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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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問了她舍友了。”

窗側傅亦安掐了煙,掛斷電話,轉頭看向室內沙發上神色微頹的青年,“說她已經在宿舍了,這會兒摳頭皮寫檢討呢,就逃了你們那什麽法學課。”

陌梓川解開袖口的紐扣,松了松手腕,淡淡嗯了聲。

傅亦安走過去,低頭拎起對方一只手腕,腕骨處有一道指甲劃過的痕跡。

“這她打的?”傅亦安摸著下巴嘖了兩聲,“這小姑娘夠狠啊?對你都不帶留情的。”

“留什麽情,”陌梓川抽回手,稍向後靠,闔眼說,“她都不要我了。”

“你活該,真的。”傅亦安推開他的肩膀,挪開點位置,直接躺下,腦袋搭在他膝蓋上,“你又不喜歡人家,還非要去找她,不是我說啊陌梓川,我都想問問你到底想幹啥?”

“我一直都當你是有什麽奇怪癖好,”傅亦安瞇起眼,挑了挑陌梓川的下巴,桃花眼又騷又輕佻地擡起,“什麽妹控之類的。但妹妹你上大街隨便找個漂亮姑娘叫不行?非得招惹我們家餘樂?”

陌梓川低頭,沒搭理他,擡手抵著他的後腦勺,推開,隨後向離他遠的地方挪了下。

傅亦安等了一會,發覺對方壓根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順著坐了起來,沒好氣給了他一腳。

“老子真討厭你這鬼樣,”男人語氣不太好,“什麽都不說,還不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你自己憋著憋出什麽響屁沒?”

陌梓川撩起視線,只是平淡看了他一眼,隨後轉開。

“我操,”傅亦安有被他的眼神氣到,低罵了聲,“得了,你以後想說老子都不想聽了,你別去再招惹她了就成。”

他說完就拍拍衣服要起身,屁股才剛離開軟沙發,就被人拽著衣角直直摔了回去。

“陌梓川你——”

傅亦安桃花眼一瞪,就要從沙發上跳起。

“你坐下,”陌梓川擡眼,語氣像是妥協,“我說。”

傅亦安消停下,重新坐回沙發,冷酷一擡腿架在對方膝蓋上,哼了聲,“老子不聽了。”

他嘴上這麽說,動作倒是很誠懇,舒舒服服給自己擺正了位置,一副吃瓜的樣兒。

“......”陌梓川無言瞥了他一眼,抿了下唇,停頓片刻後開口,語速很慢。

“餘樂她,沒我不行。”

“.......”

“.......?”傅亦安直直看向他,“你沒病吧?”

“....我認真的。”

“...你知不知道餘樂她之前罵我什麽?”傅亦安抽了個枕頭墊在自己背後,表情頗嘆為觀止地看他,半晌才出聲,“你聽沒聽說過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她說我臉比鯤還大。”

“這個稱號現在送你了,”傅亦安取冠冕似的擡手在頭上虛晃了下,再小心翼翼地安到陌梓川腦袋上,“臉比鯤大這個王位你當之無愧,老子心甘情願禪位。”

“....傅亦安,”陌梓川輕拂開他的手,皺了下眉,“你到底有沒有真的關心過餘樂?”

“我當然——”傅亦安下意識就回,瞬的想起之前自己連對方愛吃什麽菜都沒弄明白的事,噎了一下,底氣不足又虛張聲勢地繼續叫:“我當然關心她啊!我從小看著這小屁孩穿開襠褲長大的好不好?”

“餘樂她是個人,”陌梓川看向他,“不是什麽小貓小狗。你想起來了就照顧兩下,沒想起來就放她自生自滅。”

“那養她不是她父母的責任?她父母的責任還得賴我頭上?”傅亦安心虛地一翻白眼,從口袋摸出只煙,叼在嘴裏,含糊不清,“我和她那點血緣關系都隔了七十二代了,你還指望我真把她當親生的妹妹?我做到這份上已經夠義氣了好嗎?”

