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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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次覺得他狗。

——餘樂備忘錄

胡純一就是覺得非常憋屈。

她對餘樂的印象其實很深,多少年了每回堅持不下去的夜裏她腦海裏都會回想起當年那個小姑娘看似人畜無害的笑臉,和那雙大眼睛裏滿到溢出來的憐憫,還有那句諷刺味十足的“加油噢”。

那一次之後她就對陌梓川沒太多感覺,甚至之後的人生都不想再認識和他一樣的性冷淡怪物,只是當年那小姑娘給她留下的心裏陰影實在太大,大到成了鞭策她不斷向前的動力。

她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和當年的餘樂身份互換,睜著自己的大眼也憐憫地看向那小姑娘,再虛情假意地對她說一句“你才加油噢”。

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被餘樂氣哭鼻子的傻姑娘,她現在要精打細算地氣哭餘樂的鼻子。

可是還沒等她對餘樂說什麽,陌梓川就把人給支走了。

梓川那態度連帶她都誤會,還有那麽幾秒的錯覺以為對方看上了自己,甚至一瞬的動搖如果對方和自己告白該怎麽辦。

結果餘樂走了以後,陌梓川就說自己也要走。

走之前還讓她一會兒開車。

她本來想坐在車的後座和餘樂好好聊聊的打算也破滅。

總之現在情況就是,日頭正高,溫度直接透過車擋風玻璃曬得人手臂發燙,胡純一坐在駕駛位開車,徐飛坐在副駕駛位嘰嘰喳喳,後座的餘樂和陌梓川一路打情罵俏。

她透過後視鏡看到餘樂,小姑娘像是被氣到,癟著嘴看車窗外,沒堅持幾秒又扭頭看向陌梓川。

“你真的不說?”

陌梓川微靠在車墊靠背,嗓音帶著點懶散:“說什麽?”

餘樂往他那側挪了挪,兩條細眉毛擰著,“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陌梓川對她的反覆無常習以為常,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又怎麽了。”

胡純一在前面偷聽著就很想給陌梓川當頭來一下,這還用問怎麽了?這小姑娘明顯吃醋了唄?這不是讓你交代清楚剛剛和我聊了什麽嗎?

胡純一想了想,突然察覺這也是個報覆餘樂的好機會,潤了潤嗓子溫和開口:“餘樂妹妹,怎麽了?看你不開心的樣子。”

餘樂啪嘰一拍開陌梓川的手,半點情沒留,挪地離他遠遠的,才看向她。

“姐姐,”餘樂問,“我哥剛剛和你聊什麽了?”

胡純一簡直在心裏開始摩拳擦掌醞釀,飛快斟詞酌句後揚起一個比當年餘樂笑的更燦爛的笑,嗓音甜蜜蜜的:“這個...哎呀,這個嘛姐姐不好說呀...怪難為情的,你還是問你哥哥吧。”

說了跟放屁似的,又沒說個什麽還給人添堵。

餘樂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

一旁逼逼叨叨一路的徐飛恍的反應過來:“啊?陌梓川跟你說啥了?”

胡純一抿唇不語,兩頰泛起紅暈,把容易讓人誤會的態度做到極致後,微笑搖了搖頭。“沒什麽啦。”

徐飛撓了撓腦袋閉了嘴。

車裏的失意人又多了一個。

車開到餐館時車裏氣氛沈的出水,兩個失意的人後半路無言,到了目的地車停下後約好了似的飛快解開安全帶齊齊下了車,留給車內人兩個瀟灑的後腦勺。

胡純一心情不要太好,看著餘樂跟徐飛走遠,轉頭又一次問陌梓川:“學長,剛剛不好意思啊,不過餘樂妹妹是不是對你...”

“小孩脾氣大,不好意思。”陌梓川向她輕頷首,拉開了車門,“你先停車,我去找他們。”

男人話說完,長身一探出了車門,胡純一還沒來得及反應,車門帶著室外炙熱的風砰的關上。

......

