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臨，無雲的天空轉變為淤青的深紫色，然後沒入黑暗。

微微仰著頭站在院子裏，寒涼的空氣讓頭腦越發清晰，陸無雙深深的呼吸著，似乎這樣就能沖淡心底的壓抑。

而她身後的屋子裏，孫氏守在床邊哭了很久。

城裏不安全，重傷的金拉瑪被帶回了山坳村，孫氏知道了來龍去脈哭的肝腸寸斷。

她感激金拉瑪，心疼兒子，擔憂未來，她的那邊片天也如暮色降臨般變了色。

“咱們家這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先是無雙被擄走，你又差點兒被害，我的天呀，這讓我怎麽活啊，”孫氏粗糲的手掌蓋在臉上，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慨化作的悲傷和恐懼。

“拉瑪，你要是就這樣去了我們可怎麽對得起你，好孩子，”孫氏想動又不敢動，眼淚止不住的流，她經不住這麽大的事、兒子受到一點兒傷害都能要了她的老命。

所以很多事陸無雙沒告訴她，甚至沒有告訴當事人。

黑已經完全黑下來，悲戚的哭聲去還在繼續。

“板兒，把我婆婆扶出去吧，”她揉了揉眉心，扶起渾身無力的孫氏交到板兒手裏。

孫氏不想走，又怕擾了金拉瑪休息，改為抓住無雙的手將她帶到門口。

“咱麽家可怎麽辦？”孫氏全部的主心骨都放在了她身上，說著自己又開始哭起來，“那些殺千刀的惡人為什麽總是盯著咱們家不放？是不是想要銀子？想要銀子咱們就給他吧，那些都是身外物。”

沒有煩躁與婆婆的弱不禁風，這反倒給陸無雙提了個醒。

她有幾十萬兩銀子握在手裏，難道郭明就沒有打過主意？那是個貪財的。

“我知道了娘，”陸無雙扶著婆婆朝房間裏走，“您最近帶著武兒哪都不要去，照顧好金拉瑪。家裏家外都有我，您別擔心。”

這根本就安慰不了孫氏，她一開口就帶著哭腔：“都有人要殺阿鯉了，我怎麽能不擔心呢？無雙，掙的銀子已經夠花幾輩子的了，咱們別做生意了。”

“天皇老子敢動我陸無雙的男人，我也不會放過他。”

她轉身走了，孫氏知道，自己不能幫忙更不能添堵，暗暗打算要把兒子看住，不能讓多災多難的兒子有任何閃失。

夜深了，萬籟俱靜。

吱呀一聲門響，陸無雙端著油燈走了進來。

守在床邊的容鯉動也不動的像座雕像，守著連呼吸都沒有起伏的金拉瑪。

重傷過後的發燒感染出血等一系列反應，都一一體現在金拉瑪身上，誰也說不好她能不能在醒過來。

兩天了，容鯉一直就這麽守著。

“阿鯉，你該換藥了，”陸無雙走到他身邊，輕輕的說這話。

搖搖頭，容鯉一言不發、

如果自己身上的疼痛和傷痕能夠替得了金拉瑪的萬分之一，容鯉都甘願受著。就讓傷口那麽疼著，他心裏好受些。

可是陸無雙就不心疼嗎？

她仍然輕輕的說這話：“我知道你擔心拉瑪，就換個藥，離開一小會兒沒事的。”

“不，無雙，”容鯉將臉貼在她胸口，聲音澀澀的道，“躺在這裏的人應該是我，拉瑪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我不想……不想她死。”

“我知道，”她忍不住掉下兩行熱淚，擡起下巴朝上看，“咱們欠她太多了。可是阿鯉，你不想為她報仇嗎？”

“我想，”容鯉改擡起頭，眸子比月光還冷，“是誰想殺我？”

找到是誰想殺他，就能為金拉瑪報仇，他知道，那些人是沖著他來的。

“還在查，”陸無雙不想告訴他，一只手撫摸這容鯉冰涼的臉，“你要先保重自己，等查出是誰害了金拉瑪你才有能力為她報仇。”

“走吧，去換藥。”