陌梓川沒被他拔高的嗓音感染,語氣依舊平淡:“所以她才離不開我。”

“...誰給你的face啊陌梓川,”傅亦安翻出打火機,在掌心轉了圈,語氣不耐,“餘樂她從小就獨立,你見過哪個十幾歲的小孩能把殘障弟弟一把屎一把尿的帶大的?別說離不開誰,她根本就不需要誰好嗎?你別真以為她喜歡你幾年就——”

傅亦安說的有點渴,邊說邊揉了揉喉結想倒杯水,擡眼就撞進他身側青年漆黑的眸,眼神像是在看什麽臟掉的東西。

傅亦安話端一停,喉結上下滑了滑,語氣放緩,故作輕松捶了他一下:“這樣看人家幹什麽辣。”

陌梓川對上他的視線,眸底情緒晦暗,片刻後移開,長睫覆下。

“沒幹什麽,”他嗓音又重回淡淡的平靜,邊理了下袖口,“覺得你說挺對。”

“是嘛,”傅亦安松了口氣,坐起來繞過他的肩攬住,拍了拍他,“所以吧看開點,peace點好嗎?她說到底也不是你親妹,絕交了就絕交了,你倆彼此放過,各自走自己的陽關道OK?”

他給對方比了個OK的手勢,對方回以沒甚溫度的眼神,沈默片刻,才開口。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客觀地分析一下。”陌梓川任由他攬著,神情沒多大變化,語氣很平,“餘樂變成現在這樣,她的家庭出了力,她身邊的人,包括你,也包括何倦,都出了力。”

“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把她當人來看,”青年語速放慢,“要麽把她當小貓小狗,要麽把她當工具,要麽把她當做洩憤對象。這種環境塑造出來的就是你說的她,一個能完全獨立的人,她不是不需要誰,是誰都不能成為她的依靠。”

“你們沒有血緣關系,不想擔這麽大的責任,我很理解你的想法。”陌梓川垂眼,“因為我也一樣。”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傅亦安僵了片刻,重新拍了下他的肩膀,力度稍重,“這不餘樂已經長成這樣了嗎?她不也活的好好的嗎?生龍活虎活蹦亂跳的,還能把你打成這樣。”

“而且我真不認同你那些出不出力的,”傅亦安想了想,又說,“她父母不愛她,就算我把她當寵物小狗也是多少給了她一點愛和關心啊?難道我還錯了?”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缺愛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人,需要的愛不是一點,而是很多。”

“更何況餘樂她不是缺愛,是幾乎沒有愛。”

“你給了她一點,她就會想要更多,”陌梓川扣上袖口的紐扣,遮住手腕上那點傷痕,“只要你讓她感覺你是能給她愛的人,她就會不顧一切向你索取更多,把你當成她生命裏唯一的光。”

“你不是能給她更多的人,我也不是。”陌梓川嗓音平淡,“但她認為我是。”

“...憑什麽?你們認識的還沒我和她認識的久啊?”傅亦安看他,語氣質疑,“你怕不是想多了,她就是愛鉆牛角尖而已。不至於把你上升到...”

他恍然想起了之前和餘樂的那次對話,餘樂近乎偏執地把自己一切行為定義為追逐陌梓川的腳步,自己還打趣她說陌梓川就是她的廟。

...好像還真是這樣。

餘樂幾乎把這個人奉成自己的神明,雖然是想褻瀆的那種,但的的確確占據了她決定的大部分方向,和她所有的信仰。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麽?”傅亦安頭疼地揉揉鼻梁骨,“我總覺得你也不能不至於啊?你整個人都跟冰山似的,還能給她融化了超度了不成?”

陌梓川唇線抿的平直,沒有接話。

“....得,”傅亦安白眼一翻,“又開始了又開始了,又不想說了是不是?我發現你挺會卡文啊?比國產電視劇還能吊胃口嗯?”

“...你知不知道每年跳珠江的人有多少?”

“.......”傅亦安擡了擡眼皮,“啥玩意兒?”

“餘樂她,”陌梓川停頓了下,繼續說,“差點成為他們中的一個。”

-

自殺的人,無論抉擇前有多麽果斷和堅定,到了臨行前的最後一秒,都會出於動物本能的害怕和後悔。

那些吞服藥物的人,在沈睡中內心呼救的聲音不斷減弱,跳樓的人,在墜落短短十幾秒內腦海不斷希望重新來過,而溺水的人,會在冰冷潮汐湧入口腔和肺胃時,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12年的時候珠江邊有一處靠岸的地方沒有防護欄,周圍居民為了方便沒事到江邊摸點螃蟹還用石塊墊了臺階,最後一截只夠成年男子直直站立。

那天夕陽絢爛,雲霞緋紅,江岸邊女孩一步一階梯,慢慢地走入晚風下冰涼刺骨的江水裏。

然後當後悔和恐懼充斥餘樂的全身時,她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稻草給了她童話般的承諾。

讓她覺得可以去再堅持一下,再活久一點,雖然這世界爛的足夠徹底,但他還會牽著她的手。

這份情感足夠極端,極端到她放大了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讓自己像是匍匐在地獄擡頭奉承神明般對待對方,偏執而又病態。

