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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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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嫁(四)

“吱呀——”

蕭月恒推開紙紮鋪的木門,沒有貿貿然進入,而是不著痕跡地往前半步,將莫星寒護在身後。

紙紮鋪內空無一人,只有紙人紙馬紙房子堆放各處,靠角落的工作臺上面還放著一個做到半途的紙人頭。

莫星寒探出腦袋瞧了瞧,“主人不在家?”

確認屋內沒什麽不對,蕭月恒才放任身後那只往裏頭跑。

與大門正對的就是櫃臺,莫星寒幾步上前,再次看見熟悉的客單簿。

他拿起來翻了幾頁:“果然沒有胡小蓮的名字了。”

“很正常。”

蕭月恒跟著踏進屋裏,卻不是往櫃臺走去。

他一邊來到工作臺前面,一邊說:“胡小蓮和這個夢並無聯系,自然不會有她的痕跡或東西。”

莫星寒點點頭,將客單簿翻完才放回原位。

往回收手時,他驀地想起什麽。

蕭月恒剛托起工作臺上的紙腦袋,就聽見櫃臺那邊傳來一句:“如果是這樣……”

他擡眼看過去,對上莫星寒的目光。

莫星寒凝眸看著他,緩緩開口:“如果沒有胡小蓮,那現在趙有為的家人是誰?”

蕭月恒放下那個紙人頭,不慌不忙道:“暫時不清楚,不過應該沒跟洛箏碰上。”

莫星寒一歪頭:“你怎麽知道?”

“從跟我們分開到現在,並沒有任何一枚銅錢的法訣觸發。”

蕭月恒繞過工作臺,慢步走向櫃臺:“這就說明,洛箏要麽還沒找到人,要麽就是沒什麽危險。”

莫星寒恍然,又打趣:“還以為你不在意那小孩呢。”

蕭月恒朝他伸手:“客單我看看。”

等莫星寒把東西遞過去,蕭月恒才回答他那句話:“是不想管,但他出事估計會算在我頭上。”

莫星寒一臉莫名:“這是什麽道理?”

蕭月恒翻著客單簿,語氣不甚在意:“可能因為,他管我叫祖師爺?”

這話就更沒有邏輯了。

莫星寒疑惑:“難道每一個喊你祖師爺的,出什麽事都要你負責?”

蕭月恒楞了楞,旋即失笑:“那倒也不至於。”

要真是這樣,他豈不是一個冤大頭?

其實嚴格來說,洛箏只要不是因為他出事,就怎麽都跟蕭月恒無關。

但入夢是洛箏跟著他進來的,蕭月恒就不得不保著了。

再加上洛箏本身靈息有缺陷,比普通人要容易出事,蕭月恒又不可能時時刻刻關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些小手段。

蕭月恒大概解釋了兩句,隨後合上客單簿,轉了話題:“要天黑了,先走吧。”

莫星寒哦了一聲,跟在他身後離開。

臨到門前,蕭月恒驀地側眸看向紙紮鋪敞開的裏屋。

裏屋與門正對著的方向,放著張木桌,桌上擺放著一個神龕。

蕭月恒掃過一眼,沒認出裏頭供的是個什麽神像。

“好像白來一趟。”

踏出門外,莫星寒不大高興地說了句。

蕭月恒將紙紮鋪的木門關好,順手拍拍他發頂:“走,帶你去找樂子。”

莫星寒擋開頭頂作亂的手:“你在哄小孩嗎?”

蕭月恒上下掃他一眼,忍俊不禁:“兩千多歲的小孩嗎?”

“……”

紙紮鋪跟趙有為家只隔了兩條街,他們繞路過去不會太久。

雖然在紙紮鋪什麽線索都沒得到,但胡小蓮隱瞞的事情,作為家人的趙有為肯定多少知道一些。

就是不知道洛箏到底見沒見到人……

-

蕭月恒跟莫星寒站定在趙有為家門口時,天色正好完全暗了下來。

木堯村挨家挨戶的燈籠接二連三點亮,整條街巷被照得燈火通明。

怪就怪在,他們這一路走來,根本沒看見任何一個人出來點燈。

莫星寒回頭望了眼來時的路,又仰頭去看掛在門上搖搖晃晃的燈籠。

就這麽過了兩秒,他問:“你們除夢師,真的沒有將夢境當作現實過嗎?”

他是夢貘,可以無時無刻清楚什麽是夢,什麽是真實。可除夢師只是比普通人多會一門本事而已,同樣都是肉體凡胎,他們難道從未迷失過嗎?

就算夢都有破綻,難道就沒有恍惚過?

蕭月恒正在研究面前這座大得離譜的四合院,以及那扇厚重木門,聞言瞥了眼莫星寒:“怎麽問這個?”

莫星寒還在看著燈籠,側臉被那點光亮照得忽明忽暗。

他動了動嘴唇:“好奇。”

蕭月恒看他片刻,擡手拉起桐栓敲了敲門。

幾乎是下一秒,裏面傳來一連串飛奔的腳步聲。

與此同時,蕭月恒緩緩開口:“別人有沒有混淆過,我並不清楚。”

莫星寒視線微垂,落到蕭月恒身上:“那你呢?”

蕭月恒思索了半秒,答道:“應該沒有。”

“應該?”

莫星寒蹙起眉,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大滿意。

蕭月恒在他後腦揉了下,語氣無奈:“怎麽總好奇些有的沒的。”

“嘎——”

木門從裏面打開,發出的聲響恰好蓋過莫星寒那句幾不可聞的“你管我”。

緊跟著,門裏傳來洛箏激動的聲音:“哥!你們終於來了!”