她拉著他，這次容鯉沒拒絕。

只他真的想不到是誰想要他的命嗎？

……

……

光天化日之下行兇，且也沒有任何遮掩，這件事很快就被傳揚出去，山坳村又沸騰起來，前來容家詢問送關懷的人不計其數。

發生血案，衙門必定要介入，隔了兩天陸無雙才有功夫帶著人去了冀州府的衙門。

魯漢和蕭十二寸步不離的跟在她左右，容家現在也是明裏暗裏守著許多人。

沒辦法啊，陸無雙也怕死，她可不想仇沒報呢自己先領盒飯。又一次雇傭了魯漢他們。

衙門側院，書房。

召玉書單手背在身後松開又握著，握著又松開，如此往覆。

“事情就是這樣，郭明是怕容鯉把以前的事想起來壞了他的仕途，下了殺手，”陸無雙已經完全平靜，將事情的原委全與召玉書說了。

“竟然還有這麽多的曲折，”召玉書猜想了很多那些殺容鯉的兇手為什麽那麽做，卻沒想到會是郭明讓人行兇。

“可看到行兇人的臉？”

陸無雙搖頭。

召玉書的長眉微微蹙了起來：“我已經讓人去山道附近查看過，沒有什麽有用的東西。”

在此之前，因為那郭明幾次為難與她，召玉書已經讓人查了查。

郭明背後的關系錯綜覆雜，現在又正值多事之秋，朝廷在四處用兵用人之際，沒有致命一擊輕易動不得，那些查出來的小辮子也根本不能光明正大的將郭明如何。

這事有點兒難辦。

召玉書的眉頭又皺的深了些，手指互相撚著，彰顯出他結郁的心情。

話裏行間，陸無雙聽出來這些事不簡單。

郭明是朝廷官員，她心裏暫時也還沒什麽計劃，這次來就是跟召玉書討註意。

看他沈思著不說話，陸無雙抿這下唇道：“郭明既然已經動了殺心且又失手，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我想引蛇出洞。”

這未必不是個辦法。

“你想怎麽做？”召玉書問。

“三年前郭明倒賣兵器的事容鯉和老鐵都知道，郭明能對容鯉下手同樣也會對老鐵下手……”

同樣身處危機的老鐵跟她想到一塊兒去了。

容鯉出事之後他立馬把家裏安頓下來，在借由職務之便離了車騎府，現在每日與一些小兵守在城門，白天城門處就算人少也行人不斷，夜裏他照常回家。

提心吊膽，這一過就是兩日，老鐵睡覺都抱著他的那炳長槍，最怕的就是牽連家人。

老鐵不是沒想過幹脆殺了郭明一了百了，可他已經年過五十，有心而力不足，就算找了人來也未必能殺掉時刻帶著侍衛的郭明郭參軍。

他有兒子，有孫子，還有一個沒出嫁的女兒。老鐵不敢冒險，而且他一直在等。

等陸無雙。

當陸無雙表示想用他引蛇出洞，老鐵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我愧對阿鯉，要不是三年前的那些事阿鯉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要是能抓到郭明德把柄將他拉下馬，我願意豁出自己這條老命。”

老鐵愧疚的說著，垂下頭。

容鯉是他看著長大的，與容鯉的父親更是異性兄弟，可他卻害了容鯉。害的他失去一切，活的茍延殘喘，是時候該還了。

這一天像是久違，心裏壓著的巨石終於讓他有了喘口氣的機會。

“鐵叔您別這麽說，罪魁禍首是郭明，是他為了一己之私出賣了軍營，有今天種種因果都是郭明作孽，您不必自責，”陸無雙寬容的笑笑，“阿鯉也不會怪您。”

嘆息著，老鐵不能不怪自己。

……

……

引蛇出洞的計劃定下以後陸無雙通過馮進請了幾個武藝高強的江湖人，時刻守在自己和老鐵身邊。

明明白白的防著郭明在下殺手，而他們兩人頻繁的見面，用盡辦法想要收集有關郭明的罪證。

要做就做的漂亮，這一切都偷偷進行，但一點兒也瞞不過有心人的眼。

很快，郭明約老鐵見面。

“王一王二兩兄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硬派功夫的高手，您帶上他們，以保萬一。”陸無雙匆匆趕來，想讓老鐵安心，怕他此去有危險。

老鐵卻搖頭道：“郭明讓我去他宅子裏，想動手也不會在那樣的地方。”

換言之，去人家的地盤，就算帶著人也會被隔開。

陸無雙心底一片寒涼。

他們此時面對的是一只有權有勢的猛虎，稍有差池便會累及家人。

可不能退，也不會退。

目送老鐵離開，她跌坐在椅子上。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殺了郭明，是她不想淪為想郭明那樣的人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可若是引蛇出洞的方法不奏效，那她也不介意換種手段除了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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