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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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到她,是在陪同老師參加劇組研討會時。

在得知有項目時,他想:會不會見到她?

等真的在會上見到她時,溫彥才知道,兩人的距離隔著一張寬長的會議桌,亦是不可跨越的溝塹。

她端著臉,坐在一角,聽老師和劇組的人講話,時不時“嗯嗯”點頭,或提出問題,靜等旁人解答。偶爾趁旁邊人討論正激烈時,她在一角在紙上勾勾畫畫,待旁邊人問到她意見時,她便收攏身前的紙頁,點頭。

但他知道,她其實沒聽,在跑神。

她跑神的時候,便是這樣。

看起來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在認真寫筆記,實則那份本子上,沒什麽有用的筆記,而是她潦草畫的解悶的話。

她還會雙臂端放在書桌上,直直地看著黑板。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講臺上老師還在抑揚頓挫講解題目,講臺下她靠著墻靠著窗,瞇著眼,已經睡著了。

他不知別人的年少是否曾如書裏寫過的那樣,有過一段悸動,也有轟轟烈烈卻純白的愛情故事。

他必須承認,在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年少時的那份悸動真實存在過。

不像室友們常常調侃的那樣:他一心只讀聖賢書,斷情絕愛,便是有女生把情書遞到手邊,他也會禮貌疏離地說聲“抱歉”,整個清心寡欲得仿佛落入凡塵的佛子。

他不是佛子,他心動過。

或是說,真正見到她,他那份心動其實一直在,從未曾消失。

他們是限定一年的高中同學。

高一分班前的軍訓,他們也被分在同一個班。他也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註意到她,就發現班上有個女生張揚又熱烈,像是迎著陽光而放的向日葵,總有沖勁和幹勁,也優秀到讓哪怕只是臨時班級的他們,班上很多男生都註意到她的存在,在晚上閑暇之餘會談論她。

好像,她是美術生,但不是憑美術成績進的清源一中。

她好像能去省會讀高中,結果不想高中奔波就留在了清源。

她的美術作品得過幾次獎,她沒說,班裏有同樣學藝術的認出她。

她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好,成績也好。

他是班裏第二,她是班裏第一。他中考沒考好,家人很失望,她中考睡著了,也沒進宏志班,但這也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的名字排在他之上。

清源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來這裏的是清遠市五區八縣最優秀的學子。

而她,在五區八縣的尖子生裏,也格外拔尖。

他不記得,什麽時候註意到她;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下意識學會看向那個人的方向,觀察她不經意間的小動作。

可愛,隨性,自然,又帶著點堅韌的個性。

是老師的寵兒,應該也是父母的寵兒。

他想,她家一定和自己不一樣。

他是偏遠縣城,父母寄予厚望。家裏一窮二白,希望他能讀書改變命運,改變父母以往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

他算是幸運的,沒有多少叛逆期,愛學習又肯坐得下去。只每次大考他常會發揮不好,從小到大經歷的最大叛逆便是文理的抗爭。

這也是後來。

在他遇見她的當下,他除了成績一無所有,他只能拼命去做好自己的事,將那份少年的悸動和羨慕藏在心底。

或許,有一日會重見天日。

或許,徹底掩埋。

萬萬沒想到的是,她高一出去游玩,意外被選中,那部戲大火,而她也選擇退學直接進娛樂圈。

從那之後,天塹橫生。

沒想到會再遇見,沒想到那些年她在娛樂圈經歷了無數罵戰,昔日張揚又熱烈的人看似變了,內斂沈靜柔和了許多,可又好像沒變。

她在她的領域依然光芒萬丈,強勢且堅韌。

像一棵深深紮根於石縫中盎然而生的小花,迎風而戰,不畏不怯。

因為他心知,這些年她有多不易。

也心知,有的時候他產生自我懷疑的時候,總是會找出她的訪談、她的電影電視劇,在黑暗的房間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主持人問出問題,他閉著眼背出她的回答;看到旁人說一句臺詞,他毫不猶豫地念出下一句。

