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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麽樣都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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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麽樣都還行

玱玹端了碗餵小六,不像是第一次做。小六倒是笑盈盈地看著他,玱玹感覺到小六的視線,解釋說:“我曾匿名去軍隊裏當過兵,在軍隊裏,可沒人伺候,受了傷,都是隊友們彼此照應。我餵過別人吃飯,別人也餵過我吃飯。”

小六笑說:“你倒是做過的事情不少,難怪市井氣不少。”

這是準備培養成繼承人啊,小六心道。

玱玹說:“爺爺和師父都說要多經歷一些,反正我找不到你,也沒什麽正經事情,就多多經歷唄。”

隔了三百多年的漫長光陰,可也許因為血緣的奇妙,也許因為都把對方珍藏在心中,兩人之間沒有絲毫隔閡,依舊能毫不顧忌地開玩笑聊天。

十七一直沈默,玱玹知道他是塗山家的繼承人,說要去取自己釀的酒,顯然是給小六和十七一個單獨談話的時間。

小六倒是坦然地先說話了:“對不起啊,十七,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的,只是這事我拿不準,我不喜歡做拿不準的事。”

十七低聲道:“其實,我知道不管你是誰,你都是你,可有些事情畢竟越來越覆雜了。”

小六挑眉笑:“怕了?”

十七微微笑著,“我一直都怕,有了念想自然會生憂慮,有了喜愛自然會生恐懼,如果不怕倒不正常。”暈黃燈光下的十七溫暖、清透,卻神色覆雜。

小六心道,我果然不正常。

十七問:“以後,我該叫你什麽名字?什麽時候能看到你的真容?”

小六認認真真地介紹了一下自己:“我的父親是皓翎俊帝,我的母親是西炎王最疼寵的嫡女,我的大名是皓翎玖瑤,我的小名是小夭,至於我的真容,我自己並不記得。”小六還是瞞住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生父不是俊帝,而是天底下風評最差的妖怪。

十七嘆氣說:“那天在客棧,我說讓我看一眼你的真容,你也是說自己不記得,原來並不是因為這樣你方便徹底消失,而是你真的不記得。”

小六點頭。不久玱玹回來了。

玱玹拿著酒給十七和小六斟了一杯,讓其他人全都退下,說:“小夭,現在這個殿內只有我們三人,我想看你的真容。”

小六無奈,又解釋了一遍,還補充了一句:“我不記得真容,自然也恢覆不了真容,我似乎喪失了自己的容貌。”

玱玹沒好氣地問十七說:“都說九尾狐最善於變幻,你說說小夭這究竟是什麽毛病,哪裏有幻形術恢覆不了真容的?”

小六心想,只怕她小時候的容貌就是假的,她的母親或者誰必定用了大神通或者借助某件神器,才能讓完全沒有靈氣的嬰兒有假容貌,不被任何人識破,他們應該是想保護她,一切都說得通。

玱玹郁悶地對小六說:“我看不到你長什麽模樣,總覺得你還是藏在一個殼子裏,讓我害怕打開殼子後,你又跑掉了。”

小六逗他玩,“你想要我長什麽模樣?我變給你啊,你想要什麽樣的妹妹就有什麽樣的妹妹。”

玱玹簡直氣絕,舉起拳頭,“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小六擺手,“我現在可打不過你。”

玱玹想起她的一身修為被強行廢掉,不僅僅要承受散功時的噬骨劇痛,以後也不可能再修煉出高深的靈力,只覺被強壓下的傷慟憤怒全湧了出來,再裝不了正常。

“你當年為什麽要偷下玉山?”玱玹問。

小六的聲音很淡,只說:“在西炎王和辰榮赤宸的大決戰中,聽說娘戰死了。我在玉山上,即等不到爹爹,也知道娘親回不來了,我不信,我要去找娘的屍首,瞞過侍女下了山,卻聽說娘自己和爹爹寫了合離書,我不是爹爹的孩子了,我就易容了自己的臉,這麽去冀州的戰場,我只是找了一個馬車去,車夫看我年紀很小卻帶著很多錢,就動了歪心思給我下了藥,拿走我的錢跑了。我被隨意丟在路邊,有路過的乞丐對我動手動腳,我就逃跑,那裏廖無人煙,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山裏的莊子,那個地主收留了我,我洗幹凈以後,他見我來歷不明無處可去,他又有靈力,拆穿了我的易容,看見我的臉以後,想對我不軌,我失手殺了他。”

“因為我殺人的時候留下了氣息,被官兵追捕,我裝作乞丐,逃離皓翎。父王和外爺昭告天下尋找我,很多人開始四處找我,有的人抓我是為了去和兩位陛下換賞賜,有的人卻是想殺我,因為我母親在戰場上結了很多仇,妖怪找我想吃了我,傳言說我一出生就用聖地湯谷的水洗澡,又在玉山住了幾十年,吃了我就是大補,我不是很分得清這些人,不敢暴露身份,只是要去找娘的屍體。”

