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關燈
02

沒人知道在裏面都發生了些什麽,出來之後,奚谷眼尾仍然有些發紅。

王宇秋早就等他半天了,見狀問道:“可以上嗎?”

奚谷點了點頭,他呼吸了一口氣,擡手撫過自己臉頰,調整狀態。

再度走入鏡頭底下時,他已然換了副面孔。

這次走戲意想不到地好,連花如笙都浮現出絲意外。

不僅這場戲,今天計劃拍三場,三場戲奚谷狀態都十分超神,仿佛一夕之間拿捏了精髓。

結束時花如笙忍不住問:“張老師都跟你上什麽課了?”

奚谷露出個微笑,嘴裏還有兩顆小虎牙,他道:“秘密。”

花如笙喲了聲,調笑道:“下次我也要去問張老師。”

劇組租的位置是棟偏遠寫字樓,附近綠化很好,一棵綠樟樹底下,有輛邁巴赫不知停了多久。

接近放飯時間,有個黑衣服的小助理從那輛車上下來,走到王宇秋身邊,耳語幾句。

王宇秋這才看了眼時間,朝他指了指工作室的方向,“張明蘅在那兒呢,你去看看。”

小助理道完謝,朝工作室去了。

準備盒飯的場務只是偶然瞥了眼,嘶了聲,猛地停下腳步,懷疑自己出現幻覺,有些遲疑地湊到王宇秋身邊:

“導演,剛才走過去那人,看著好眼熟啊,那是不是顧澤的助理?”

作為多年老粉,場務對與顧澤相關的一切都銘記於心。她看了看快要消失的小助理背影,顧澤跟張明蘅,能有什麽聯系?

要知道,顧澤出道五年,別說戀人了,連相熟的朋友都沒爆出來幾個,為人極其低調。

除了拍戲之外,他也多次向媒體表示,希望不要過多幹涉自己的私生活。

王宇秋把玩著手裏對講機:“什麽眼神啊?哪兒像了?”

場務有些恍惚,是嗎?真是她看錯了?

她有些猶豫地想要湊近看看,王宇秋又將她叫了回來:“你不是要負責準備盒飯嗎?準備得怎麽樣了?”

場務這才想起來自己的本職工作,哎呀了聲,拍了拍腦袋,趕緊去忙了。

王宇秋短暫松了口氣。這兩口子結個婚跟玩無間道似的,逼得他們身邊人也都反偵意識一流,這得算工傷!

*

顧澤在車內又等了一會兒,才看見青年不急不徐地跟在助理身後,一同走了過來。

短短幾步路,蟬鳴聒噪。拉開車門,涼意兜頭而下。

張明蘅坐上車,關好車門,溫和地解釋道:“剛才改劇本改得入神,一時忘了時間,抱歉。”

直到小助理去找,拿起手機他才看見顧澤給他發了消息,他忘了回覆。

顧澤並未介意,他道:“我也剛到。”

兩人客氣地寒暄完,車子平穩地開了出去。

張明蘅搗鼓了會兒手機,他有百來度的散光,看東西時需要微瞇眼。他長相溫柔親善,一動不動坐在身邊時,幾乎讓人以為是什麽美人雕塑。

丟在娛樂圈裏,也並不是多麽出挑的長相,可就是有讓人禁不住一看再看的魔力。

顧澤思忖了會兒,唇角微動,剛要說話,卻被張明蘅搶了先:“下午時我定好了位置,慶祝你拿獎。”

拿獎這件事對於顧澤而言稀松平常,他並不是什麽有儀式感的人,也不喜歡慶祝。

而張明蘅跟他完全相反,或許搞文學的人天生浪漫,他會記得每個紀念日,節假日,特殊節點。

顧澤緩了緩:“好。”

他手指不自覺摸了下口袋,口袋微鼓。

經過個十字路口時,顧澤不經意地開口:“剛才在你們劇組時,看見有個小孩演得不錯,是你們男主吧?”

“嗯。”張明蘅還在低頭按手機,屏幕的光反襯在他眼底,折射出淺淺一道。

見他反應平淡,顧澤又問:“他怎麽樣?”

