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日光將冀州府上空的黑夜驅散，照亮了這座被洪水淹沒的古城；

這座城到處黃水茫茫，所觀之處，房屋半掩半露，死屍和絕望的人順水而下，牛，羊，豬，狗，雞，鳥，有的隨主人移到了安全處，有的則在屋脊上和人一塊等待救援，大部分卻被水淹沒不免一死。人，昆蟲，飛禽走獸，各從其類，相依為命，有生有滅，一片極其悲慘的景象。樹木根據生存環境存亡，有的老樹不幸連根拔起卻在水搭起了一座橋，賜恩於難中之人。

那些未被水淹的地方到處都是潰亂不堪的人群，成群的老鼠和吐著芯子的蛇夾雜在人群中奔竄逃命。

逃命的人一邊往高處撤退，一邊心酸的抹著眼淚，這座生活了上百年的城，眼看就要完了，能用來避難的地方都已經站滿了人，有些甚至被擠下了避難高臺，在洪水中伸著雙手順著河流被淹沒。

站在城墻上指揮官兵救援的大小官員，眼中含了淚花。這次洪水在意料之中，卻沒想到如此兇猛，現在暴雨還在下，城中積水有一人多深，房屋瓦舍盡數被淹沒，誰也不知道淹死了多少人，毀了多少東西？接下來怎麽辦？

這些問題纏繞著他們，這次肯定死了不少人，這是大事，朝廷怪罪下來誰都吃不消。

“現在可怎麽辦？這樣下去咱們冀州就完了，”落湯雞似的赴臺大人兩只手抓在城墻邊上，慌的直跺腳。

洪水是半夜泛濫起來的，很多人還在睡夢中就被卷走了生命，這其中也包括這些官員和他們的家眷，現在每個人都六神無主，對昊天的降下的威力無能為力。

“可有派人去疏散望河上游人家？”召玉書扒開人群走了過來，他渾身濕透，黑發貼在臉上，蒼白的臉色顯示出他的 焦躁驚恐。

“沒，沒有，”赴臺大人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這麽重要的事兒他都沒想起來。扯著嗓子喊人趕緊去做通知。

在洪水沒來之前，全城就已經通知人們做防備，可洪水一下子這麽大，做下的什麽防備都是無用功。且有越來越多的人聚在了一起，他們看到同樣狼狽的官員，就像孤兒見到爹娘，緊緊的圍繞過來。

還有那些絕望中的人們，坐在屋脊，趴在樹上，望著滔滔洪水流下眼淚。

一輩子都順風順水的召玉書，是第一次親身所歷這樣殘酷的事情，但他骨子裏是一個十分冷靜的人，放棄與慌張的赴臺大人溝通，一連串的命令頒布下去，他四處奔走，緊張的指揮搶險，主要是搶救生命，盡可能的減少死亡。

誰也不知道，現在已經被洪水卷走了多少人，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還有許多人處於嚴重的危險之中，僅被洪水圍困在房頂上的人就不計其數，而且已經落水的群眾到處都在呼喊救命，這個古城除過自救之外別無他法。

一支由幾十人組建成的隊伍，立刻投入營救中，不到幾炷香的功夫就有十幾個人被洪水卷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車騎府的駐軍，也在組織人緊張的救援。

幾十裏外的山坳村，也是一片汪洋。陸無雙沿著山莊的半山腰走動，這片山莊全部成了一片孤島，四面都是水。那渾濁的洪水就在腳下，有死屍卡在山腳被水沖擊的浮漂不定。所見之處全是倒塌的樹木和攪在水中的死物，人們眼睜睜的看著腳下的洪水裹挾這人沖遠，在兇如猛獸的天災面前，血肉之軀的人們能做什麽呢？

這裏有暴雨，有悶雷，沒有救援。

洪水中抱著半截樹木的人看的陸無雙膽戰心驚。

“試試能不能救上來，”她半跪在地上探出半截身子朝那水中的黑點看。

水面上漂浮著一艘簡易的小木船，是幾片被固定在一起的木板，兩條麻繩拴住前後兩頭，兩個水性好的漢子相互幫扶著站在上面，已經救下了五個人。

抱著半截木頭漂浮在水面上的人隱隱綽綽的，只能看分辨出是個人。細長的竹竿伸到了頭，還是夠不到。

“噗通——”

站在木板上撈人的吃不飽，跳下去了。

“啊。”

陸無雙發出一聲尖叫，伸出手下意識的想要把人拽住。翻滾的黃湯在不停的湧動，水平面已經蔓延到山壁上，其深度可想而知。吃不飽跳下去之後就再沒有見到人影。

所有的人都感到吃驚而敬佩，想不到吃不飽竟然會有如此英勇的行為。

陸無雙又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別急東家，你看，看哪兒，”寬叔指著木板上露出一小截的麻繩。木板上的另一個漢子正拽著那一截麻繩使勁。

麻繩的另一頭，顯然系在吃不飽身上。

陸無雙立馬停止了口中的動靜，握緊了雙拳看著。

潛在水底的吃不飽壓根就沒想那麽多，反正腰上系的有繩，他自己水性也很好，便一鼓作氣朝著預估好的方向游過去，為他揪著心的人們便見洪水中有人潛了上來。

“快，使勁拉，”陸無雙拽著又續長的麻繩使勁。

水中的吃不飽兩條手臂抱著木頭，這會兒才發現趴在木頭上的是個不大的小姑娘，他道：“抓緊。”

把兩個人朝上拉幾十米，是件很吃力的事情，這幾個人配合起來喊著號子，才將兩人拉了上來。

厚厚的衣裳披在小姑娘身上，陸無雙喊道：“快帶回去灌幾碗姜湯。”

小姑娘哆嗦著嘴巴張張合合，連句感恩的話都沒說出來，就被走了。

陸無雙轉過身一巴掌蓋在吃不飽腦袋上，罵道：“你他娘的瘋了。”

吃不飽被打的一楞，知道這是陸東家在關心他，齜牙樂：“我水性可好了，這不就把人救上來了嗎。”

別人的命是命，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陸無雙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憤憤的道：“有本事等會兒再跳下去一回。”

在這個出行靠走通訊靠吼的時代，等著朝廷的救援不如自救，望著川流不息的洪水陸無雙讓人找東西編制一張大網出來。

她想，能救什麽算什麽，就算是死屍也撈上來，為他們尋一片安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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