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魯漢在門上敲擊了數下，略略拔高聲音道：“東家，有回信了。”

這信是在天色將黑之時，上山送信的兄弟帶回來的。

匆匆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咯吱一聲門開了。

拿過去匆匆看了一遍。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看到陸無雙表現出來的匆忙。

同樣的，回信也很簡單，就是讓陸無雙親自帶著銀子上山贖人。

她將信紙攥成一團，擲在地上踩腳碾了上去。

魯漢能看到她臉上的冷意。

沒有人會指望土匪能夠遵守承諾，讓他們用銀子把人贖回來，最大的可能就是銀子送去了，人，同樣還是回不來。

“東家，送信的人被砍了一只手，”魯漢盯著她看，那些殺人如麻的土匪作風能讓陸無雙能改變註意嗎？

“什麽？”她猛地擡頭，臉上帶著震驚。

“人怎麽樣？帶我去看看，”陸無雙推開擋在門前的魯漢大步朝外走。

天色剛黑，月光還沒有將這座簡易的小院照的亮堂起來；周圍的一切影影綽綽，不用人引路，陸無雙一出了屋子沒走幾步就聽到嘶吼聲。

眾人在低矮的屋子外或站或蹲，鏢師們看到緊忙趕來的陸無雙都無聲的靜默著。

“陸東家，”魯漢把往裏面沖的陸無雙拉住，“別進去了。”

“不，”她把那只手從胳膊上扒開，蒼白的小臉兒上帶著堅毅，“我一定要看看。”

昏黃的油燈將屋子照耀的異常壓抑，陸無雙呼口氣，朝發出痛苦嚎叫的床鋪走去。

上山送信的是一位個子不高身材精壯的中年男人，叫齊耀武，陸無雙記得這人使得一手好刀，無論是長劍還是短刃，在他手裏都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靈活，閑來無事總要拿把匕首在手間把玩，那手耍刀的技巧能拿到街上表演，定能惹來驚呼。

現在他大汗淋漓的躺在床上，左手掌的四根手指齊根沒了，繃帶將那剩下的半個手掌整個包住，但這樣血是止不住的，齊耀武疼的已經沒有力氣大喊大叫，發出的聲音猶如有什麽東西在撕裂他的喉嚨。

看到陸無雙走進來，他咬著牙關連呻吟都小了。

陸無雙的胃氣翻滾，整個人都想跟著抽搐，雙掌緊緊的握在一起，生怕松開了人也跟著散架。

“人是怎麽回來的？”她咬緊後槽牙問。

“綁在馬上，”自己把自己綁在馬上，在大王寨發生了什麽誰都不知道。魯漢心裏有個聲音，讓他不顧一切沖到土匪窩為自己兄弟報仇，而不是違心的，勸陸無雙不要沖動。

讓人連夜將受傷的齊耀武送到最近的鎮子醫治。

陸無雙望著茫茫黑夜屹立許久。

魯漢走過來站在她身後：“明日我帶著幾個兄弟與東家一同上山。”

在此之前，他還沒有這麽大決心。

“好。”

陸無雙擡起手臂在魯漢肩上拍了拍，什麽安慰的話都是多餘的，報仇，雪恥，他們都這樣想。

“銀車什麽時候能到？”

魯漢繃著一張臉：“今天夜裏就能，我已經讓兄弟們去接應了。”

陸無雙：“好，問一下都有誰願意跟我一起上山贖人。”

形勢所迫，一腔孤勇有什麽用？自然是有多少人願意就帶多少人，她是在玩命，但她不是去逞英雄的。

聞言，魯漢將微微低下的頭擡起來，藏鋒臥厲般的虎目望向那些站在院子裏的鏢師們：“我們威武鏢局的人，沒有一個貪生怕死之輩，土匪連送信的人都不放過，你們要不要為齊耀武報仇？”

“要。”

鏢師們大聲應和，果然沒有一個貪生怕死的。

半分勝算也無，現在的情形相當於送死，這些鏢師們只是拿了錢財，這個時候越是提出離開也合情合理，現在他們全部選擇留下，不管是為了什麽原因，陸無雙都不勝感激，再多的言語在這個時刻也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對著鏢師們深深的鞠了一躬。

此情此景，披著衣裳站在一旁的鄭千百，心裏很不是滋味兒。

當陸無雙看向他的時候，鄭千百用袖子遮住臉：“什麽忙都幫不上，我愧對陸東家啊。”

陸無雙蒼白的表情做不做任何表情：“你等我消息就是。明日天一亮，你就趕到附近的城鎮，若是聽到大王寨方向有什麽動靜就帶著剩餘的人過來接應。”

將信接過，鄭千百不知道說什麽好，生怕打擊了陸無雙，但又不忍心看她送死。

“東家，”鄭千百苦惱道，“不如咱們請官府幫忙，您門路寬，說不定找了官府人家肯出兵呢？”

陸無雙耐心的聽著，受了傷的嗓子低沈嘶啞，有著安撫人心的輕松，她依舊冷靜。

“若是官府有用的話，就不會有大王寨了，”她道，“靠人不如靠己，記住我的話，聽到動靜就讓人過來接應。”

“東家……”鄭千百還想在勸，陸無雙已經不想聽了，她轉身離去，執意二字像是刻在了身上，誰也阻止不了她。

“按照東家的意思做吧，”魯漢凝望著離去的背影出神，“在咱們冀州，人人都相傳陸無雙是個神人，說不定她就是有什麽法子。一個女人，能將生意做到這麽大，不會隨隨便便的送死。”

也正是因為如此，魯漢才會帶著兄弟們在出事了之後，還一步一步跟著她走到了今天。

“是啊，”鄭千百自嘲一笑，“冬天種菜，夏天制冰，誰不說陸東家是神人？”

眼下困局大概也就只有神才能解決。

執意而為，勸不住，也改變不了，鄭千百找陸無雙告辭，連夜離開了村莊前往附近的鎮子。

皎潔的月光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坐在篝火旁沈默不語的鏢師們本應該去休息，養精蓄銳，但他們誰也睡不著，這次鏢局派出來的都是老手，年紀在30-40歲之間，可以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每一次外出押鏢，都是要麽人回去，要麽錢回去。

如此等著去赴死的時刻，誰又能沒心沒肺的享受這最後一夜呢？

有些人甚至偷偷寫了遺書讓鄭千百帶走。

沈默像是會傳染，把在座的每一個人的聲音都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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