臃腫破爛的棉衣裏面包裹著一架架瘦而疲倦的身軀，呆呆楞楞的站著，神情戒備又怯懦。

不到一年的時光，記憶中熟悉的面孔在彼此對望時卻不敢確信對方就是自己記憶中的人。

方氏，也就是陸無雙的娘，一點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乍一看去那凸起或深陷的面部骨骼醜陋不堪，厚重的棉衣像是裹著一張紙片人。還有陸大為，陸無雙的父親，佝僂這身軀，胳膊下拄著拐杖，歪歪扭扭的站著，他黑黝黝的面皮胡子邋遢，臉頰，眼角的皮褶皺這，一雙偶爾轉動的眼珠，讓人覺的這還是個活物。

反觀陸無雙，深粉色繡花襖，姜黃色長裙，一身簡單打扮將細長的身段展現的淋漓盡致，連繡花鞋上都帶著蹁躚蝴蝶，點綴在墨發間的釵子更是耀耀生輝，她像個誤進乞丐窩的小姐。讓一屋子逃難的人自行慚愧，更讓方氏和陸大為一時間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女兒，那個被一口袋糧食就賣掉的女兒。

驚喜不定的情緒沖擊的他們，看著陸無雙，方氏用盡所有的急迫和驚喜，喊了一聲，“兒啊，是你嗎？”

已經冷靜下來的陸無雙，在陸芳兒，自己的妹妹出聲時就認出了他們，或許是彼此的差異讓她心裏酸楚，也或許是長久的擔憂讓她情難自己，方氏一出聲，她奔過來抱住婦人，哽咽這喊了一聲‘娘’。

“我的兒啊，真的是你，娘找你找得好苦，”方氏同樣抱著陸無雙，黝黑有力的雙手緊緊抓著女兒的衣裳，生怕下一秒就不見了，她嚎啕大哭，陸芳兒也哭。

都以為，這輩子也不會再見。

“哭啥，哭啥啊，”陸大為眼中也含著熱淚，拐杖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歡喜著，憂傷著，還不忘扭過頭跟其他人道，“看吧，看我說的沒錯吧？我閨女現在是這一帶的大財主，這下好了，有救了。”

“是啊，是啊，咱們有救了。”

“我現在相信老哥說的都是真的了。”

“老哥你有福氣啊。”

“以後咱們這群人就靠老哥你了。”

一群人圍著邊上，紛紛出言附和，也有觸景生情的偷偷抹眼淚，悲戚的氣氛讓人心裏發酸。

“別，別哭了，”容鯉很不在行這種事情，偷偷拽陸無雙的袖子，說話也不敢大聲。

“嗯，對，不，不哭了，”陸無雙哽咽著抽回自己的手臂，臉頰和鼻子通紅，抹了抹眼淚，她一手握住方氏的手，一手拉住陸芳兒。

“娘，你也別哭了，咱們一家團聚了，是高興的事。走，咱回家。”

方氏幾乎將自己哭的渾身無力，視線迷糊這朝容鯉看去，猶豫不定得道：“這就是姑爺？”

姑爺這個新身份容鯉還不太適應，聞言朝陸無雙看。

“是他，”陸無雙一點頭，沒有多介紹，拉住母親妹妹的手，扭過頭吩咐小武：“來者都是客，小武你安排一下，讓他們在村裏先將就這住這，備點吃的喝的，別怠慢了。”

“是，”小武應下，先朝其他人自我介紹了一下，細心的清點人數。

陸無雙又朝吃不飽看去，這才發現他媳婦也在，朝他們感激道：“這回還真得謝你們兩口子，廢話不說了，有賞。”

“哎哎，謝東家哎，”這給吃不飽高興壞了。

看著女兒一條條發布施令，方氏和陸大為從關帝廟出來，還有不真實感。

一群人朝村裏去，容果兒很熱情的親家長親家短，半路上遇見了找過來的孫氏，初次見面的兩家人寒暄了很久，方氏又哭了一場，孫氏也跟著掉眼淚，直說他們受苦了。

可不是受苦了，在老家的時候食不果腹，好不容易逃難出來又在路上遇見大大小小的亂象幾十回，帶的行禮什麽的全被搶了，缺衣少食的情況下徒步走了千裏，三個多月，要過飯也吃過野菜，要不是憑借屹立支撐，早就餓死在路上了。

吃不飽來報消息的時候容家正在吃飯，一大桌子飯菜就怵在堂屋，陸無雙進了門一眼就看見了，他餓狼一樣撲上去，嘴巴裏塞的來不及下咽，兩只黝黑的手被飯菜染得油亮，一頭一臉一身的菜湯，他邊吃邊哭，比見了親生女兒那一刻還哭的傷心。

陸芳兒的肚子響的像打雷，她甩開方氏抓著她的手，沖著進門第一眼就看見的蹄膀就沖了過去，捧著比她臉還大的肉，她終於知道父親為什麽哭了，這肉太好吃了，咬上一口，像是重新做回了人。

這麽突發的狀況，這麽野蠻的人，把楞了一會兒的武兒嚇得哇哇大哭。

“沒事，沒事，”孫氏趕緊把武兒抱過來，尷尬的沖窘迫的方氏笑，“餓了吧？我們吃飯晚，飯菜也沒怎麽動過，親家母你也坐，我在整幾個菜。”

“不麻煩了，不麻煩了，”本就是來投奔的，一進門就鬧這麽一出，太跌份兒，方氏臉上火辣辣的，感受瞬間矮了不止一頭。

容果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上前來扶住方氏的另一只胳膊，把她朝飯桌上拉，邊笑吟吟的道：“親家母您快別客氣了，坐，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咱先吃飯。”

方氏拘謹的坐下，手裏被塞上筷子，目光卻朝陸無雙看去，很怕給女兒惹麻煩。

遞過去一個安慰的眼神，陸無雙抱過已經停止哭泣的武兒，對孫氏道：“麻煩娘多做點湯，多少燒熱水，厚實的衣裳也找幾身。”

“哎，我這就去，”孫氏順手從門後拿過圍裙，腳步匆匆的去了。

看女兒的婆婆這麽好說話，方氏心裏松口氣，這才拿起筷子吃飯。

上一頓飽飯是什麽時候？方氏不記得了，咬著暄軟的饃饃，簌簌的落淚。

陸無雙讓容果兒去收拾屋子，她安頓了武兒，容鯉像無處安放一樣，尾巴似地跟著她。

“這個湯有點涼了，你叫娘熱一下，”陸無雙把湯盆遞過去，打發容鯉走，她在妹妹身邊坐下，替她挑魚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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