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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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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

“什麽意思?”

夏侯妍盯著站在屏風邊的男人,他的眉眼似乎有些熟悉,如果遮住下半張臉,只看上面,總覺得像在哪裏見過。

男子緩緩地走過來,身子微微向□□斜,夏侯妍這才發現,他的右腳是跛的。

阿騫倒是很敬重他的樣子,給他拉過一把椅子,“盛軍師,請坐。”

“對不住,忘了先介紹下自己,我是嚴寨主的軍師,姓盛。”

“原來山賊也有軍師,倒是我孤陋寡聞了。”

夏侯妍不喜歡他質問的語氣,對他說話可謂毫不客氣,盛軍師也不在意她語帶譏諷,而是再次陳述自己的問題。

“敢問吳小姐,昨夜的黑衣人,究竟與你有什麽關系?”

“我不認識他們,昨夜我也是第一次見這些人。”夏侯妍回答地斬釘截鐵。

盛軍師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仿佛是在確認她有沒有說謊,然後,他收回視線,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吳小姐目光如炬,該不會看不出,昨夜那群黑衣人,為保護你而來吧?”

夏侯妍吃驚地擡頭,正對上對方的雙眼。細細想起來,昨夜那些黑衣人只對山越動手,對她的暗衛一味躲著,可是若說那群人為護她而來……

夏侯妍蹙起眉頭,仿佛是讀懂了她心中所想,那盛軍師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吳小姐不必疑惑,這些人正是為護你而來,因此他們只攻擊山越,卻避免與你的手下沖突。”

“就算如此……”夏侯妍喃喃道,總覺得還差點什麽,才能把這些東西拼湊起來。

盛軍師低頭飲下一杯茶,擡頭目光直視她。

“吳小姐可知,這群黑衣人實為魏國細作,潛伏於城中已有年餘。我們屢次想誘他們出來,卻總是功虧一簣。沒想到,這次誤打誤撞闖進吳小姐宅邸,竟引得他們盡數現身,實在是意外至極。”

魏國,細作,保護她。

夏侯妍眼前幾乎立刻浮現出靳越的臉,難道說……

“我想,吳小姐應該也註意到了,城中守衛一來,他們就立刻遁走,原因不外乎兩點:一,守衛既來,你的安全便有了保障;二,身為細作,自然不願直面敵國的兵士。吳小姐,事已至此,你能否告訴我們,這些黑衣人的底細?”

“你不必透露他們藏身何處,只需告訴我,他們,受誰指使?是大將軍司馬昭?還是揚州刺史諸葛誕?”

“司馬昭如何?諸葛誕又如何?盛軍師,你只是山越的軍師,又不是太守軍師,何必執著於此事?”

“再說了,我確實不認識這些人。若不是你告訴我,我並不知他們是魏國細作,更不知受何人指示。”

見夏侯妍面露不悅,語氣冷硬,阿騫急忙開口,“盛軍師,不要逼問吳姐姐,她說了不知道,就肯定是不知道的。”

“阿騫,你年齡小,還不知道,這世上最會撒謊的就是女人。”

盛軍師說這話時看著她,眼中幾乎露出挑釁意味,夏侯妍氣急反笑,笑過後,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眼前展開,遮住自己鼻子以下的面容,這樣,她的視線也集中在盛軍師的上半張臉。

她輕笑出聲。

“有意思,當真是有意思,原來金明館的說書先生,竟是山越軍師。盛軍師,您還有兩幅面孔呢。”

盛軍師微微一笑,“我早說過吳小姐目光如炬,只聽過一次說書就能認出在下,當真令在下佩服。”

“軍師喜歡說書?”

“茶館酒肆,最易收集南北往來情報,這點,想必吳小姐也知道。”

夏侯妍點點頭,將杯中茶飲盡。

“如無他事,兩位請回吧,昨夜沒睡好,我要補眠了。”

這般明晃晃的逐客令,反而不好周旋,阿騫訕訕起身,再次就昨夜之事道歉,盛軍師沒說什麽,一臉平靜的向房門走去,手拉開房門即將出去時,他轉頭問了夏侯妍一個問題。

“吳小姐,你可是洛陽人?”

夏侯妍心頭一緊,迎上對方探究視線。

他知道多少?又猜到多少?他問自己的身份,要做什麽?

她理了理思緒,露出一個溫和笑容,“盛軍師,昔日的吳郡太守盛憲,是你什麽人?”

接著,她清楚地看到他握住門邊的手猛然收緊。

心中一松,看來,她猜對了。眼前這位盛軍師,應該是名士盛憲的後人。

盛軍師的手緩緩張開,臉色卻凝結成冰。

“吳小姐竟知道盛太守。”

“我讀過《江左風土志》,知道盛太守有天下大名、丈夫之雄,與江北孔融齊名。”

盛憲素有高名,卻因忠於漢室,被前吳主孫權所害,其族人遺類流離,湮沒林莽,正暗合盛軍師為山越出謀劃策的動機。

盛軍師垂眸低笑,“‘虞魏之昆,顧陸之裔’,我道世人只知東吳有虞、魏、顧、□□姓,沒想到還有人記得會稽盛氏。”