小六說的雲淡風輕,玱玹卻心疼得自己都疼,只是他不知道,小六其實隱瞞了有些人想殺他的理由,當時民間的風言風語已經說了她是魔頭赤宸的女兒,有些人越是恨赤宸,就越相信她是,這些人恨不得淩遲了自己。

玟小六可以自保,皓翎王的女兒可以保護自己,但赤宸的女兒很難。他不回來,就是寧願這件事埋藏到恨赤宸的全死了。

小六繼續說:“我每天都在逃,可想抓我的人越來越多。有一次我躲在一群乞丐中,抓我的人把我們圈了起來,我害怕得要死,想著如果我能變個樣子額頭上沒有胎記,他們就不會認出我了。結果,我莫名其妙成功了,我的容貌變得和我想的一模一樣而且誰也看不出來。經過一次次嘗試,我發現我不僅能變化容貌,還能變化性別,有了這個本事之後,我就很少遇到危險了。”

玱玹和十七滿心的疑惑,只是聽著。

小六平靜地講述:“這樣過了一年多,找我的人漸漸少了,我安全了。我用著各種臉,在大荒內流浪,我沒找到娘的屍體,但也不想放棄。只是有一天,我發現我忘記自己真實的容貌了。我不知道怎麽在人間用什麽身份活著,逃進了深山。”

“你既然安全了,為什麽不想著回來?”玱玹問。

“因為我覺得父王會不想要我,我在山上等了這麽多年有人來接我,卻等到了娘的死訊和娘不要爹爹的事,我當時只是個小女孩,很絕望,很委屈,所以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卻不曾想你一直在找我,爹爹也沒有拋棄我,所以我願意和你們相認。”

小六內心嘆氣,這個說法只適合心裏有所期冀被愛的小女孩,可小六不是,小六不回來除了懶得掀起腥風血雨,也有對自己過去的厭憎。

因為自己什麽也做不到,所以母親就這麽去殉情了,因為自己什麽也做不到,所以那條蛇為了保護她,死掉了,因為自己在玉山不夠用功,打不過九尾狐只能被關起來。她曾經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像阿念那樣無拘無束,流落凡間以後,才發現自己拋開身份其實並不強大,她吃了很多苦,卻讓自己無所畏懼,讓自己變得強大。

那一天,她從籠子裏逃出來,拿起刀一根根地剁掉九尾狐的尾巴,為自己和蛇報仇,最後點了把火,把整個洞窟都燒掉,離開那個洞窟時,小夭笑了,黑暗再久,未來也是光亮。她踏著月光,敵人卻再也見不到月亮。

玱玹緊緊地握住了小夭的手,想給那個等待到絕望的女孩一點陪伴,深山可不是什麽安全的地方,小夭寧願去深山躲著,也不願意回來找他這個親人,可見當年,她是在玉山有多麽失望,多麽痛苦。

玱玹聲音嘶啞地問:“你的功力是怎麽散去的?”

小六淡笑:“有個九尾狐似乎被我娘砍下過一條尾巴,恨我入骨,費盡心思找到了我,九尾狐擅長追蹤,你知道的,我打不過他,被關進籠子裏,他想吃掉我,卻費盡心思把我功力散入骨血,準備慢慢用天材地寶養著我,等著大功告成好吃掉我重新長出尾巴。”

玱玹的臉色變了,掏出貼身戴著的玉香囊,拽出一截毛茸茸的白色狐貍尾巴,“是他的嗎?”

這個香囊玱玹一直貼身帶著,因為小夭去玉山以前把這個給了他,那日和相柳打鬥時,仿佛掉落,但是他逃回去後發現香囊還在。

小六點頭,玱玹想直接把尾巴丟掉,卻被小六阻止,小六笑著說:“沒事的,其實我那裏還有八條這樣的尾巴,你不用覺得怎麽樣,我到底逃出來殺掉了他。九尾狐可是和鳳凰一樣珍稀的神獸,你留著,日後煉制一下,就能助你變幻,識破障術。”

玱玹憎惡地說:“我不要。”

小六笑著安慰他說:“都過去了。”

十七正在揣測小夭容貌的秘密,不說話。

許久,十七對小六說:“別擔心,我們會找回你真實的容貌。”

小六笑了笑,他們都想知道他長什麽模樣,可其實這世上,也許長什麽並不重要,易容術讓他忘記了自己的樣貌,但也保護了他。小六一向對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心懷感激。

她小時候出走確實是因為天真、害怕、失望。怕她真的永遠沒有了母親,怕爹爹真的不再寵愛她,怕哥哥確實不來接她了,但是三百年了,她不是那個小女孩,也不想做回那個小女孩。今天她回來,卻是為了更難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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