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才搬來幾個月的時間，除了容家外沒什麽親戚，倒是幾戶與陸大為他們一起逃難的人，在常來常往著，但就算這樣，與別家比起來孫家還是格外冷清。

貼著對聯掛著紅燈籠，鞭炮紙屑撒了一地，但沒有歡聲笑語，一進門就覺得冷清無比。

“娘，我們來了，”陸無雙一進門就大聲喊。

隨著方氏應答的聲音，堂屋門前懸掛著的棉門簾被掀開，陸芳兒跑了出來。

一見到他們就笑，陸芳兒的雙手放在身側屈膝行禮，歡快的音調從她嘴巴裏蹦出來：“給姐姐，姐夫拜年。”

“行了行了，快起來，”陸無雙急忙去扶妹妹，容鯉將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紅色荷包遞過去。

“新年好，”他臉上帶著和藹的表情，眨動漆黑的眼睛時洩露出一絲純潔無邪。這種類似天真的模樣在他板著臉不言茍笑的時候是看不到的。

一楞神的功夫，陸芳兒急忙把荷包接過去，笑吟吟的朝容鯉道謝。

“芳兒姐姐，給你拜年了，”容寧彬彬有禮的抱拳作揖。

陸芳兒急忙把他們往屋子裏請。

“把他們給我趕出去……”

進了屋看到方氏，一句話還沒說裏間就傳來陸大為的暴呵，伴隨著摔東西的聲音。

過年頭一天，又是親閨女親女婿，陸大為真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陸無雙瞬間就黑了臉。

容寧一手掀著簾子，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朝屋內瞟了一眼，怕自家嫂子吃虧，放下簾子進去了。

反觀容鯉，眸中閃過一道覆雜的情緒，沈默的站在無雙身後。

“你這是做什麽？”方氏慌亂了一瞬，走到裏間門口，半是哀求半是無可奈何的道：“大過年的，女兒姑爺過來拜年，你就算有天大的不舒服也不能這樣，還拿不拿無雙當你女兒？”

似乎是戳到陸大為的痛處，他一躍從炕上坐起來，情緒更加激烈。

“她是我女兒嗎？”

“你問問她，是不是我女兒。”

不等方氏說話，陸大為自問自答，手指著走進來的陸無雙：“你根本不是我閨女，我們陸家生不出你這麽有本事的閨女。我閨女沒那麽大的本事，她做不了東家，她識不了幾個字，做不出饃饃，做不出冰塊，也做不出香皂。更做不出大逆不道的事。”

從柳寡婦事件之後陸大為對陸無雙有了很大的怨恨，怨的多了，恨的多了，想的也就多了，以前總是覺得只要閨女孝順，自己有吃有喝有好日子，管那些不合理的事情做什麽？

可她不孝順了，甚至把他這個做爹的一腳踢進了泥窩，陸大為心底埋著的懷疑就像種子，生根發芽；

現在闔家歡樂，本該吃好喝好快快活活，可他呢，只能窩在家裏聽著別人大說大笑，走出去就會有人在背後對他指指點點，譏笑的聲音已有所指的眼神，想想都受不了……那丟的豈止是面子，祖宗都丟光了。

他如此難受，更看不得別人痛快，尤其是自己的好女兒。

可有些話不提還擺，提出來，後脊發涼，越看眼前的人越覺得陌生，自家女兒以前長這樣嗎？

眉眼如畫，肌膚勝雪，神態高貴，可那目光缺猶如野原上肆意的冷風，凜冽而冰冷……

陸大為渾身一緊，放下指著女兒的手，喃喃的，自語著：“你根本就不是我女兒，你不是無雙。”

“爹生我的氣，不認我這個女兒，我知道是因為什麽，”陸無雙制止住要說話的方氏，接著道：“但我不後悔阻止了你跟柳寡婦。今年是大年初一，爹罵那麽一通要是覺得還沒出氣，那就接著罵，我受著。”

她回過頭，眉心蹙在一起，對容鯉道：“帶著阿寧去給寬叔他們拜年。”不容拒絕的口吻。

但容鯉這次沒有聽她的，直直的站在那裏，沈默的搖頭。

他要陪著她。

夫妻兩個同樣執拗的目光在半空中對視，陸無雙先敗下陣，側過頭，雙腿一彎跪在地上。

她道：“爹，您罵吧。罵痛快了，這個年就能過痛快了。”

“孩子爹啊，你這是做什麽？”方氏單手扶著門框，忍不住壓抑的哭起來，其實，這裏也就只有容鯉和容寧，會認為那些話是陸大為暴怒下的氣話。

半年多不見而已，記憶中的人完完全全的變了成了另外一個，陸家人，那個在心裏沒有懷疑過呢。可懷疑不懷疑，那都是女兒和姐姐啊。

那麽好的人，怎能忍心。

方氏在哭，陸芳兒也哭。

“哭什麽哭？哭老子死啊？”陸大為把炕桌上能摔的全都掃在地上，幹癟的胸口起起伏伏，他看著陸無雙，叫罵的話卻都憋在那幹癟的胸膛裏出不來。

就是要讓她不痛快，目的達到了，她跪在那裏任打任罵，可陸大為的怨，陸大為的恨，還是沒有絲毫消減，反而更難受。

“你給我滾，”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麽結果，只能讓自己看起來怒火滔天，看起來不落下風，然後指著門讓她滾。

“我給您拜年了，祝您身體康健，福如東海，”陸無雙始終平靜著，就像面對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她選擇原諒他，寬和而包容。

一下一下的在地上扣了三個響頭，陸無雙帶著容鯉他們走了。

方氏追了出去，極力忍著自己的惶恐，她拽著容鯉的手臂，一聲一聲的哽咽。

“姑爺，你別怪孩子爹，也別怪無雙，要怪就怪我吧，大過年的給你添堵了……”

誰喜歡被指著鼻子罵呢？大過年的，一個不相幹的外人，都不會說難聽話惹不痛快，又有誰家的老丈人會在這一天給家裏的女婿難堪？置陸無雙與何地？以後怎麽相處？

容鯉是不聰明，甚至笨笨的，很多人情世故不明白，但他不愛受委屈，更不愛讓自己媳婦受委屈。

他擡起手臂，避開孫氏的手，轉身拉過陸無雙，一言不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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