他關註她。

默默的,似也成了習慣。

她成了他無聲中的力量。

也是在這份關註中,他推翻了以前對她的看法——她是寵兒,可又不是寵兒。她所得的一切,是她自己努力所得,而非無動於衷地等上天饋贈。

她值得她現今有的一切,值得每一份榮譽。

他也在粉絲群裏,看粉絲們扒她戀愛了,兩個人有多甜。

他在群裏打出祝福,閉了眼,眼角是淚。

心口,滿是苦澀。

無人的房間,他默默嘆了口氣,又好像沒有。

他從來知道,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從來。

只是,沒想到再遇,沒想到他的狼狽會被她窺見,也沒想到她伸出援手。

他們交換了聯系方式,有了微信,也在第一次他莽撞地轉賬匯款時,有了她的電話。

他沒打過,也沒聊過天。

但他記得,那之後的每個月轉賬的日子,他懷著卑劣的心情激動又緊張。

轉眼又過了幾年,她宣布退圈。

粉絲脫粉,他在的粉絲群解散,很多人哭哭鬧鬧。

他的話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打了一長段。

【@問題不大:粉了她十年看她走了十年的路,得知她退圈那刻我竟然有種詭異的意料之中的感覺。後來她說考清華,我有震驚;現在聽爆料說她要考清華美院,竟然忍不住熱淚盈眶。十年老粉都知道,她是會畫畫的吧?是吧是吧!所以真的好感動,原來她一直愛她所熱愛的東西啊,原來這就是我一直喜歡的那個人,這就是她啊~無論這個圈子紛紛擾擾,你方唱罷我方登場,可她真的一直是她,她始終清醒強大,知曉自己在做什麽。為自己沒有粉錯人而激動,也希望她能繼續得償所願。我相信,她會的。沒有為什麽,只因為她是許亦繁。】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看見,但這就是他的心情。

他知道,這就是她。

她不會叫他們失望。

而這也是,他第一次宣之於口的喜歡。

在無人知道的時候。

老班的邀請意料之外,他答應了。

誰也不知道,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站在講臺上,明明嘴裏在講著什麽,可是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離得最遠的那個人。

她在的那一側是光明,她看向的那一面是漆黑的夜。

她短發素顏,在一眾少年人群中,毫不違和。

她好像跑神了,又好像沒有。

有過那麽短暫的一瞬,他們四目相接,他心跳如雷,盡量得體地回以笑容,盡量得體地攥了攥手心,泯去細汗。

然後,他嘴瓢了。

大家笑,他也跟著笑,算是揭過去。

至於之後,他也不知懷著怎樣的勇氣,站在樓下等她,做出邀請,屏氣寧息等著回答。

他們像老友一樣,在操場溜達。

寒氣漸重,他們孜孜不倦。

回去之後,他以筆記之名和她建立了聊天。

他沒想別的,只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她,亦如她曾經幫過自己無數次的那樣。

所以,他決定重做一份筆記給她,然後寄給她。看到手機裏跳出的回覆——

“沒事,這是手機號138******02(沒手機號寄不了快遞)”

“好,謝謝,是我疏忽了,抱歉”

那一刻,他也說不清什麽心情。

失落有吧,情理之中有吧,又好像覺得不一樣了。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覆制手機號,手指輕點,跳轉通訊錄,搜索許亦繁的名字,跳出一串手機號,和她剛才給的那串一模一樣。

她大概是忘了,她給過他手機號。那是第一次他還款,給對方轉賬,需要輸入對方的手機號通知。

他以為這是必須的,就趁著一次會議結束,鼓起勇氣找她要手機號。她當時在忙,得知是轉賬必需,就隨口說了一下,然後說微信轉賬就行,銀行卡太麻煩了。

但他存下了她的手機號。

往後,他們的聯系也不頻繁,偶爾她會問題,偶爾她會說點情緒,需要他回答的時候,他會反覆斟酌字詞,而後給上回答。

他會忐忑地等待她對他回答的意見,比老師改卷子評分還要忐忑。

因此,每次看到她說“謝謝,你真的說到我心裏了”這種話時,他總是不自覺地勾起唇角。

家人覺得他戀愛了,又看不見對象的影子。

他也沒解釋。

父親去世後,母親經歷過一段時間的悲慟後恢覆過來。他陪了母親一段時間,也在這段時間與那個從不敢想的人有了比以往更多的交集。

這份交集的每一次問候,他都珍藏起來。

當他查到她的分數,說出“清華在等你”的時候,他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

我也在清華等你。

偏偏她在清華的時候,他在國外。

他以為又會像以往斷了聯系,但神奇的是,斷斷續續的保持著聯絡,即使有時差,好像也沒什麽。

他回國任教,她面臨畢業。

都說她會保研,她卻想拒絕。

他意外,又不意外。

他好像預感到了什麽,又不敢相信。

他想,也許他的心思藏不住怎麽辦?

他想,會不會連朋友都沒得做?

他承認,在之前得知她分手,有片刻撲面而來的喜悅,隨之便是氣憤。

氣憤她沒被珍視。

可是,當他的心思真有可能被剖之於眾的時候,他更會害怕。

直到,在斑駁的光塵裏,她仰著笑臉,纖細如玉的手指,輕輕地指向了他的心口。

她說:“溫老師,這就是我拒絕本校保研的原因。”

那一刻,他心口怦然四起,叫囂洶湧。

他終於敢承認,他衷情於她,在很早很早以前。

好了,就到這裏了

謝謝大家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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