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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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烏檐白墻,杏花樹下。

一個如初生青竹,柔枝嫩葉的綠袍少年正小聲糾結地問著他眼前的少女:“阿言,你此次回京還會來揚州嗎?”

“不知道。”

“哦……那可以帶上我嗎?”

“不行。”

“那我可以去找你嗎?”

少女終於不耐煩,冷冷道:“蔣旬,我現在對你沒感情了,一點也不喜歡你,你也不必再多問。”

少年聽著她絕情的話語,面色蒼白,顫微微地擡起手想拉住她的衣袖:“別………”

少女掏出一個鼓囊囊的荷包,徑直塞到少年的手中,她冷聲道:“本來你我二人約好一年之期,但如今時間未到,這些錢就當作是我給你的補償,你拿去讀書也好,學手藝做買賣也好,咱們兩不相欠,就此別過吧。”

少年唇瓣囁嚅,還想說些什麽好,但最終止住了話音,他垂下頭神色不明,許久才飄出一句氣音:“好………”

………

許熹言悠悠轉醒,周遭一片黑暗,萬籟俱寂,只有桌上亮著微弱的火光,她伸手一抹額間,掌心微濕,出了一層汗。

她回憶著剛剛夢中的內容,那是萬慶十十四年的事情了,彼時她仍在揚州,碰巧和一名少年有了一段短暫姻緣,之後她準備回京,便與他和平分開了。

本來預想的是大約此生也不會再相見。

可夢中少年的面容卻漸漸與白日那人重合,如水豆腐般嫩生生的小臉變得俊雋分明,有了青年人的銳氣,單薄如瘦竹般的身形變得寬闊挺撥,氣質由幹凈好欺負變成沈穩內斂,唯一不變的是那一抹溫柔,仿佛還能瞧見當年的影子。

竟然是他?!

沒想到他變化竟然如此之大。

許熹言啞然。

也對,蔣旬,江潯之。

可他不過是揚州一個窮困潦倒的貧寒仕子,是如何一步一步成為金榜狀元再到如今的天子側臣的呢?

許熹言想不通,也懶得再想,左右他們現在並無交集。

其實她都快將蔣旬這個人忘得一幹二凈了,這幾年生活過得多姿多彩,剛開始回京看了一趟父親後,她便又隨著舅舅去走南闖北做生意,遍覽各地風土人情、奇人異事。

一直到近兩年才在父親的催促下回京,父親覺得她算是大齡姑娘了,急著為她相看婚事。

萬萬沒想到在京城落腳下來,便知道了這麽一個驚天消息,新晉首輔竟是她的老相好!

起初回京時雖然知道京城已經人才倍出,但也沒有特意關註。

若早知他會有今日造化,想必當初兩人分開時,她會結束得更友好一些,不過也大差不差。

許熹言搖搖頭,罷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既然她快將他忘得差不多了,想必他也是。

許熹言睜著眼睛思索半晌,又繼續倒頭睡去,一覺睡到天明。

………

高門大第,闈庭深院,江府風格講究的是質樸古韻,簡雅細致,不以豪富裝潢造勢,一山一石,一花一木,皆有其意,細節之處出匠心。

整座府邸廣闊寬敞,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怪石重巒疊嶂,階柳庭花,曲沼漪漪,府內景致無一不精雕細琢,極盡巧思,可見下了大功夫。

書房外,臨硯伸手敲了敲門。

“進來。”裏頭傳出一聲回應,聲音清越如泠泠山泉。

臨硯走了進去,在距離江潯之不遠處站定,拱手行禮:“大人,許府的消息到了。”

江潯之伏在案前,執筆書寫著什麽,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覆又低下頭:“說吧。”

江潯之派人在許府安插了暗探和線人。

她不想見他,也不允他靠近她,那他聽聽她的近況總不過分吧?

臨硯應是,清了清嗓子:“許姑娘辰時起身練了一個時辰武,之後洗漱用朝食,一共用了一碗蓮子羹和一碟桂花糕一碟玫瑰酥,用完朝食後去園子賞花散步一柱香,然後回閨房內看賬本,待午時又開始用膳食…………”

江潯之出聲打斷:“她今日為何沒外出?”

臨硯暗自腹誹,怎麽連這個也要管。面上仍然恭恭敬敬:“應是許姑娘昨個玩累了,今日想歇一歇。”

江潯之不言。

他已許未曾見到許熹言,趁著昨日她外出,趕到她要去的地方,遠遠見上一面,足矣。

或許是他心中仍存有某種隱秘的期翼,希望她看見他,對他再次心動…………

臨硯又繼續開口,從她午食吃了什麽到撫琴畫畫,一直喋喋不休。

江潯之再沒有開口打斷,一邊忙著手中事物,一邊耐心傾聽。

臨硯講完後,從中掏出一封信遞給江潯之,這是記錄許熹言更為隱秘的私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當然,在江潯之眼裏,他自己可不是一個外人。

臨硯躬身退出,闔上房門,輕籲出一口氣。無論做這件事多少遍,他還是覺得不自在。

還記得初時收到命令要去探查這位許家小姐,他還以為對方是什麽潛逃的罪犯、仇敵或奸細,於是日日用心向主子匯報,直到久而久之,大人依然沒有什麽動作,他才覺得怪異,瘆得慌。

好端端的,一朝重臣整日形同梁上君子去窺探一個姑娘家做什麽?

