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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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餘樂擡頭看著青年瘦削的下頜和漆黑的眸,腦海裏不知怎麽的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見到餘常被送上救護車的樣子,血肉模糊的人體在大腦間曇花般一閃而過,胸腔莫名地刺疼。

她沒忍下不安的情緒,就上前環住了青年的腰側,抱得很緊。

陌梓川感受到小姑娘抱著自己腰側的手都有些抖,皺了皺眉,“剛剛是誰打來的?”

“何倦,”餘樂把臉埋在對方胸膛裏,呼吸間是自己熟悉的氣息,不安才稍穩定了些,“他說他爸爸病了,病的很嚴重,想讓我去看看他。”

陌梓川輕輕拍她的背,餘樂停頓了幾秒接著繼續說。

“...我想起叔叔以前,對我很好的。”她緩緩地說,像是真的如此,“他對自己的職業也很盡責,把救治病人當做最重要的事情在做....就覺得,有點難過。”

“你要去看他的話,”陌梓川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間,“哥哥陪你去。”

青年也回抱住她,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下傳,餘樂的不安卻又跟著對方的話莫名湧上。

“...不去了,”她回答的有些遲疑,又抱緊了對方一點,“不想去。”

何倦的話其實她還並沒有很消化的過來,且不說這個人滿嘴謊話的前科,剛剛他那句所有人都瞞她,到後面說陌梓川如何,都帶著很濃的個人情緒,真假難辨。

但這時候最困擾她的,都不是這些,而是自己還有沒有必要。

有沒有必要再沈溺在餘常的車禍裏出不去,這麽多年了還要找一個當年的真相,為這堆糾纏不清眾說紛紜的事兒煩心,讓自己的生活又重回以前那樣。

她現在有的調整好的狀態,現在抱著的人,說不定就因為這些陳年破事的出現,再一次離她遠去。

真的沒必要,她煩躁地想,餘常人都那樣了,就算找一個真相有什麽用,為什麽還要耽誤自己的生活。

她正有些淩亂地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間,青年稍稍拉開了一點距離,低頭看著她,問:“那今晚要不要和哥哥睡?”

餘樂從思緒中猛的拉回來,表情茫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停頓了許久才出聲:“啊?”

“其實我最近,一直在考慮。”像是照顧她的情緒,陌梓川語速很緩,語調也柔和下,“樂樂,我們要不要搬出去住?”

餘樂眨了眨眼,心中莫名慌亂起來。

“畢竟這裏還是傅亦安的家,”陌梓川慢慢解釋,“他有時候還會進來住幾天。我們還是搬出去住,會合適一些。”

“以前我一個人住倒是沒所謂,只是現在和你一起,就還是想有些儀式感。”

“搬出去住的話,也許房間的布置或者其他什麽,我們兩個都可以參與進去。”陌梓川彎了彎唇,“你想繼續單獨一間房也可以,我們一起住一間房也可以。”

和陌梓川在一起後,除了牽手的頻率更高和不時極淺的親吻外,餘樂幾乎沒和對方的相處模式有什麽改變。她在這方面沒半點經驗,也怕自己做出什麽事情太出格,從來都把主導權交給對方。

她很早就有想過和陌梓川睡同一張床的事兒,但也從來沒說出口過,這會兒對方還主動提了,按道理她本應該高興。

可是此時此刻,不安感幾乎沖垮了餘樂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像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本能地想要逃離。

“....這個事情再說吧,”她漸漸松開了陌梓川的衣服,抱著的姿勢也疏離開,垂下眼睫遮掩情緒,“...我今晚還是自己睡吧,就,自己調整一下。”

陌梓川低頭看著她,見小姑娘表情很僵,也有意避開他的挪了視線,指尖還停在自己手腕上一點皮膚,泛涼的觸感隔著皮膚傳下。

他能從餘樂的反應看出來,何倦剛剛打電話來一定不止說了那些,還說了別的什麽。

只是餘樂完全沒有要說的意思,他也不想強迫她說出來。

“那,”他輕握住餘樂想要收回的手,語氣依舊,“需不需要哥哥陪一下你?”

餘樂下意識地搖頭,感受到掌心都跟著慌亂的情緒出了層冷汗。

陌梓川沒有接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等到餘樂的指尖漸漸回暖,才慢慢放開,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有什麽事就和哥哥說,”陌梓川輕聲說,“如果你想說的話。”

“好,”餘樂應的很敷衍,像是即刻想逃離,往後退了步,手從陌梓川的掌心中抽回,“我想睡覺了,也不早了,那就先晚安了。”

她說完這系列話以後,就匆忙地退回了房間裏,沖門外的青年揮了揮手,接著把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

