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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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醒轉的過程像是從水底往上游,直到終於自一個幽深、晃漾、失控的境地掙脫出來。

房間內窗簾緊掩,光線很暗,喬栗子過了一會才意識到還有別人。奇怪的是,在看清那人之前,她已經預感到了是誰。

大腦尚未完全清醒,記憶像拼圖錯亂零散。最先浮現出的畫面是昨天晚上,沈從容替她擦了臉。她的手向後攏著她的發,用的寶寶濕巾涼涼軟軟的,帶著一點淡奶香。動作又輕又柔,眼神專註得仿佛只容一個人。

喬栗子感覺每一下都撫在了自己心上,渾身的神經末梢都酥酥麻麻的。不知所措地閉著眼裝睡,但裝著裝著就真的睡著了。

沒想到醒了她還在。喬栗子伸手去摸手機看時間,眼神還沒在屏幕上聚焦,聽見沈從容說:“十點五十。”

她的聲音喚起了更多記憶,喬栗子想到昨晚,自己幼稚任性地麻煩對方,有點後知後覺的難為情,說:“你昨天……幾點睡的?”

沈從容原本在看音樂節的一段錄像,鏡頭畫面不是很穩定,搖搖晃晃地對著臺上的人。前兩首是迷幻的爵士風格,喬栗子的嗓音又薄又輕快,帶一點沙啞,像浮著冰塊的果酒,清冷,易燃,令人愉悅地回蕩著。

最後則是一首搖滾樂,氣氛完全沸騰起來了,周圍人群熱烈地合唱,尖叫,相互擁抱,激動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歡呼些什麽。

她點了暫停,把戴著的耳機取下來一只。屏幕中那個閃耀著幻美絕倫的光霧的喬栗子,與眼前面色蒼白、略顯虛弱的喬栗子是同一個人。這個認知讓她有種時空錯置、顛倒迷離的感覺。並且,後者的影像無法被共享,只在此刻此地,只屬於她。

沈從容說:“你睡了之後我就回去了。早上找絲絲來看了下你退燒沒有,需不需要叫醫生。”

喬栗子說:“我現在不難受了。”

沈從容說:“嗯。再不醒我都打算叫你了,要吃點東西才行。”

喬栗子坐起來,說:“我洗個澡再吃。”

沈從容問她想吃什麽,她沒想出來。沈從容就說:“生滾粥?”

喬栗子說好,拿了衣服往浴室去,卻又被叫住:“你做什麽夢了嗎?”

喬栗子回頭看她:“我講夢話了?”

沈從容說:“你拉著我的手不放,哭著說不許我離開你。”

喬栗子大受震撼:“不會吧!”

沈從容註視著她,知道她是真的不記得了,道:“我誇張了一點。哭是沒有哭。”

喬栗子還是覺得丟人,說:“謝謝你忍受我。”

沈從容搖搖頭,說:“不。”她沒說自己為了安撫她發了八百個誓承諾永遠不離開她,還在心裏祈禱上天聽到並予以成全。

喬栗子洗了熱水澡出來,沈從容已經不在了,桌上的粥還是熱的。她拿起湯匙攪了一下,裏面埋的鮮雞蛋被破開,與脆嫩的牛肉和綿滑粥底融在一起。

她一邊吃,一邊拿手機給清點絲絨留言。

火中取栗子:昨天遇到但洗了。我發現她行事非常羅曼蒂克。

清點絲絨:?

喬栗子沒想到對方回得這麽快,解釋道:就是高中認識的一個玩樂隊的朋友。總算想起來問她之前發我的那個網址密碼是什麽,她說,是和我初見的日期。

清點絲絨:裏面有什麽?

火中取栗子:還是沒打開,我哪有那麽好的記憶力。

清點絲絨:說明這件事不太重要。我連我們第一次聊天超過十句話的日子都記得。

喬栗子想說這還用記,翻聊天記錄就知道了。卻突然發現自己也記得。

她記得那天是仲冬時序,下了很大的雪,室內都聽得見雪花簌簌撲落的聲音。她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喝熱巧克力,三心二意地回手機上的消息,同時讀一本小說——那本書講的是一個小偷……

不知是整個場景中的哪一部分,令她感到久違的、異常的安適。

清點絲絨說她母親去聽講座了,主題是感念父母的恩情。那時喬栗子周圍的人都極力避免在她面前提到這種事,她卻不覺向對方問了許多。

——“主要觀點是父母不但賜予了小孩生命,居然還耗費心血養育了他們,讓小孩在這世上活了下來,實在是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我不想抱怨什麽,只是不能理解。生小孩不是他們自己的決定嗎?出於與一個全新生命產生聯結的願望也好,出於符合世俗規範的需要也好,出於繁殖的本能也好,難道不是他們計算自身利益做出的選擇嗎。為什麽會覺得小孩欠他們的。