張明蘅終於擡了頭,他有些疑惑:“還行。你們公司要簽新人?”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沒有個合理的借口似乎顯得有些奇怪。

然而顧澤不走尋常路。

他面無表情道:“不簽,他長相不過關。我們公司不要這樣的。”

若說連奚谷都長相不過關,那放眼娛樂圈,過關的也沒幾個了。

張明蘅微微彎唇笑了下,順著毛捋:“嗯,是不及顧老師帥。”

一時之間,顧澤宛如坐在氫氣球上,有些飄然,於是也就錯失機會,忘記把話題岔回去。

等想起來時,已經沒有合適的時機再問了。

然而坐在他們劇組外面一下午,顧澤分明看見了那一幕。

有張明蘅在的地方,永遠不必擔心沒有驚喜,蛋糕鮮花皆為必備品,香檳蠟燭讓整個夜晚多了幾分迷離色彩。

除此之外,張明蘅還特地為他準備了禮物,是顧澤最愛聽的絕版黑膠唱片,全球僅一百份。

這本應該是個愉快美好的晚上,直到回家路上,一條短信的到來暫緩了良好的氛圍。

顧澤面露歉意:“抱歉寶貝,有些事情需要我去處理。”

如一首歡快愉悅的曲子被強行按下休止符,戛然而止。

第多少次了?

張明蘅記不清了,他現下只剩下平靜與麻木。

“沒關系。”張明蘅大方地道,“你去吧。”

顧澤吩咐司機:“你送他回家。”

旁邊響起車門打開的聲音,張明蘅幹脆利落地下了車,站在車外,他擡起手揉了揉額頭。

“不用,剛才喝得有些頭暈。正好想下車吹風,你讓小王跟你一塊吧。”

顧澤仍想將司機留下,見張明蘅態度堅持,也便不再強求。

邁巴赫閃爍尾燈,漸行漸遠,匯入車流,即將消失。

張明蘅以為自己可以從始至終都保持平靜,維持體面。他擡起手,很輕地蓋了下眼睛,有些失態。

忽然,有個想法冒入腦海,或許酒精醉人,張明蘅沒有過多思考,他攔下了輛出租。

“師傅,麻煩幫我跟上前面那輛車。”

夜幕將整個城市都籠上層灰暗,鋼筋水泥森林拔地而起,渺小車流如煉帶似的。

邁巴赫開得很快,出租車幾次險些跟丟。

坐在車內的張明蘅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他頭回幹這種事情。

依稀記得,顧澤跟他提過,兩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也曾經約定好,萬一有天愛情不覆存在,那也要坦誠地離開。

他們之間,還存在愛嗎?張明蘅不確定,酒精作用下,他可恥地當了個逃避的懦夫。

命運的齒輪緩緩轉動,明知道他不該跟來,或許結果並不如意。

張明蘅還是來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哪怕前面是深淵,他也要清醒地望著自己跳進去。

最終,邁巴赫在一帶別墅區群附近停下。

濃濃夜色裏,一個女人站在路邊,一襲白色長裙,長發如海藻似的披散肩頭。

男人從車裏下來,女人笑著朝他說了幾句什麽,隨後兩人刷開門禁,走入別墅群。

孤男寡女,漆黑深夜,獨自拋下他過來幽回。

顧澤每往前走一步,張明蘅世界崩塌的聲音就愈發明顯。

他忽然有些不認識顧澤了,他真的知道這個每日與自己共枕眠的男人都在想些什麽嗎?

出租車停在不遠不近的距離,見狀,司機師傅沈默地拿出了根煙,嘆了口氣:“嘖,男人。”

空氣死一般沈寂,後座的青年一直都沒有吭聲。

司機打開車窗通風,也往後遞了根煙過去,安慰道:“這種事情很正常,天底下哪個男人不偷腥?兄弟,想開點。”

誰料那根煙被推了回來。

“誰跟你說那是我男人?”張明蘅反問他。

師傅楞住了,不尷不尬地把煙收回來。同婚早就合法,這情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還能不是捉奸?

張明蘅一動不動:“那是我外甥。原來他女朋友長這樣。”

司機有些震驚,青年望著也不過二十出頭,他外甥都長這麽大了?

“啊,啊。”司機應了兩聲,不確定道,“那咱們再看會兒嗎?需不需要拍個照?”

司機明顯是東北人,說話一股濃濃東北腔調。

張明蘅一腔悲傷無處抒發,被這口東北普通話先分散了註意力。

再想醞釀情緒,也醞釀不起來了。

他煩悶道:“不了,開走吧。”

師傅麻利地一踩油門:“好嘞,您坐穩。”

*

回到家裏,玄關處整齊擺放兩人的情侶拖鞋。

張明蘅惡向膽邊生,徑直將屬於顧澤的拖鞋扔進垃圾桶裏。

酒意消散些許,然而張明蘅並不想清醒,他拿了瓶紅酒上樓,洗完澡後開了紅酒。

打開電腦,他登錄上自己的小號,剛一上線,積累許久的消息九十九加,整個企鵝界面因此崩潰了兩秒。

張明蘅首先點開好友浪跡天涯的聊天框。

【浪跡天涯:要命!整個CV圈都傳開了,這是砸千金為博美人笑啊】

張明蘅輕輕瞇了下眼,打過去個符號。

【不言:?】

那邊幾乎秒回。

【浪跡天涯:哎喲我的祖宗,你終於上線了!你有看後臺邀約嗎?】

許久未曾用過這臺電腦,裏頭信息十分雜亂,張明蘅握住鼠標,將那些不必要的頁面叉掉,然後駕輕就熟地打開了個叫靈聽的app。

靈聽是當下最火的有聲平臺,出了不少知名CV,涵蓋各個領域,其中有把美人嗓,妖嬈動聽,抹了蜜似的,聲線百變,尤愛配火辣熱血戲份,因而出圈,被人稱之為銷魂魔音,圈粉無數。