這男人還是多年不變的性冷淡。

胡純一不太在意地翻了個白眼,把車停好後也跟著下了車。

-

餐館裏大部分的人都到齊,一桌子熱熱鬧鬧的圍了圈坐下,其他人貼心地給餘樂和陌梓川留了挨著的位置。

餘樂先到,瞥了眼那兩張挨著凳子,客氣笑了笑,隨後選了單只的凳子坐下。

陌梓川和胡純一後來,莫名就坐在了挨一起的位置上。

餐館裏空調老舊,沒太多的制冷的效果,一桌人吃的又是火鍋,穿短袖的人都汗流浹背,餘樂楞是披著大外套坐在原位盯著咕嚕冒泡的鍋裏發呆。

她隔壁是H大的帶隊老師,也才聽說她是陌梓川的妹妹,留意照顧了點,給她滿滿夾了一筷子的清湯底羊肉卷,語氣和藹:“小朋友,吃點羊肉吧?”

餘樂人小小一只,五官又生的極其幼齡,是走在街上都會被當小學生的那種,H大帶隊老師也明顯這樣認為,只當她是怯場的小孩,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這些大哥哥大姐姐們都很好的,”老師說,“你想吃什麽就隨便吃,不用怕生哦。”

餘樂抿著唇沒吭聲,盯著碗裏對方剛夾進來的羊肉,皺了皺眉。

火鍋煙霧繚繞,老師也沒太留意她的表情,看了看她還穿著外套,照顧小孩似的拉起她的外套衣領:“這店裏挺熱的啊,小朋友你要不要把外套脫了,看你身上都是汗....”

餘樂撇開他的手撇的極其幹脆,像是下意識的動作,而後也沒太多愧疚抱歉的神色,拿起筷子把碗裏的羊肉一筷子夾起塞進嘴裏,腮幫子塞的滿滿當當,字句含糊間語氣卻極冷淡。

“我吃飽了,”餘樂連笑意都沒有,平淡看他一眼,“謝謝你。”

老師有被這小姑娘的外表和性格的反差楞到,噎了下才反應過來,餘樂已經放下筷子,理了理外套起身朝著餐館廁所走,又想起什麽的回頭說了一句。

“我哥羊肉過敏,”女孩兒語氣稍緩下,神色卻依舊平淡,“可以的話您幫忙註意著點。”

老師倒還真沒從她由“你”到“您”的稱呼中轉換過來,看著小姑娘的眼睛下意識點了點頭。

小姑娘沖他點點頭,那點冷淡勁兒倒是有幾分陌梓川的樣。

“麻煩您了。”

-

餐館洗手間衛生並不大幹凈,男女混用,地面積了些汙水,幾個門門鎖都壞了,進門就泛著些沖味兒。

餘樂走到門口隨意掃了眼,也並沒有太想進去,站在門外找了塊幹凈地,直接蹲下。

她覺得陌梓川有問題。

從早上就不太正常,或者從他回國開始,只是那天自己太開心沒多留意,這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

比如那雙細跟鞋,明明對方看到她腳後跟磨破了,在機場去便利店時也沒幫她買個創口貼什麽的,只是到後面才不經意的這麽提了一句。

比如今早那些看似動人的話,其實細細回想起來也根本不算什麽暧昧的話,倒像是和她證明他真的很包容她似的。

還有剛剛,他明明不可能對那個心事寫在臉上的胡純一有什麽,偏偏又要在自己面前裝出有什麽的樣子。

衛生間有穿著汗衫左青龍右白虎的男人出來,哼著調往外走就看到蹲在門外幾步距離的女孩兒,一瞬的有被嚇到,下意識罵了句臟話,沒反應過來的楞楞看著她。

“看個屁,”餘樂從胳膊裏擡起頭,瞥了他一眼,稚嫩臉蛋冷著,“滾。”

紋身男莫名其妙就被她罵了通,上下打量了下餘樂的小身板,無語之外也有些氣:“老子就看你怎麽了?你他媽蹲廁所還不讓人看?你擱這看人解□□呢?”

