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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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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

終於踏上了返回洛陽的旅途。

司馬昭作為當朝大將軍,帶一隊親兵在前開路,夏侯妍乘坐的馬車緊隨其後。再往後,是聲勢浩大的儀仗隊,隊伍中間有兩輛玉輅,分別坐著皇帝曹髦和郭太後。其後,則是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的士兵。

天子的玉輅為六匹高頭駿馬所拉,馬的額鬃都紮起,中間插長長鳥羽,玉輅有兩重車蓋,蓋外青內黃,繡有游帶,綴有小圓鏡,下垂八佩,車箱兩側飾有鹍翅,箱後斜插一大一小兩旗,大旗上繪有雙龍交纏,旗竿頂端有金鈴,迎風響動,小旗形似戟,頂端金旒隨車身行走而輕晃。

這一套玉輅盡顯皇家尊嚴與威儀,從城中駛出時,壽春百姓紛紛跪在路邊,直到玉輅駛出很遠才起身。

惜悅和高迎娣第一次看到這般煊赫的皇家排場,忍不住掀起一角車簾偷偷向後張望,高迎娣甚至開始認真數旗子上的飄帶,“一條、兩條、三條、四條、五條、六條……哎風都吹亂了,我再重新數一下,一條、兩條、三條……”

旗子飄帶隨風而動,加上車身搖晃,高迎娣數了幾遍也沒數明白,夏侯妍微微睜開眼,懶懶道,“別數了,一共十二條,不會有錯的。”

“我朝輿服儀制承自《周禮》,旗上飄帶數目依乘者身份有嚴格規定,天子十二旒,王公九旒,侯伯七旒。”

說完,她重又瞇起眼睛靠在軟墊上。自從那日叫了一聲“夫君”,司馬昭便夜夜來與她行夫妻之實,每晚總是折騰到精疲力竭才沈沈睡去,醒來只覺渾身酸軟,腳步虛浮。

她自小練習騎射,身體並不嬌弱,每每在床幃間卻被弄到全無力氣,到最後只覺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好幾次都是由他抱著去沐浴。

惜悅畢竟年長幾歲,對男女之事略明白一些,見小姐與司馬昭琴瑟和鳴、如膠似漆,自然為小姐高興,但瞧著小姐眼底一片淡青色,又暗暗抱怨司馬昭太過縱情肆意。

淮南叛亂既平,魏國境內再無動蕩,回京之路平緩順滑,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下來,除了玉輅中的皇帝和太後。

諸葛誕既已伏誅,淮南地區的主政者自然要易主,原豫州刺史王基任征東將軍,接替諸葛誕都督揚州諸軍事,奮武將軍石苞升鎮東將軍、假節,坐鎮壽春。王基和石苞,都曾受過司馬懿的賞識和提拔,也都曾在司馬昭麾下效力,這意味著,通過平定壽春之亂,司馬昭已將魏國東部戰區徹底置於自己掌中。

魏國上下,從京都到地方,所有兵權盡為司馬氏所有,在此情形下,皇帝和太後的高位,又豈能坐得穩?

想明白這些,自然就明白了太後為何要將那包藥送到她手裏。就算勝算極低,也要拼命掙紮一番。

抵達洛陽時,眾臣早已在城門外等候,所有人簇擁著玉輅向皇宮駛去,皇帝和太後下來時,司馬昭率群臣立於路旁,其餘臣子皆卸甲,唯有他一人佩劍。帝後經過時,眾臣全都拱手行禮,恭敬垂首,只有他,在微微拱手後便起身,冷眼看著帝後換乘軟轎、進入司馬門。

如今的司馬府,已不是過去的司馬府。

往日門前冷落,如今香車寶馬。往日安靜祥和,如今高朋滿座。

夏侯妍走在游廊中,忍不住伸手去撫摸身側欄桿,欄桿上的朱漆已有少許褪色,游廊中也未添置什麽擺件,後院中的八卦圖地磚依然光滑明凈,可見司馬昭仍在這裏練劍、踱步。

熟悉的環境讓她心安,唯一一處變化,是後院向外延伸,多辟出一個院落。下人推開院門時,夏侯妍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夏侯府、回到了自己從小所住的院落,房屋的位置、造型,青石小路的圖案和走向,就連窗前栽種的樹和花,都絲毫不差。

“這院子,是做什麽用的?”

府中管事立刻恭謹答話,“回夫人,這是主公吩咐工匠們做的,說是送給夫人,夫人若是喜歡,或在此住下,或來閑坐漫步,都隨夫人。夫人若不喜歡,想拆想改,都由夫人做主。”

她深吸一口氣,“這院子是什麽時候建的?”

“回夫人,三年前開春就動土了。”

三年前,正是她自以為設計成功,給他喝下迷藥,離開洛陽的時候。她自以為騙過了他,誰知不過是他順著她的心意,配合她演出她想要的戲碼。

“這院子去年冬天才修好,主公每月總會來住上幾日……”

“好了,別說了!”