門合上的一瞬間,她仿佛看到青年在門外的表情,像是不解和困惑,又像是有些失落。

腦海中的情緒更亂,餘樂幹脆就關了燈,眼前漆黑中向著床上倒,裹緊被子裏蜷起,一動不動。

餘樂那天晚上夢到了餘常。

餘常因為殘疾的原因,說話語序和音準都不正常,旁人很難聽的懂,她因為從小就帶著他,所以能聽懂他每一句話。

但有時候實在心煩了,就假裝自己聽不懂,冷眼旁觀著對方邊支支吾吾邊著急地揮動手臂想要表達出來。

她夢到餘常出事那天,餘常本來是想和自己說什麽的,只是自己真的聽不懂對方的任何一句話了,最後不耐煩地把他推開,推到了馬路邊上。

貨車撞上餘常佝僂的身軀,血肉模糊間有很多人圍了上去,她動彈不能,片刻後看見了馬路的對面,何倦在笑。

她覺得憤怒,想沖上去時,就看到何倦的身後,站著另一個高瘦青年的身影。

陌梓川看著餘常的方向,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靜,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打算動作,就這麽站在原地看。

接著場景轉換到了餘常被送到醫院。

陌梓川是第一個趕到的,幫她擋住了父母的謾罵和毆打,接著何倦做的事情被她父親發現,弄清楚了餘常出事故的來龍去脈。

可是她再去看餘常時,那個渾身插滿管子,很久沒有清醒過的男孩卻突然睜了眼,表情痛苦,沒說一句話,就這麽看著她。

餘樂從夢中驚醒時,後背冷汗濕了一大片,窗外天才剛蒙亮。

她拿起手機看時間,發現了何倦給她發送了醫院的地址——她沒有把對方的號碼拉黑,對方才能夠成功發送過來。

她今晚夢到餘常,其實她能想明白原因——無非就是自己潛意識裏還是覺得對餘常愧疚,覺得要替餘常當年的事情找一個真相。

可是她還是不想沈溺於那段過去,不想再背負餘常的責任。

餘樂極慢地掠過那一行地址,片刻後指尖挪動,點了刪除,再把號碼拉黑。

餘樂沒想到的是,何倦那幾句屁話,後勁兒能那麽大。

她接下來連續一周的時間,每天夜裏入睡後都會夢到餘常,場景有很多,但都會有陌梓川在場。

她也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就像讓你不要想粉紅色的大象,你的腦海一定會浮現粉紅色的大象一般,餘樂越告訴自己別想這回事了,結果只要自己一個人獨處時就會不自主的想。

像是埋在心底的夢魔又被人挖出來,情緒直接回到了發覺陌梓川知道自己暗戀他很久的那段時間,甚至更糟糕,連陌梓川陪在自己身邊時情緒都調動不起來,只想獨處。

陌梓川沒有再提過搬家的事情,一切相處模式和以前一樣。只是到了月末也開始考核,漸漸學業上忙了起來,餘樂也有意不想讓他察覺自己的狀態,錯開不少相處的時間。

十二月初,天氣轉涼,廣州入了冬,何倦也開始回來上課。

餘樂的夢魘從他回來之後就更加重——何倦甚至什麽都不用做,只用以那種我知道些什麽的眼神看向她,她都會有莫名的不安感湧上。

意識到自己狀態實在不對勁是在陌梓川跟導師外出調研的幾天。調研地點在北京,只待一天。陌梓川提前了一周就把這件事情告訴餘樂,每天也都在提醒,到了對方人都下飛機了她還給他打電話,問他早上起來怎麽沒見到人。

“....樂樂?”陌梓川在電話裏,語氣難掩的不安,“你還記得我昨天晚上說什麽了嗎?”

“.....”餘樂從睡意中恍惚過來,才意識到,“...你是不是,去北京了?”

那邊靜了幾秒,很輕地嗯了一聲。

“啊這,”餘樂重新躺下,只覺得腦袋昏沈,“...你怎麽沒叫我送你?”

“樂樂,”陌梓川沒接她話,聲音染上點情緒,“我今晚回來。”

“今晚嗎?”餘樂有些困倦,打了個哈欠,“我又記錯了?我印象裏你要呆一天來著。”

陌梓川像是還想說什麽,那邊隱約傳來有人催他的聲音,最後青年只是留下了句“等我”,停了幾秒,聽到她嗯了一聲,才掛斷電話。

餘樂掛了電話就又睡了會兒,醒來時腦袋的昏沈更嚴重。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也不算燙,便起了床出到客廳。

她走到客廳的一瞬,腦袋甚至還晃過一絲“陌梓川怎麽不在”的想法,末了才回想起對方去北京的事兒。

餐桌上對方留下的早餐已經涼透了,她沒去吃,走到沙發邊坐下,沒忍住給自己腦殼敲了一下。

室內溫度偏低,她只穿了睡衣,手腳都冰涼,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只感覺周圍的墻壁都在不斷向自己縮近,像是要把她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

餘樂蜷起腿縮在沙發的一角,腦海又是不由自主地在回繞餘常出事的模樣。

冷風卷起窗簾,餘樂腦袋中的弦像是繃緊到了極致,最後完全是潛意識下的動作,給陌梓川打了個電話。

對方接的很快,她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最後草草問了句“早餐還能不能吃”後,掛了電話。

沙發像是拽著她向下的深淵,餘樂只覺得自己在不斷下陷,快要喘不過氣來。

窗外太陽穿過雲層,卻依然冷,正午的時候餘樂從沙發上下來,走回臥室換了衣服。

她只是簡單套了件毛衣,收拾了些物件背上,就出門。

在電梯前她低頭看著手機,打開了導航的軟件,潛意識下指尖不自主的挪動,就輸入了一串的地址。

是那天何倦給她發來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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