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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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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二)

“脾氣還這麽大。”

在蕭月恒話音落下的同時,洛箏總算看清那道青年聲音從哪裏來。

只見他們家祖師爺懶懶散散靠著旋梯扶手,一手拎著折扇,一手拎著一只張牙舞爪想要掙脫魔爪的……不知道什麽玩意。

乍一看那幾只小短腿和圓滾滾的身形,確實很像豬……

但它全身都是深褐色的,脖頸一圈毛絨絨的鬃毛,瞳眸是淺金色,額心以及四肢還有不知名的紅紋。

無論怎麽看,這都不可能是一只豬。

洛箏也沒想到,自己只是坐下占個夢的功夫,這裏就突然多出來一個未知生物。

他大步來到蕭月恒身邊,稀奇道:“恒哥,這是什麽啊?”

蕭月恒捏緊毛絨絨的後頸,似笑非笑:“夢貘。”

說完,他不疾不徐地擡起扇子,恰好擋住撓向自己的兩只爪子。

不同於蕭月恒的悠閑,聽見夢貘兩個字,洛箏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夢貘神獸?!”

“嗯?”

對洛箏的驚呼表示疑惑後,蕭月恒合起折扇,輕輕敲了兩下夢貘的腦袋:“別兇。”

這兩下差點敲得洛箏原地下跪。

他連忙攔住蕭月恒的動作,膽戰心驚道:“恒哥,使不得使不得!”

“怎麽?”

洛箏誠惶誠恐瞥了一眼齜牙咧嘴的夢貘:“哥,這可是夢神!單是瞧見神像都得叩兩個頭的!不能得罪啊!”

“是嗎?”蕭月恒挑了挑眉,語焉不詳:“這麽威風呢。”

洛箏立刻點頭如搗蒜,生怕他不相信。

擔心蕭月恒再做出什麽驚人行徑,他剛想再解釋兩句。

但洛箏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見蕭月恒憑空捏出一個法訣。

“?”

洛箏茫然道:“這是幹嘛——”

沒等他的話說完,只見蕭月恒手一擡,直接將那道法訣拍在夢貘額間那道紅紋上……

“!!!”

我靠!

這是在幹什麽?!

怎麽還給活捉了!!

不止洛箏,顯然夢貘也沒料到,甚至懵了好幾秒。

蕭月恒落下禁制,才大發慈悲松開夢貘的後頸。

他剛放開,夢貘又立刻後腿一蹬朝他撲過來:“你無不無恥!趕緊給本座解了這破禁制!”

可還沒靠近蕭月恒,夢貘額間驟然亮起青色光芒。

旋即咚地一下,它又落回到地上。

“本座?”蕭月恒品了品這兩個字,意味深長道:“本事還不小。”

他垂下眼眸,看著趴坐在地對他怒目而視的夢貘,輕輕抿了抿唇。

這是……不記得自己了?

虧他當初費盡心思養過那麽多年。

這夢貘身上的每道神紋,蕭月恒都無比熟稔,自知不會認錯。

所以是過了太久不認人,還是歷過什麽大劫,前塵舊事的記憶全被抹掉了麽……

在蕭月恒沈思時,莫星寒已經在心裏將這人臭罵了數十遍。

他不過是出門找個東西,順道吃吃夢,怎麽還能碰見這麽倒黴催的破事?

要是知道耽擱這一下會被捉住,他寧願餓死也不碰這個夢。

不過……

莫星寒擡眼瞧著青衣著身墨發垂肩的男人,又打量幾眼那把敲過他腦袋的青玉折扇,不禁有些困惑——

這個人,不是早就死了嗎?

雖然從未見過,但莫星寒知道面前的男人是誰。

蕭月恒,除夢師一脈的祖師爺。

手執青玉折扇入夢的,莫星寒還從未聽說過除他以外的第二人。

其實最初莫星寒也不曉得,但除夢師的晚輩在撰寫祖譜時,那些關於祖師爺的描述,蹲在房梁上的莫星寒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隨著禮儀忌諱不斷增多,後世漸漸不再隨意議論他們的祖師爺長什麽樣、習性如何,於是慢慢的就沒人知道,蕭月恒死的時候並非是個幾百歲的老頭,而是一副年輕樣貌。

再之後,這些人又開始虔誠地供奉他們的祖師爺,更加沒人提及蕭月恒這個名字,莫星寒也就給拋諸腦後了。

以至於在看清楚那把折扇之前,他都沒想起這人到底叫什麽。

本來莫星寒對除夢師都有天然的信任,因為他們幹的活差不多,除夢師破除的夢境還基本成了他的口腹之物。

結果誰能想到,這祖師爺作風竟如此蠻橫無禮!

察覺到一股殺氣凝在身上,蕭月恒總算收回心神。

他歪了歪頭,問地上的夢貘:“會化人形了麽?”

莫星寒咬牙:“關你什麽事。”

沒得到答案,蕭月恒也不甚在意。

“上千年還不會化形……”他輕輕嘖了一聲,“真難養。”

莫星寒依舊瞪著他:“要你管,又不用你養。”

蕭月恒不置可否,緩緩垂下執扇的手。

下一秒,他卷起一陣青風將地上的夢貘整只端了過來。

殘風掠過,莫星寒被迫往前一仰,轉瞬間滾進一個溫熱懷抱中。

“…………”

蕭月恒穩穩把他接住,隨即擡起扇面掩在鼻尖處。

緊接著,懷裏的夢貘暴起,直接亮出爪子撓向他:“你煩不煩?!”