她自覺失態,無奈地捏了捏眉心,淡淡道,“下去吧。”

論心機手段,她平生所見又有幾人能勝過他?他明明看穿她所有心思,卻不動聲色配合演戲,然後裝作一無所知放任她離開。這不期而至的溫柔叫她難以招架,胸中被酸澀情緒填滿。

幾日後,宮中下詔,命大將軍司馬昭為相國,封晉公,加九錫,設立晉國。經過九次謙辭不受,司馬昭終於接受這次敕封。

受封那一日,司馬昭帶她去了洛陽城東的百尺樓,這樓是昔日文帝所建,離地百尺有餘,因而得名。樓頂有一座恢弘殿宇,名為光極殿,重樓飛閣、金碧輝煌,仿佛飄在雲端。從光極殿向下望去,洛陽景物盡收眼底,洛水繞城而走,仿若一條碧玉腰帶。

“好看嗎?”他從身後圈她在懷,柔聲問道。

“好看。”

剛剛入夜,一輪明黃圓月掛在深藍夜幕,夜幕下的洛陽城中亮起點點燭光,那是百姓在紡績織布。若是傾耳細聽,甚至會聽到風中送來隱隱機杼聲,與蟬鳴聲此起彼伏,合奏一支生動夜曲。

“喜歡嗎?”

“喜歡。”

他輕笑一聲,忽然雙手扣住她腰側,微微用力,令她轉過身來面對他。

燈光在他身後暈出一片朦朧柔光,他如畫一樣的面容不覆白日清晰,一雙眼眸卻更顯璀璨奪目。

“阿妍,可喜歡站在頂端的感覺?”

這話意有所指,她只覺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臉上表情也僵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喜歡。”

司馬昭發出一聲輕笑。

“我還記得,阿妍曾為我讀前朝名士傳,阿妍想不想看這神州大陸,覆歸一統?”

“自然是想的,只是……”

“若這一統天下之人,是我,阿妍會不會開心?”

這句話,已是赤裸裸不臣之心,夏侯妍僵了一瞬,立刻轉頭去看左右,生怕被人聽了去,參他一個謀逆之罪。

“阿妍,”他輕捏她下巴,令她轉過來面對他。

“阿妍還不明白嗎?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可怕的?”

是啊,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可怕的?他是相國、是晉公,再不是過去那個下朝後被人嘲諷的司馬家二公子了。兵權名望盡在他手,魏國上下全由他一人專斷,就連皇帝和太後都要看他臉色行事。

當初的的魏文帝曹丕,也是這般,從魏公,到魏王,最終受禪稱帝。如今,他

既做了晉公,接下來,是不是也要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位子?

她雙手握緊他的手,“子上哥哥,你……你想像當年文帝一樣,一樣……”

她說不出“篡位”這個詞。

他反握住她的手,灼灼目光直視她。

“我若是想,阿妍會如何?”

“魏可以代漢,晉為什麽不可代魏?”

她被他問住,呆在那裏,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邏輯似乎頗有道理,四百年大漢尚能被魏朝取代,為什麽不會有別的朝代來代替魏國?比如,晉朝。

晉公、晉王、晉朝……她總覺得仿佛在哪裏聽過“晉朝”二字,這名字仿佛有魔力般,讓她感到一股哀傷。她努力回想了片刻,終於想起來了,她曾在一場夢裏聽過這個名字,夢中胡族進犯、洛陽陷落,北方中原人士皆逃至江左,那老者說,這是晉朝。

她立刻將這夢講給他聽,司馬昭聽罷,眉頭擰做一團,許久都未曾舒展開。

“阿妍何時做了這個夢?”

“曹爽八家在北邙山行刑那日。”

“還有,子上哥哥,我偷溜出洛陽城去追隨你伐蜀時,釋道師父也曾說過,’洛水之後是江左’,如果把這夢和他的話合起來解讀,是不是意味著,屆時,洛陽沒了,大家只能偏安江左?”

司馬昭凝視她片刻,忽然勾唇笑了,露出潔白牙齒,他屈指在她腦門上輕彈一下,“傻阿妍,夢乃虛無縹緲之事,你這般胡亂猜測,牽強附會,不過徒增煩惱。”

“還是說,阿妍為了勸阻我,不惜編出這般離奇之夢?”

“這不是我編的,”她急急搖頭,“我沒有騙你,我還記得夢中那些人的表情和模樣,那老者的話我也記得一清二楚。”

見她真得急了,司馬昭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是是,都怪我,不該跟你提這些事惹你心煩,阿妍說的自然都是真的。”

司馬昭輕按她雙肩,讓她轉身向外去看城中風景,自己重又從身後抱住她,只是這次抱得更緊。

“阿妍不喜歡,那便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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