梳順有些亂的頭發,語氣溫柔:“你很棒,以後一定會成為特別有本事的人。”

範玉霞微微仰起頭,話語天真:“像你這樣嗎?”

雪曼因為她的話楞了楞,然後笑了:“我哪裏有本事了?”

範玉霞抿抿嘴唇,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姐姐很厲害,我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雪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跟範玉霞爭。

她只當是哄哄小孩,也點點頭說:“好,那你回家之後要努力學習,考進我的學校,報我的專業,然後給我當師妹。”

範玉霞卻沒有回答這一句,而是緩緩低下頭,靠進雪曼的懷裏。

良久,她才近乎呢喃似的動了動雙唇:“我考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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