委實太可怕。

江潯之拆開那封信,裏面只短短寫了一句話:許姑娘葵水至,休憩三日。

又回想了一下她午時喝了溫補的湯藥,想來不會再腹痛,遂放下心來,繼續著手處理公務。

………

一直忙活到傍晚,江潯之才停下筆來,皇帝撒手不管事,又未立儲君,而他想要權力,只好多操勞。

江潯之揉揉額角,看向窗外,日傍西山,一幅絢麗壯觀的畫卷徐徐展開,霞光映射,光芒萬丈,照在火紅濃烈的淩霄花上,顯得更為引人矚目。

江潯之觀望良久,出聲喚道:“來人。”

臨墨推門而進:“大人有何吩咐?”

“去尋一把梯子和一把剪子來。”

“是。”

迎著霞光開得最鮮艷的幾朵淩霄花被江潯之一一剪下,臨墨在下頭捧著籃子接好。

江潯之站在黃昏裏,仿佛如沐聖光,此時的他美如冠玉,有一種由裏向外散出來的真摯柔軟。

江潯之低頭看了眼籃子,感覺差不多了,“尋個名義送去給她。”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江潯之想起那年在揚州與許熹言見面時的場景。

江潯之無父無母,身世不明,是一個窮秀才撿來他養大,將將養到十來歲,窮秀才便因沒錢買藥,體虛身弱,死在一場風寒裏。

他身無分文,饑不裹腹,為了湊齊束脩,好幾天沒舍得吃飯,渴了喝泉水,餓了吃花,靠寫字賣畫為生,買筆墨紙硯的錢都是他一點一點湊出來。

遇到許熹言是在十七歲那年的初夏,那時他準備去學堂交束脩,沒想到在經過一座氣派宅院時,竟頭腦暈花、兩眼一黑倒在了墻沿邊,恰逢那時許熹言剛踏出大門,一眼便瞧見了倒在淩霄花下的他。

一朵火紅的淩霄花被順勢帶下,別在了他的鬢發邊,配上他蒼白的臉色,只覺得他實在美得雌雄莫辨,我見猶憐。

本來郁郁的許熹言,瞧見這等美色也不由得起了些興致,走上前去低著頭將江潯之打量一番,才喚丫鬟仆從把江潯之擡進府裏醫治。

當聽到大夫說“饑寒交迫,氣血不足”這句話時,在場的人包括許熹言都沈默了。

丫鬟給江潯之餵了半碗糖水後,他才悠悠轉醒。

甫一見到許熹言,江潯之覺得自己見到了天上月,而自己是卑微的塵泥。

她一身縞素,神情漠然,眼神無悲無喜卻又像洞察世事。

花顏月貌,耀如春華,氣質疏離如高山霜雪。讓江潯之一見面便怦怦動了心,心跳如擂鼓。

江潯之彼時還不知道自己這是動了情,只是知道很想靠近她,想和她一直在一起。

哪曾想這天上月竟主動伸出手觸碰他,輕輕擡起他的下巴,將他仔細端詳一番。

幸好周遭的下人已經退出去,這一幕沒有任何人圍觀,他才沒有更加尷尬。

江潯之頭往後仰,避開她的摩挲。

不敢直視她的容顏,他低下頭清咳了一聲,不自在地小聲道:“姑娘,這於禮不合………”

江潯之不知為何在她面前,總會有些束手束腳。

可眼前的姑娘依舊是一臉冷淡、面無表情的模樣,沒有絲毫退讓。

她開口道:“我救了你。”

“在下多謝姑娘……”

未等他說完,許熹言再次開口道:  “你的命是我的。”

聲音沈冷,語氣傲慢。

“嗯……咳咳……”,江潯之從一開始的真誠道謝到被許熹言的話語驚得結結巴巴。

許熹言再次捏住他的下巴,強勢道:“聽清楚了沒有,左右你也養不起自己,不如給我養。”

“以後每三日你去香浦居見我一面,為期一年,我會負責你吃住包括讀書的一切開銷,前提是你要乖乖的,懂了沒?”

江潯之還處在一臉懵的狀態之中,半天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不說話就當你同意了。”

有丫鬟推門而進,遞給許熹言一個荷包,許熹言將它放到江潯之手中,又伸手摸了一把他白皙的臉蛋,暗道手感真是滑嫩。

許熹言的觸碰好像將江潯之喚醒了,他以為自己在做一場冗長的夢境,不然怎麽會有姑娘對他說出這麽驚世駭俗的一番話語。

江潯之蹙眉,只想趕快離開這裏,沒想到眼前的姑娘竟他一步離開,還留下一番話:“待會兒小廝會送吃食過來,吃完後你去留隨意。”

江潯之立在原地,怔仲半晌。

他本應該堅定的拒絕,或者看在她是救命恩人的面上婉拒,可他卻用沈默代替了回答。

一時間,他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情。

想到昏迷前對她的驚鴻一瞥到現在的心如擂鼓,江潯之雪白的耳垂上浮起一層薄紅。

若是拒絕,只怕以後很難會見到她了………

之後江潯之終究是礙不過自己心中的妄念,忍不住去見了這位姑娘一面,隨即展開了將近一年的糾葛。

他後來回想,若他不主動去見她,按照她的強硬性子,只怕會五花大綁將他捆來。

………

江潯之搖頭失笑。

他從舊事之中脫離出來,神情恢覆平靜,再次深深望了一眼熾熱的淩霄花,轉身踏入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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