餘樂聞言倒是又側頭看了眼,也學著上下打量了下紋身男,唇角慢慢勾出一抹嘲諷的笑。

“就你這,”小姑娘嗓音脆生生的,一雙狐貍眼微挑,“有什麽好看的?”

紋身男一怔,隨即嘿了一聲,走上前就要開始解皮帶:“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看看——”

他也沒真想在她面前脫褲子,就是這麽一嚇唬,解皮帶的速度也有意放慢,威脅似的看著小姑娘。

然而對方只是擡起頭直直看著他,連眼都沒眨一下,唇角的嘲諷還留著,沒半點驚慌失措的情緒在。

整個人就像是在說“你解咯”“不敢吧垃圾”“就這啊”“不過如此”。

紋身男這會兒是真的有被刺激到,想想自己也沒什麽損失,幹脆就真開始抽皮帶,邊又往餘樂那邊走:“你他媽看到老子的可別哭——”

餘樂瞇了瞇眼,膝蓋蓄力,後手肘靠墻借力準備起身,廁所那側走廊的入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踏地聲,女生嗓音溫婉的帶些顫:“你在幹什麽?餘樂你在那兒嗎?”

紋身男解皮帶的動作一頓,聞聲向走廊那側看,胡純一踩著細跟急急往這兒走,上前就拉起餘樂的手臂,嗔怪看她:“餘樂你怎麽回事?怎麽到處亂跑呀,你哥哥還有你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在等你,快點跟姐姐回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調都有些尖,眼裏藏不住的害怕,紋身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姑娘,終究還是不想惹事的哼了一聲,重新扣好皮帶居高臨下的警告性的瞪了眼餘樂,轉身離開。

胡純一站在餘樂身邊,大氣兒不敢出,小姑娘環抱著手臂懶懶看著男人往外走,直到紋身男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胡純一才呼的松了口氣。

“你怎麽回事啊餘樂?”胡純一緩過氣來就扭頭插著腰看她,柳眉顰蹙,“遇到這種事了不應該告訴哥哥姐姐或者告訴店員嗎?我剛剛不來你要怎麽——”

餘樂一雙眸沒什麽情緒的看著她,半晌打斷她出聲:“你還記得我?”

“我——”胡純一一噎,瞪著她看,“這是重點嗎?總之你以後遇到這種事別不出聲,萬一那個男的就對你做什麽了怎麽辦?”

餘樂繼續看著她,片刻後移開視線,理了理外套,語氣敷衍:“哦。”

她說完就準備擡腳往外走,胡純一實在被她這種愛搭不理的態度氣到,伸手扯住了她的外套衣領:“誒你怎麽——”

餘樂邁的步子大,一步跨出去沒想到她會扯著自己外套,兩端力氣一扯,原本寬松的外套徹底順著女孩纖細的肩膀滑了下來,露出吊帶邊女孩的後背。

胡純一話音戛然而止。

餘樂很快把外套重新扯上,在原地僵了半秒,連回頭看她一眼的動作都沒有,直接朝著走廊外走去。

-

午後的陽光灼人,曬得水泥地面都發燙,街上連光膀子的老人都撐起遮陽傘,小姑娘一個人在路上走,還穿著長袖外套,多少都引人註目。

餘樂低頭給陌梓川發了條自己先走了的信息,紫外線照的人皮膚都刺,來往車流揚起塵土,整個環境都讓人提不起精神。

她沒順著街道走幾步,在舊城區的老巷拐角處時就過分巧合地碰上了之前揚言要在她面前解皮帶的紋身男,只是這回蹲著的人是他,站著的是另兩個彪形大漢。

紋身男面色極其痛苦,捂住肚子五官都皺起。

餘樂停在原地沒事找事地看。

紋身男半晌才難受地緩緩擡起頭,畏懼地看了眼兩個壯漢,很快發現了站巷口的餘樂,捂著肚子往那兒喊:“兩位、兩位爺爺,你們去找那個小孩要,那個小孩有錢!”

“你當我們傻逼呢,”其中一個壯漢扶著他腦袋就往墻上撞,“搶人小妹妹的錢就是犯罪,違法,要蹲牢的你懂嗎?但你這個傻逼就是欠我們錢,老子管你要錢天經地義知道嗎?”