所以當知道對方早就清楚她的那份情感時,她會感受到當初溺水般的恐懼。

她會覺得她奉若神明的人在戲弄她,欺騙她,早晚也會離開她。

她要趕在神明拋下自己前先拋棄神明,以後——

她看不到什麽以後。

-

驟雨將停,剩下的被風吹散落下的方向,一些拍打在玻璃窗上。

傅亦安站在窗側良久,指尖的煙點了,冉起縹緲的霧,燃到盡頭時他依舊沒擡手抽。

“...什麽時候?”傅亦安沈默了半晌,再開口時嗓音沈啞,“...是,餘常出事那天?還是...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餘常出事之後,調監控發現何倦的那天。”陌梓川擡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走他手上的煙,摁滅在桌面的煙灰缸,“她其實給你打過電話,只打了幾秒,不知道有沒有撥通。”

“我...那段時間,我都在忙去新加坡的事,”傅亦安頹然坐在沙發上,“我以為...我以為你已經把她安慰好了。”

“她沒讓我安慰,”陌梓川起身,給他倒了杯水,輕擱在桌面,“也沒告訴我何倦的事,我是後來才知道。”

“那這...這事這麽大,你都不告訴我?”傅亦安端起那杯水,怔怔喝了一口,“你也得告訴她父母啊?她父母還不知道吧?”

“算了,”他很快又否定自己,嗤了一聲,“她那個垃圾堆裏的爹媽,估計還巴不得她淹死在珠江了。”

傅亦安說完,又很長一段時間沒再吭聲,陌梓川只是無言站著,室內一時只餘雨滴落在窗面的聲音。

“...可是陌梓川,”傅亦安沈默良久,又重新問,“餘樂這...這屬於不正常了吧?咱們能...咱們也不能做什麽,對不對?要不我勸勸她,去看一下精神科什麽的?”

陌梓川輕皺眉,視線拂過他,冷冷開口:“你什麽意思?”

“就,”傅亦安被他眼神看的一噎,又低頭喝了口水,“你不覺得按你這麽分析...餘樂她好像不太正常嗎?會不會是什麽精神病之類...”

“傅亦安。”

傅亦安識相閉了嘴,稍擡起眼。

“你不想負責,我能理解。我做不了什麽,我也清楚。”陌梓川漆眸淩厲,話語冰渣子似的落下,不容置疑,“但餘樂她沒病。”

“她是一個正常的十八歲女孩,和所有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一樣,考上大學,活在陽光下。”陌梓川眉擰得很深,又重覆了一遍,“她只是被生長環境壓抑了而已,她沒病。”

陌梓川本身五官就偏向冷厲,臉上常年不帶笑意,這會兒整個人氣壓低的跟什麽似的,一雙眸冷看向他,氣場迫人。

“沒病沒病,”傅亦安舉起雙手面向他作投降狀,“餘樂她可太正常了,瞧我這張嘴,呸呸呸,我才有病。”

“。”

陌梓川片刻移開視線,看了眼窗外的雨,拿起沙發上自己的東西,“走了。”

“現在走?”傅亦安看了眼窗外,雨倒是不大了,天卻陰沈,“幹脆在這睡一晚,你要是求我的話甚至可以和我同床共枕。”

“.....”陌梓川冷淡看他一眼,“毛病。”

“你別不珍惜啊,想跟哥同床共枕的人還得排號呢。”傅亦安懶懶往沙發一靠,沖他揮揮手,“得了,滾吧滾吧。”

陌梓川沒再搭理他,轉身向著玄關處走,俯下身換鞋。

“陌梓川。”

他準備走時,傅亦安忽的又叫了他一聲。

陌梓川擡眼。

“我也沒別的意思,就這麽隨口一問。”傅亦安在沙發上,咳了聲,又摸了摸鼻子,“你看你吧,雖然說我也有問題,但你在餘樂身邊呆這麽幾年,就發現她身上這麽多我都沒發現的毛病。”

“我剛剛,就那麽隨口一說吧,說餘樂是不是有啥毛病的。”傅亦安飛快瞥他一眼,“你看你剛那眼神,下一秒就要徒撕了我一樣,跟護犢子似的。”

陌梓川沒說什麽,輕挑了下眉。

“我就是想問下啊,我也是猜測啊猜測。”傅亦安又咳了聲,停頓半晌才擡頭,看向他,“陌梓川,”

“你是不是喜歡餘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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