我父親是個輕浮又無能的人,而我母親熱衷於與他相互折磨,也許這正是他們佳偶天成的體現。或許有人會出於愛而生養小孩,但絕不會是他們。我不相信一個人在愛自己小孩的同時,感到給她飯吃、給她衣服穿,是一種施恩的行為。我不相信一個在愛的人,不是要求愛而是要求對方服從和滿足她作為回報。我絕不稱呼那樣的東西為愛……

是不是我說得太多,惹你煩了?我只是很厭煩一些冠冕堂皇的陳詞濫調。”

那天喬栗子和她聊到很晚。她們在一些地方有不同看法。但有一點喬栗子非常認同:愛是沒辦法被規定的。愛一個人和感恩一個人是兩回事。

火中取栗子:我還見到喬梅子了,似乎由於她的道聽途說的緣故,有人認為我母親的死與我有關。

她停了下來,等到指尖不再發顫,才繼續打字道:我沒有反駁。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喬栗子從來沒有向人講過這麽多自己母親的事情,即使是對清點絲絨。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想說了,也許是覺得一些流言蜚語遲早會傳到她耳邊去——“有段時間我們住在一個小公寓裏,我總是抱著小兔子布偶坐在樓道裏,專心致志地等她回來,分辨她的腳步聲,等待那陣染上鈴蘭香水味的風。每天被送去學校的時候,我都暗自擔心中途出現什麽意外,讓我再也見不到她。我那麽小,那麽幸福地在鋪著餐布的桌子前吃她帶給我的奶油栗子蛋糕,那麽愛她,從來沒懷疑過她也愛我——後來這一點漸漸不那麽確定了。也許對她來說,還有很多東西比我重要,比我值得關註,比如她的美貌,她的自由,她的愛情。有段時間我奇怪她為什麽不像我同學的母親那樣,不像任何感人的敘事裏描述的那樣。她會給我搭配小裙子,不會切好水果叫我吃,她會吻我,不會給我講睡前故事。但是,在我進一步長大之後,我又覺得這樣很好,她不必繞著我打轉,不必為我犧牲,不必愛我勝過自己,甚至不必愛我。我被接到外婆身邊了,我和哥哥、和她前夫一起生活了,我不再是那個全身心地依賴和渴求她、離開她就活不成的小孩子了。

新的親人對我很好,我在學校也很受歡迎:做游戲時大家都想和我一組;幾個同學一下課就到我旁邊來問我要不要吃零食;我去別的班級門口找一個朋友,臨走還聽到他們討論我,問他怎麽認識我的;街上有人快步走到前面去又突然回頭看我,那人的朋友在後面大叫“太明顯了!”……我漸漸覺得,有人喜歡我、對我好,都不新鮮。何況我母親並不曾在我身上花費很多時間。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幾乎忘記她了。

到我高中的時候,外婆告訴我,母親出院了,也許我願意去看望她。我帶了束鈴蘭花,見到她,覺得很生疏,不知說什麽好。但她說我長大了,說我很漂亮,說很高興在我身上她的生命能得到延續。——聽上去沒什麽對不對?我卻既害怕又反感這個說法。她是她,我是我。她就在那裏,坐在窗邊的那張椅子上,而我在這裏,既不遵循她的意志,也不按照她的方法生活,我怎麽能被說成是別人的延續呢。於是我說,我不是。”

喬栗子寫到這裏,想起那次清點絲絨講,她母親試圖向她介紹朋友的兒子遭到拒絕,於是指責她嘗盡家族的甜頭卻不肯為家族出力,吃他們的喝他們的卻不聽他們的。清點絲絨說,她按自己的意志活一輩子還不夠,想讓我也按她的意志活;未必我就讓她借著我活兩輩子,給她占個大便宜。

“第二天,哥哥打來電話說,母親去世了。我沒有跟哥哥講過我們談話的內容,但她畢竟是在我去看她的第二天結束了生命。哥哥說,母親嚴重抑郁,以前就有過一次失敗的嘗試,是因為沒有興頭活下去,而不是因為一時意氣這麽做的。但我沒辦法不去想,如果自己當時沒有提出異議,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到這裏就突然寫不下去,喬栗子盯著屏幕看了一會,猶豫要不要撤回。最終只是低頭把粥喝完了。

盛粥的碗是手工燒制的,色澤極為剔透,她順手洗了,拿去還給沈從容。

只敲一聲,門就開了,沈從容聽她又一遍道謝,沒有立刻接過碗去,倒是用微涼的指尖揩了揩喬栗子的泛著淡紅的眼尾。

喬栗子微怔,那種因對方的觸碰產生的酥麻感又來了。她端詳著沈從容的臉,那樣溫存多情的神色,極容易給人錯覺。

眼下還有淡淡的青色,有點憔悴的樣子。喬栗子問道:“沒睡好嗎?”

沈從容說:“不是太好。”

喬栗子聲音很輕,有點戲弄意味:“因為心裏有我?”

沈從容配合地笑道:“如果我說是呢,怎麽辦?”

喬栗子漫不經心道:“苦海回身,休戀逝水,早悟蘭因……”

沈從容面上的笑意隱去了,蒼白得像是體內沒有一滴血。

喬栗子垂著眼,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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