此人圈名是流雲,本是玩票性質,但玩著玩著就火了,現如今穩坐靈聽第一花旦的寶座。

沒有任何人知道,流雲是張明蘅的小號。

後臺頁面裏,有人朝流雲發來邀約,邀請他配一部廣播劇,這部廣播劇是耽美著名IP《花雲間》改編,主打的是尺度大,劇情反轉多,狗血上頭。

靈聽是個公共配音平臺,若是有人想找知名CV配音,即可私下邀約,平臺抽取一定分成。

有個最新邀約的滾動欄,上面會滾動播放邀約信息,若是有其他人看見邀約信息,也可以參與競選。

而今天這則關於《花雲間》的廣播劇配音,在登上滾動欄之後,話題度即刻爆表!

原因無他,《花雲間》由靈聽的另一位人氣王落鯨買下,出資百萬,點名邀請流雲配音主角受,婉拒其他任何人的競選。

如此殊榮獨寵,如此高的價格——流雲是從始至終獨一份。

邀約下方有三個選項,一同意,二拒絕,三私信。

鼠標停在這三個選項之間,張明蘅又跳回到聊天頁面,不過這麽會兒功夫,浪跡天涯又給他發了好多消息。

【浪跡天涯:哈哈哈哈哈CV圈們都炸了,紛紛在這兒押註呢,押你會不會答應】

【浪跡天涯:既然你都上線了,快給我回個話!還沒到零點,我也去押,助我穩贏】

【浪跡天涯:餵你人呢!OvO】

電腦那頭,肱二頭肌賁張的年輕人身穿背心,蹲在電腦前,心情忐忑。

他看著越漲越高的賠率,心癢難耐。

大部分人都知道,流雲不缺錢,純粹是玩兒,他這人有很多規矩,不接越線作品,不接尺度過於大的,接什麽全憑他自己喜好。

按浪跡天涯這好基友的角度來看,他也覺得流雲八成不會答應邀約,畢竟那部廣播劇實在是……太多親密戲了。

對話框彈出,他點開。

【流雲:替我押一份,接】

浪跡天涯頃刻坐直身體,眼睛瞪圓,滿心臥槽。

他扣過去一排問號。

張明蘅轉頭在後臺點了同意邀約,信息立即回饋了過去。

紅酒已然醒好,張明蘅拿起透明高腳杯,淺抿一口,唇瓣被酒液染成漂亮的紅色。

世界逐漸顛倒,變形。窗紗拂動,夜色正濃,床頭兩人的合照十分登對,又顯得諷刺。

*

結束完一切,顧澤往家裏趕,在車裏他休息了會兒,醒來時有那麽一瞬晃神。

小王喊了他好幾聲,才把顧澤喊醒。

習慣性地打開家門,摸開燈,原本放拖鞋的地方空蕩蕩一片。

顧澤盯著那個熟悉的放鞋位看了眼,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他於是彎腰從鞋櫃裏找出了雙客用拖鞋,先勉強穿上。

家裏很安靜,黑暗如潮水,彌漫整個空間。到處都是屬於兩人的生活痕跡,回到這兒,讓顧澤倍覺安寧。

他拿出手機,回家前他給張明蘅發了信息詢問,需不需要帶點夜宵回來,對方可能在忙,沒有回覆。

顧澤便自發買了些他平時慣愛吃的零食,青年此刻正在做什麽呢?或許正在書房寫稿,趴在桌上,像布偶貓似的,也或許在看書,會窩在沙發裏,戴一副金絲眼鏡,開盞落地閱讀燈。

瞥見顧澤回來,會用軟綿綿的聲線喊哥哥,自發地伸出手,等他走過來抱他。

想到這兒,男人眼底多了幾分笑意。

顧澤一步步上樓,在次臥房門口前,有些微動靜響起,他有些猶疑地停下腳步。

很難形容隔著門板聽見的聲音。

勾人心魄,似是艷鬼嚶嚀,魅惑到極致。

光是聽聲音,便讓人覺得骨頭一酥。

顧澤楞在當地,懷疑自己出現幻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