看清洛箏是個怎樣的狀況,蕭月恒跟莫星寒皆是一楞。

這小孩也不知道經歷了什麽,衣服褲子大片淤泥,頭發亂成一團,臉上也沾了不少灰黑,整個人就跟剛從泥地裏爬出來一樣。

莫星寒上下打量他兩遍,啼笑皆非:“你是去泥潭裏滾了一圈嗎?”

洛箏局促地撓了撓雞窩般的頭發,有些難為情:“之前來的路上碰見幾個村裏人,我有點怕,就在田地裏躲了一會兒。”

“好不容易到這裏,又感覺不太對勁……”

的確不對勁。

真實的趙有為家,跟之前的紙紮鋪差不多大,都是矮小的屋舍,可坐落在這裏的卻是一座大宅。

洛箏苦哈哈地說:“我一開始沒敢隨便闖入,在門外蹲了半天都沒動靜才過來敲門。但我敲半天門都沒人開,最後只能爬墻進來了。”

聽他說完,蕭月恒也不禁莞爾:“辛苦了。”

“……”

洛箏本來就委屈,被他倆接連調侃更顯得可憐兮兮。

好在莫星寒撿回了一點良心,微微傾身拍拍洛箏亂糟糟的頭發問:“有沒有傷著哪兒?”

洛箏搖搖頭:“沒有,我很小心的。”

說到這兒,他想起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對了,恒哥——”

剛開了個話頭,蕭月恒就驀地豎起手中的折扇打斷他。

雖然不明就裏,但洛箏還是下意識安靜下來。

蕭月恒側耳細聽片刻,接著跟身邊的莫星寒對視了一眼。

洛箏試圖讀懂他們交換的眼神,卻一無所獲。

然後,他面前兩個人突然同時擡起了頭。

“嗯??”

洛箏被勾起好奇心,從屋裏探出腦袋順著他們的視線往上看。

然後他就看見屋檐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只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鴉。

發現他們在看它,黑鴉還抖了抖翅膀。

洛箏不禁有些困惑,沒明白蕭月恒跟莫星寒為什麽顧忌一只烏鴉。

畢竟他從未聽說夢裏有什麽危險事物會以黑鴉的模樣出現。

好半晌,蕭月恒才收回視線。

他擡手搭在莫星寒背後,將人往屋裏帶了帶:“進去說。”

難得的,莫星寒沒有因為他隨便動手而炸毛。

等木門關上,洛箏才撿回自己的聲音:“恒哥,那只烏鴉有什麽不對嗎?”

蕭月恒掃過前廳幾盞燭燈,說:“那是妖烏,是夢官的眼睛。”

“???”

洛箏呆楞楞地重覆:“夢官的眼睛?”

正在東瞧西看的莫星寒接過話:“簡單來說,就是一個監視的。”

洛箏哦了一聲,似懂非懂:“那它算是夢官的一部分嗎?”

“不算。”

蕭月恒說,“妖烏是一種小妖,只是夢官放出來的虛物。”

“那我們說話,它會不會也能聽見?”洛箏小聲問。

莫星寒放下手中的茶杯,回身對他說:“要是能聽見,你們祖師爺就不會留著了。”

一聽這話,洛箏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但很快他又反應過來,猛地擡起頭:“為什麽要留著?”

莫星寒雙手一抱,聲音微揚:“你猜?”

“……”

洛箏撇撇嘴,轉而看向蕭月恒。

蕭月恒拿扇子輕輕敲著掌心,漫不經心地轉移話題:“剛剛要說什麽?”

“哦對,”洛箏關註的重點瞬間被帶跑:“恒哥,趙有為看著不太對勁。”

“哪不對勁?”蕭月恒問。

“他好像……不記得現實裏的事情了。”

蕭月恒動作停頓一下:“為什麽這麽說?”

洛箏回想著那段短暫的交流,躊躇著開口:“你們來之前,我跟他見過一面。”

當時他在屋外轉悠了好幾圈,才找到一個合適的翻墻位置,誰曾想一落地就跟前院裏的趙有為撞了個正著。

兩人面面相覷半天,洛箏才不尷不尬輕咳兩聲,果斷地先發制人:“那、那個,你是趙有為,對吧?”

趙有為一臉家裏進賊的驚恐表情,指著洛箏質問道:“你、你你是什麽人啊?”

洛箏生怕他把夢官招來,破天荒壯起膽子,大步上前將人按住:“別怕,我不是壞人!”

“……”

趙有為被他捂住嘴巴,雙目圓睜,眼底全是顯而易見的恐懼。

洛箏擔心給人嚇傻,迅速自報家門:“沒騙你!我是除夢師,來帶你出去的。”

結果他這話說完,趙有為掙紮得更厲害了。

未免傷到人,洛箏只能先松開桎梏。

趙有為立刻離他幾米遠,滿臉寫著防備:“什麽除夢師?!你到底是什麽人?”

洛箏不過是第二回入夢,被這個突發情況弄得啞口無言。

他緊盯著趙有為,語氣猶疑:“你叫趙有為,沒錯吧?”

趙有為還保持著警惕,良久才點了點頭。

洛箏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拋出第二個問題:“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做什麽?”

他一直盯著趙有為,沒錯過後者任何一個表情。

只見趙有為皺了皺眉,警惕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困惑:“這話難道不應該我問你嗎?”

“……”

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洛箏追問道:“你最近就沒碰見什麽奇怪的事情?”

趙有為來來回回掃了洛箏好幾遍,意思不言而喻。

洛箏深吸口氣:“我真的不是……”

沒等他說完,趙有為已經後退到偏門,轉身就以極快的速度穿過門檻,朝著後院狂奔而去。

洛箏沒料到他會跑,直接懵在了原地。

下一秒,趙有為聲嘶力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要去叫我媽!你完了!!”

洛箏:“……”

兄弟!!多大人了!為什麽出事還要找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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