說完這句話,他便轉身離去,他的肩膀歪向一邊,步速也比常人慢些,偏從背影中透出一股孤傲之意。

小小秣城,竟藏龍臥虎,非尋常之地。看來,周圍的每個人都有秘密和不願觸及的往事。夏侯妍無意深究,卻動了離開此地的念頭。

那夜騷亂過後,半月內,山越又來“打劫”了兩次,隔壁阿騫也被“搶”了兩次。

秣城守衛照例來“拿賊”,阿騫父子裝模作樣哭訴一番,最後的結果,是吳主孫皓給太守唐咨調撥了一千兵馬。

夏侯妍眼瞅著這出“賊不賊、官不官”的演出,心想天下之大卻是哪裏都逃不開算計與籌謀,亂世之中,有人家破人亡,有人汲汲營營,縱然胸中有丘壑,到底也得先自保,才有能力謀其他。

山越和唐咨的這出雙簧,既已取得一定成效,便決定暫時鳴金收兵,嚴白虎帶一眾下屬藏於林間,輕易不下山進城,阿騫依舊每日上山打獵,獵得許多野味送到夏侯妍院中。

這一日,阿騫天還沒亮就隨嚴白虎離開秣城,去會稽辦事。臨近中午,阿騫的父親卻拄著拐杖顫巍巍地來敲門,他懷裏抱著一個布兜,兜裏裝著沈甸甸數壇青梅酒。

惜悅立刻將老人家迎進來,又沏了熱茶來給老人喝。

對方既好意來送酒,夏侯妍也換了衣服出來,熱情地跟老人寒暄。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阿騫的父親,只見他背弓得厲害,一雙眼睛渾濁不堪,花白胡子垂在胸前,身上彌漫沈沈暮氣。

“阿騫走得匆忙,忘了將新釀的青梅酒送來,他說吳小姐家中青梅酒已見底了,昨晚還念叨著要來送酒。”

老人哆哆嗦嗦地從布兜裏掏出青梅酒,惜悅和高迎娣趕緊接過來,擺放到酒窖裏,夏侯妍則親自給老人倒了茶,送到他手中。

“多謝,多謝吳小姐。”

老人握著杯子的手似乎控制不住地微抖,渾濁的眼神仿佛在看人、又仿佛沒有看人。原來人竟會老到這般境地,夏侯妍不覺生出憐憫之心,叫惜悅多拿一副碗筷,請老人嘗嘗她們新燉得鹿肉羹。

老人推辭一番不過,就受用了,夏侯妍在另一桌用飯,吃到中途覺得口渴,就叫惜悅打開一壇青梅酒,眾人一起喝了幾杯。

誰知幾杯酒下肚,夏侯妍竟伏在桌上沈沈睡去,待再次恢覆意識時,驚覺自己正身處一黑暗逼仄空間。

她試著伸出手腳,發現手舉到一半就觸頂,腳下約一寸處也是硬物。

空氣中彌漫著木料和銅漆的味道,她睜大眼睛看去,見胸口上方似有數個小小孔洞,從中射進微弱光線。

她擡起手去摸那處,手指覆蓋著孔洞,空間立刻變得更暗,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立刻將手拿開,又摸了摸身下硬實平整的木板。

沒猜錯的話,她這是在,棺材裏?

“有人嗎?有人嗎?”

“救命!救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嘗試著喊了幾聲,聲音越來越大,直至喊出一身汗,卻沒有一絲回應。

冷靜,必須冷靜,既然無法向人求助,就只能靠身體的知覺來判斷當下情境。

身體隨著木板微微顛簸,應該是在行路中,不知過了多久,顛簸忽然止住,在片刻的平靜後,她感到身體被高高舉起,又平穩放下。

接著,又是一段漫長的顛簸旅途。

當夏侯妍被從棺材中拉出來時,已是黃昏時分,她的眼睛過了好一會才適應外面的光線。

眼前,是兩個陌生的侍女,侍女身後有一輛馬車,另有十餘持槍士兵列在兩側。

“你們是誰?為何將我劫來此地?”

她四下打量,見周圍皆是野草和密林,身後草地上赫然躺一口木棺,想來自己正是被裝在這木棺中一路運至此地。

“小姐,得罪了,我家主人要見您,還需委屈您片刻。”

一名侍女對她行禮解釋,另一人則打開車門做了個請的動作。

如今身邊沒有一個自己人,硬碰硬不過以卵擊石,夏侯妍度量了一下情勢,便提起裙子上了車。兩個侍女也一同上車,坐到她兩側。

馬車緩緩駛動,車外傳來士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夏侯妍閉目沈思,給她下迷藥的,除了阿騫那位老父親,還能有誰?

可是,他為何要對她下藥?他是為誰做事?不僅如此,阿騫父子的真實身份恐怕還有文章。

還有,阿騫一離開,他父親就來做了這件事,阿騫對他父親的所作所為,究竟知不知道?

這些問題如一團巨大的謎團,籠罩住她,讓她一頭霧水,完全抓不著頭腦。

既然如此,索性等見了劫持她的人,一並問個清楚。

車窗外傳來隱約人聲,想來馬車已從荒野駛入了城鎮,夏侯妍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們的主人究竟是誰?”

兩個侍女對看一眼,著淡黃色衣衫的侍女垂首回答,“回小姐,主人身份不便透露,您見到便知。”

侍女講話不疾不徐,規矩禮數都不含糊,顯然出身大戶人家。

“你們要帶我去哪裏?這個總可以講吧?”

穿藍色衣衫的侍女掀開車簾,“小姐請看。”

夏侯妍探頭看去,車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熱鬧程度比秣城有過之無不及,前方城門上,“壽春”兩個大字清晰地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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