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低矮土墻，三間粉刷一新的房屋，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家。

透過低矮的土墻能看到院內胡亂奔跑的雞鴨，還有懶洋洋臥在地上的豬仔。

還有院中茂盛的棗樹下，傳來哢哧哢哧的聲音。

那是菜刀切在南瓜發出來的，響了很久。

在樹下正勞作的人似乎很急迫，洗過的頭發瀑布般披在背上，還是半幹，低頭幹活的時候，時不時的就要裝跑到前胸的長發甩到背上，被長發遮擋住的臉，白皙，纖柔。一看便知性子恬靜的人。

那些南瓜切成片，用麻繩串起來，掛的滿院子都是，樹下的女人還在不停的切，雞鴨圍在邊上吵吵嚷嚷的叫喚。

這是吃不飽的家，他扛著一截上好的木料站在墻外，看著忙忙忙碌碌的女人，精神恍惚。

以前這座小院的土墻都倒了，那三間屋子也不是白色的，先是家裏添了一個女人，然後修整了房屋，有了雞，有了鴨，有了豬仔，也有了一種名為幸福的東西。吃不飽很滿足，說句沒出息的，他做夢都笑醒過，在身上盤恒了幾十年的懶惰，都被幹勁沖的一絲不見。

“你回來了？”

正走神，小香看見他了，白皙的臉蛋上掛著歡喜的笑，攏著頭發走出來。

“在山莊弄了塊兒好木頭，”吃不飽舉起木頭讓她看，又放回肩上，“打算給你做個梳妝臺，跟陸東家用的那個一樣，你說了好幾次那個好看，我尋思著，給你也做一個，等集市的時候在添點胭脂水粉。”

將長發別到耳後的動作，做了一遍又一遍，小香的眼睛低垂著：“木頭留著吧，別做了，我也不會用胭脂。”

“那個好看，”吃不飽的聲音幹巴巴的，越過她朝家裏走。

滿院子都是麻繩吊著的南瓜片，吃不高個子不高，瘦唧唧的，還是要側著身子彎著腰才能走進去。

一擡眼，就能看見墻角堆放的南瓜，才兩天吧？完整的南瓜只剩一個了，其他的都變成了南瓜片，白亮亮的種子攤在竹篦上暴曬，收起來，能裝一小口袋，大概能種植十幾畝地。

砰——

木頭掉在地上砸了吃不飽的腳。

他單腳挑著高聲呼痛，那些掛在麻繩上的南瓜片被他撞的東搖西擺，眼瞅著就要將那一竹篦的種子撞翻，小香跑過去將竹篦端起來。

“你小心點，”她將竹篦端的更遠，放在石桌上放置在被撞翻。

吃不飽放下扳起來的一條腿，撿起木頭一瘸一拐的朝屋子走。

“我餓了，”他臨進屋子時說。

小香給他做了最愛吃的長面，肉醬混著蒸熟的豆子一塊悶，放點綠色的青菜，濃濃的澆在長面上，吃不飽能吃三大海碗。

以前，他只吃雜面，今兒用了純白面的，他楞了一下什麽都沒說，吃了一碗又添一碗，也就只吃了兩碗。

以前吃不飽總把一句話掛在嘴上，他說‘打從出娘胎起就沒吃飽過’。有了媳婦，他反倒縮小了飯量，別家的女人有什麽，小香說過一次，隔幾天她肯定也會有，她說要銀子，要家裏所有的銀子，要來買南瓜種子，要送回到柳州，吃不飽也沒說什麽，所有的銀子都交給她了。

小香勸吃不飽多吃一點，他吃不下，一個勁兒的想說梳妝臺的事。

小香不要。

“那個好看，”吃不高第一次跟她擡高聲音說話。

小香一楞，收拾著碗筷出去了。

是夜，洗洗睡下，小香秉著呼吸聽堂屋裏鋸子的聲音。

那聲音跟魔咒似的，一聲一聲，催的她想哭，不知道怎麽睡著的，在醒過來就看到一個黑影坐在炕邊。

她爬起來，從後面趴在他背上。

“需要多少銀子？”吃不飽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互相摩擦發出來的。

“我不要銀子，”小香靠在他身上，一動也不動。

“怎麽能沒有銀子呢，窮家富路。”

一個什麽都沒說，一個什麽都明白；

小香壓抑的哭起來。

天亮了，吃不飽出去了好長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拿了整整一包銀子，那錢袋是前幾天小香拿給陸無雙的，現在又回到她手上。

銀子，幹糧，路引，吃不飽不慌不忙，卻只用了兩天就準備好了一切。

南瓜片曬幹了，整整齊齊的碼放在大缸裏，南瓜種子也裝進了布口袋，放進了行禮中，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洗的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家裏的角角落落全都清掃幹凈，一切都準備好了，再也沒什麽可做的。

天色朦朦亮，一個女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山坳村再也沒有小香這個人了。

在這天的前一夜，小香跟吃不飽交了底。

她撒了謊，在老家的男人還沒死，有三個孩子，餓的受不了才出來逃荒，她原本是想把自己賣了，可逃荒逃了一路，她總覺的還有希望，直到遇見了吃不飽，來到山坳村，害怕不能留下，所以撒了謊說自己的男人已經死了，在這裏吃得飽穿得暖，過上了好日子，可終究是忘不掉老家的牽掛，小香走了，帶著南瓜種子走的。

事後陸無雙曾問過吃不飽，為什麽不把小香留下。

“留不住一個要走的人。”吃不飽這樣說，似乎什麽都看開了。

可真的看開了嗎？

吃不飽把那塊好木材做成了心目中的梳妝臺，一切有關小香的物件都鎖在屋子裏，他該上工的時候上工，該吃飯的時候吃飯，把自己收拾的幹幹凈凈，別人提起小香的時候他永遠都是一句‘是啊，她走了。’

沒有大悲，沒有怨天尤人，很多人都開始覺得吃不飽不正常，覺得好好的人已經被刺激壞了，漸漸的也不再有人提起小香的事。

只是那座有著三面矮墻的小院子，一點一點的衰敗，就算吃不飽將它們打掃維護的很好，可到處都是死氣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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