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淹沒了村鎮，淹沒了府城，也淹沒了人們賴以生存的土地，緊接著瘟疫橫行，本該補種上的莊稼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除了樹林裏不時飛過的鳥類之外目之所及的地方廖無人煙。路邊水坑中爬伏著半截死屍，白色的蛆蟲和蒼蠅覆在死屍上密密麻麻一片，讓人看了頭皮發麻。

“嘔。”

陸無雙急忙閉上眼睛，用小手捂著嘴，壓下胃裏的反騰。

路有無人掩蓋的死骨，這沒什麽稀奇。離遠點兒就好了，只是這個世道，好人稍微有點兒憐憫之心，就是害了自己。能做的也只是讓那顆麻木的心存些良善。

沿著大路走，一行數百人離開山坳村已經抵達府城附近。他們需要穿過這座城，一路向西，直達金陵。

冀州府現在是選擇性的讓人進，絕對不允許人出。能進入的也就是那些救濟的車馬和運送物資的人。

陸無雙是被包括的那些人中常客，她沒少出銀購糧購藥，只是帶著這麽多的人，進入城中有些困難。

是啊，從默認大家夥跟在後面時她就沒打算丟下他們不管了。

“東家，怎麽辦？”小武擰著的眉頭一直就沒松開過，對那些猶如抓著救命稻草的鄉親們也不忍心丟下不管。可能怎麽辦呢，他不能替陸無雙做主，心裏懷著焦躁和忐忑，既於心不忍，又很能認得清現實。

現實就是，帶著這麽多人就算出了冀州也走不遠。小武知道，陸無雙，自己的這位東家該冷酷的時候毫不含糊，可她也是個實實在在的善人。

陸無雙臉上一直淡淡的沒有什麽表情，她習慣性瞇起眼睛看向遠方，說道：“你先帶人留在這裏，我得去衙門裏疏通一二。”

除了這樣還能有什麽辦法呢，小武一點兒都不驚訝她所做的決定，目光深沈的看向那座被摧殘的古城。

只帶上王渺，陸無雙與他策馬朝府城的方向去。

城門緊閉，上方有患病助手。勒住馬韁挺在城門下，陸無雙摘掉帷帽露出那張消瘦白嫩的臉。

守城的人幾乎都認得這張臉。城內，直到現在還有人在吃陸無雙陸東家提供的米糧，才不至於餓死更多的人。

“是陸東家啊，怎的又進城了？”有一官兵在城墻探出半截身子，沖著她咧嘴笑。

陸無雙提高了嗓門道：“找你們大人有點事，勞煩兄弟們放我進去。”

無需她說，城門已經緩緩的開了。

這個時期銀子沒有糧食值錢，但這些官兵還是喜歡的緊。陸無雙很大方的從腰間扯下荷包就丟給領頭的，順利的進了城。

在經過衙門與東城門的必經之路上，她意外的見到了想見的人。

“你怎麽在這兒？”陸無雙驚訝，跳下馬急步走進三叉街口的茶樓。

茶樓很大，上下兩層，卻布滿了灰塵，空蕩蕩的只有召玉書和雲清兩人。

不管相隔幾天，再見都覺得甚是歡喜思念，只是召玉書把自己的情緒全都藏在心底，溫和的笑著。

他坐在桌邊沒有起身，笑道：“怕你來不及跟我告別，我就在這裏等著。”

這是出城的必經之路，等著總不會錯過，可又沒說那個時辰經過，他等一天不成？

陸無雙心裏一澀，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也不能面對來自這個人的感情。她腦海中閃過的都是容鯉。

大大咧咧的形態最能嚴實內心，她挑挑眉頭說自己下刀子也會與他道別，緊接著就嘆氣懊惱起來的道：“我又要為難你了。”

“哦，說來聽聽，”召玉書還是笑著。

陸無雙在他斜對面坐下，眨眨眼道：“我實在不忍心放任村子裏的鄉親們不管。他們現在就等在城外，我想把他們一起帶出去。”

從來都是她想，嘴巴裏沒有一句對村子裏的人不滿。

她是個女子，卻總把重擔挑在肩上，讓人欽佩又心疼。

其實召玉書眼睛裏沒有笑意，只有化不開的黑，聞言，連掛在嘴邊的溫和也消失了。

“去往金陵的路途遙遠，你帶著家人走尚且不安全，那麽多的人你帶不走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拋棄所有跟她一起走。哪怕再苦再難，哪怕一無所有，都想護著她，護一輩子。

可是……沒有如果。召玉書捏緊衣袖中的手掌，眼底的不甘飛逝而過。

“我知道，”陸無雙唯有苦笑，“我以為自己能夠狠下心任由兩口子人自生自滅。可那麽多人跟著我，我不能…不能撒手不管。”

村子一步步變強，是因為她，村裏人吃喝不愁，因為她，甚至那些年輕人的婚嫁，都由她親自主持，新出生得孩子，她抱過，名字她取得。月月年年，與其說是她帶著村裏人富裕，不如說是成百上千的人成就了她。

那麽簡樸可愛的人，讓陸無雙怎麽狠得下心？

正因為了解她，召玉書沈默下來。

“我知道這讓你為難了，不過我可以保證，我帶走的這些人中沒有一個得上瘟疫的，他們都還很健康，只要離開冀州，離開了就能活下去，”陸無雙掩飾不住自己的哀求，召玉書什麽都幫過她，可這個男人是個有原則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到了這個節骨眼還留守在冀州，他完全可以借著家族的勢力走的幹凈利索，可他沒有。

“無雙，就算我把人放了，他們就能去金陵了嗎？這一路，有很多個郡。”

陸無雙倔強的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帶著倔強，帶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可她要做的事很危險，要經歷數不清的波折才能成功。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希望心愛的女人經歷苦難。

“我不幫你，你這輩子心裏也過不去，”召玉書嘆氣，在陸無雙期待的目光下，第一次放肆的，遵循心意將略涼的手指撫摸在她臉頰上。

他心尖顫栗，猶如對待愛不釋手的珍寶，小心又貪戀，讓指腹劃過臉頰，劃過眼睛，覆蓋在發頂上，揉了揉，又揉了揉。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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