利爪在扇面上劃過,瞬間留下好幾道抓痕。

一旁的洛箏大氣都不敢出,縮著脖子裝鵪鶉。

太可怕了……

祖師爺做事一直這麽隨心所欲的嗎??

神獸說捉就捉,還逗著玩兒……

洛箏對蕭月恒的敬佩又刷新了一層高度。

不知是他們動靜太大,還是到了夢境某個轉折點。

旋梯之上,忽地傳來那首在院子裏響過的戲曲。

聲音忽遠忽近,跟之前一樣斷斷續續。

洛箏趕緊奔到蕭月恒身邊,一張臉唰地慘白如紙。

蕭月恒不動聲色地擋在他前面,斂起笑意。

真是不會挑時候。

他剛在心底落下這一句,周圍嚓一下墜入黑暗。

失去視野,其他感官頓時變得更加敏銳。

洛箏甚至覺得那些樂聲就在身邊,來來回回撫過耳廓。

他用力攥緊蕭月恒的衣袖,不斷安慰自己都是錯覺……

“你們是誰?”

“!!!”

這突然一聲給洛箏嚇得狠狠一哆嗦。

明明是道很溫柔的女聲,但落在他的耳朵裏卻像是把鐵錘狠狠砸在心臟上。

就在洛箏四下打量,試圖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找出聲源時,他聽見蕭月恒平靜的聲音響起。

“是客人。”

周圍靜寂片刻,女聲沒什麽語氣地陳述:“我家不會來客人。”

蕭月恒想都沒想就反駁:“會的。”

女聲:“……”

洛箏:“……”

旋梯上傳來踢踢跶跶的腳步聲,以極緩的速度慢慢往樓下走。

“很晚了,家裏沒人接待各位。”女聲再次傳來。

蕭月恒善解人意地給出建議:“無妨,那我們借宿一晚。”

“……”

“你家挺寬敞的,肯定有空房吧。”

“……”

“方便嗎?”

“……”

啊這……

洛箏無比確定,那道腳步聲硬生生停頓了好幾秒。

他都能想象到女生的表情有多無語。

蕭月恒這操作,弄得洛箏都害怕不起來了。

不僅不害怕,甚至有點想笑……

太要命了。

不愧是他們祖師爺,跟夢官說話都這麽橫。

所謂夢官,就是夢的主人。

它們掌控夢的一切,形態各異,性情古怪,一個不高興經常會把整個夢攪得天翻地覆。

至於它們會以什麽樣貌出現,往往取決於這些夢官的心情。

除夢師通過占夢可以推算出對應夢裏的夢官是何種形態,但是否準確也看那位除夢師自身的修為。

之前洛箏也占夢了,就是不敢保證推出來的蔔象是正確的。

不過這道女聲出現後,他倒是有了點信心。

洛箏縮在蕭月恒身後,趁著女聲還沒完全下樓,低聲說:“恒哥,她就是夢官吧?”

蕭月恒沈默不語,並沒有立即回答。

雖然洛箏修為不高,但這次的占夢蔔象還真沒出錯。

只是……

“除了這個,沒看出別的?”蕭月恒問。

“有是有……”

因為不太確定,洛箏有些支支吾吾。

蕭月恒仔細分辨腳步聲的距離,言簡意賅:“說。”

於是洛箏又往他身邊湊了湊:“從蔔象看,這是一個思夢,可我想不通為什麽會有迷朧子……”

通常來說,思夢是宿主對某件事或某個人耿耿於懷才會生成,是某段執念過深的記憶所化,跟死亡沾不上邊,不該出現迷朧子才對。

可現在夢裏發生的一切,跟蔔象根本對不上……

洛箏思來想去還是理不出緣由,不禁有些垂頭喪氣:“我還是不行。”

他以為是自己修為低,所以占夢結果與實際不符。

但蕭月恒卻緩緩出聲:“你沒算錯。”

洛箏一楞。

然而不等他再問什麽,只聽旋梯上的腳步聲慢慢停了下來。

隨後,“噗”一聲細響——

“!!”

剎那間,洛箏屏住呼吸,瞳孔驟縮。

他緊緊盯著正前方兩步開外,舉著燭臺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

“客人,可不可以拜托你們,不要吵鬧?”

衣袖被人死命往下拽,蕭月恒無奈又頭疼。

他一時竟不知,該不該慶幸這衣料夠結實。

蕭月恒按住懷裏不斷撲騰試圖掙脫的夢貘,轉而看向不遠處的女孩。

豆大點的燈火照在女孩白得泛青的臉上,蕭月恒的視線一點點從她破爛的發帶,往下落在那件殘敗不堪的裙子上。

裙子是鮮紅色的,上面還有幾道更加暗沈的不規則色塊。

不知是衣服原本就有的,還是某種原因濺上去的斑駁。

尤其是心口處,顏色最濃,幾乎被染成了深黑色。

最後掃過女孩一雙沾著泥土的光腳,蕭月恒才重新擡起眼眸:“叨擾了,我們會盡量安靜。”

他配合著將聲音放低,跟女孩兩個空洞洞沒有眼球的血窟窿對視。

而後面不改色道:“能不能借宿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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