另一個漢子朝餘樂擡了擡下巴:“看什麽看呢有病啊?再看連你一起揍。”

餘樂眨了眨眼,有點兒來勁:“真的嗎?”

漢子噎了下,粗眉一橫:“廢你媽話!”

餘樂舒了口氣地把袖子擼上:“那來吧。”

漢子眉心一跳。

餘樂稍打量了下局勢,又商量似的補充一句。

“但只能來一個,兩個我也不行。”

小姑娘看著就學生氣很重,臉蛋小小只的估摸著連初中都沒念完,兩個壯漢在原地聽著她嗶嗶都會心一樂,琢磨著給對方提前感受下社會人毒打也未嘗不可,其中一個呸掉嘴裏的煙就擡腿,走到餘樂面前,指關節捏的啪啪響:“我還第一次見上趕著挨揍....”

小姑娘擡手,揪領子,上膝蓋骨,蓄力一撞。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幹凈利落 ,漢子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裏,在腦門和對方膝蓋砰的一聲撞擊後成功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血腥味兒在口腔蔓延開來。

漢子大腦嗡了下,一雙小眼眨了眨,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另一邊膝蓋就撞在自己胃前的皮膚和肉上。

兩處痛覺逼得人反射弧縮短,漢子罵了聲擡起手就往前扇。

哪想小姑娘連躲都沒躲,結結實實地挨了他一巴掌,小腦袋不受控的稍稍往一側一偏。

“畢竟咱倆沒冤也沒仇,”餘樂語氣平靜的,“你打我我也打你,這樣比較公平。”

漢子聽著是真心覺得對方腦袋出了點毛病,張嘴想罵,對方的動作又跟著上來。

漢子覺得自己出門沒看黃歷。

………

……

十分鐘後的小巷,有光灑進來,照著爬了青苔的墻壁暖黃,角落有水管在滴答漏水。

紋身男已經趁亂走了,兩個漢子插著腰靠在墻邊喘氣,一人腦門上一個淤青了的腫塊兒。

巷口的小姑娘也沒好到那兒去,嘴角青一塊胳膊紫一塊兒,也靠著墻沒太多情緒的看著巷口外發呆。

巷口邊的馬路車來車往,沒幾步路就是她出來的那個餐館,她盯了老半晌後餐館的門才推開,一夥人推推搡搡地走了出來。

陌梓川是最後一個。

陽光下青年的側顏也沒有柔和多少,線條冷清分明,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松了松袖口的紐扣。

餘樂靠著墻輕嘖了一聲。

午後兩點,連鳥都不叫的鬼死熱天氣,汽車轟鳴聲不止,耳畔是兩個壯漢的喘氣聲。

而這個男人還是那麽好看。

她繼續懶懶看了會兒,片刻後想收回視線,餘光就無意看到對方轉了方向,直直朝著這條巷子走了來。

餘樂瞬間一慌。

她下意識往巷子裏躲了躲,又探出點頭偷摸朝他那側看了眼。

真他媽是向著這邊走。

餘樂心咯噔一跳,而後飛快轉向那兩個喘氣的男人:“你們兩個——”

“不打...不打了!”靠外的漢子喘著氣兒瞪她,“再...再打報警了啊!你看你給我這腦門踢的——”

“廢什麽話,”餘樂皺著眉揪了下他的衣領,壓低嗓音,“照我說的做。”

“我照做個屁!”靠裏的漢子嗓音都啞,“你到底想幹嘛啊!我們兩個就想討個債而已——”

“揍我。”

女孩兒嗓音帶了點兒焦急,兩個字連著落下,聲量又小。

兩個漢子同時一楞,都懷疑自己聽錯,雙雙相視後又一臉懵的看向對方,“你說啥?”

“嘖,”連剛剛揍他們倆時都沒有的驚慌和失措出現在小姑娘臉上,豆大汗珠順著鼻尖滾下,壓低嗓音又焦急又咬牙切齒,一詞一句的把話說清楚:

“我說,快、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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