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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猶記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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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猶記少年時

番外二

七年前的中秋夜,玉盤高懸,月華澄澈如水。

京城的花燈會一如既往地熱鬧,游人如織,各式花燈華光溢彩,可與明月爭輝。

相襯之下,不遠處的小巷愈發骯臟破敗。不過頹墻可禦秋夜寒風,也容不得挑剔,一個單薄的身影蜷縮在角落,身上滿是塵土與血汙,看不出這件破爛衣衫本來的樣子,只依稀分辨得出眉目清稚,一雙漂亮的眼睛比起最昂貴的花燈也毫不遜色。

幾個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三五成群路過,無意間註意到了這團不起眼的身影,伸出腳尖踢了踢,呵呵笑道:“喲,我以為是哪來的野狗?還是個小姑娘……”

“小姑娘?我看是個男的吧?”

“男的能長這麽好看?這臉蛋子……”

“男的女的一摸不就知道了?讓我來……”

小少年皺緊了眉頭,他遍體鱗傷,饑寒交迫下連行走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反抗了,那只沾滿酒肉葷膩的大手眼看就要襲來,他只得心一橫,狠狠咬了上去——

“他娘的,這個小狗崽子竟敢咬老子!”

那人氣急敗壞,一把拽住小少年企圖逃開的細腳腕,眼看大掌就要落下,卻聽得背後一聲:“放手。”

幾人都怔住了,轉頭看去,是個著鵝黃衫裙的少女,逆光而立,身姿纖秀,冷冷地望著他們。

其中一醉漢定了定神,不屑道:“哪來的臭丫頭!”

旁邊那人連忙拉住他,“你瘋了?看她的腰牌,這是貴胄人家!”

幾人的理智總算從醉意中拉扯出來,面面相覷了片刻,趕忙狼狽地逃竄走了。

少女對這幾人也不太在意,正值中秋燈花會,她似乎心情很好,哼著歌一步步走過來,步伐輕巧。

兩人距離越來越近,花燈終於將她容貌照亮,不同於他曾見過的任何美人,她的美清冽如冷泉,又似花間藏鋒,即使素衣淡妝無劍在手,也有獨步天下的灼灼神采。

啊——是他曾見過的人。

溫虞的手心慢慢沁出了些汗。他那時隨養父母倉皇輾轉,在災荒饑饉中遭受了太多磨難,是她宛如一道光,劈開黑暗,向腳底下螻蟻般的饑民展露明麗笑顏,

後來他被抓回西涼,送去靈蘭谷參加藥人試煉,每日過得生不如死。前不久終於舍去大半條命終於逃出來,本該躲向偏僻鄉野,可他著了魔般,渾渾噩噩竟然往京城方向走,這樣遍地都是西涼耳目的地方,對他無異於龍潭虎穴。

可他還是來了,在心底,就是這樣的笑容在指引他。

不如讓他再看一眼吧,就一眼……

天命竟然對他這麽寬容嗎?大抵是從前吃了太多苦,這一點幸運讓他受寵若驚,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見任何景象,直到她有些不耐煩地擡高了聲音:“餵,你到底要不要?”

他這才回過神來,她往自己懷中塞了錠沈甸甸的銀子,幾次詢問他都僵硬著不做反應。

見他終於動作遲緩地拿起了銀子,她目光在那只血跡斑斑的手上飛快掠過,道:“夠不夠?吃點好的,買身新衣服,今兒可是仲秋。”

他木木地點了點頭,察覺到自己滿面塵汙,一身破布條爛得可笑。這樣一副不人不鬼的狼狽模樣,竟讓她瞧了去……他有些羞愧,不著痕跡地垂下腦袋,拱起腰,想縮得更小,更小,別被她記住這副模樣才好。

對方卻挑了挑眉:“你冷?”

他有些愕然地擡頭,“不是……啊!”

盛辭已經抓著他的衣袖將他拽了起來,“走,我帶你去買點吃的。”

他就這麽跌跌撞撞地跟著她走進了花燈會的長街上。上等花燈用的海魚脂膏,光亮刺得他眼睛疼,只覺自己像只突然被砸了墻從洞中被拖出來的老鼠,萬分惶恐不安,下意識就瑟縮著往後躲。

她精準地拎著後衣領把他拉回來,纖手一揚,對烤麥餅的攤主道:“兩個,錢拿著,不用找。”

腹中饑餓過久不宜食用葷腥,她見過不少流浪漢得了賞賜施舍,立馬就去買燒雞豬腿一頓猛啃,結果腸胃大傷,吐得昏天黑地。這麥餅雖然看著寒酸了點,可飽腹又不傷身,方為上選。

臟兮兮的少年接過麥餅,盛辭轉頭看他。他瘦得可憐,個頭也比她矮了一掌左右,只有那雙眼睛漂亮得驚人,用她見過的無數珍貴寶石來比擬也不為過。要不是這雙眼睛,她也不會動了惻隱之心,好不容易偷偷逃出家宴來逛花燈會,居然把時間浪費在這個陌生人身上。

他默默低頭啃起麥餅。盛辭望著他心想,雖然這人長得好,但以後自己的夫君,定要找那種高大健壯、雙肩撐起天地的男子,否則像這樣的楊柳條兒,疆場上的風都能把他吹折了。

一口,兩口。清淡的麥香在口中溢開,回味絲絲甜,對於輾轉流浪多日饑寒交迫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不敢奢望的美味。

他卻並未狼吞虎咽,吃相斯文極了。

盛辭心生好奇,向隔壁小攤買了碗茶水遞給他,“餵,你是哪裏人?我怎麽覺得……你有點眼熟?”

他眼神閃了閃,不答話。

盛辭自討沒趣,摸了摸鼻子,這才想到:中秋良宵,總不能就這麽看人啃麥餅吧?

她目光一轉,四周盡是民間雜耍和地方特色戲,琳瑯滿目。於是道:“我走了,你……慢點吃,別噎著。”

她瀟灑地轉了身,溫虞楞楞盯著她背影……

正在此時,像是命運助推了一把,不遠處突然傳來幾聲打亂熙攘的暴喝:“郡主殿下在那!別讓她跑了——!!”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一切行動,猛地拉著她的手腕就向前跑去——

繁燈如晝,他們穿行在擁擠的人潮中,眼前閃過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陌生面孔,或溫和或疑惑或慍怒,或年幼或茂年或蒼老。烤麥餅混著胭脂水粉的甜香,珠釵金環晃花人眼,三教九流混成這樣一段長長的長長的人間路,像是他們攜手在流年間穿梭,眨眼間已經閱過人間百態,讀過紅顏鶴發,朱顏辭鏡。

笑意不自覺湧了上來,像是一陣清風激蕩清空了心中淤積的郁悶,身後奮力撥開人群追來的王府侍衛都顯得兒戲般不在意了。

盛辭腕上輕巧用力,帶著他轉了方向。她從前也時常像今日這般嫌府中高墻肅穆、課業沈重,換了男裝打扮出來閑逛,對城中大街小巷自然比他要熟悉得多,七拐八繞,甩開身後追兵輕松自如。

待回過神來時,已經不知道擠進了哪條漆黑的窄巷。曲曲折折摸索著走了一段,眼前豁然開朗,不遠處是一片低矮農舍,幾株月桂枝椏輕晃,兩人對視一眼,對上她含笑的眼神,溫虞才驚覺自己還攥著她手腕沒放。

他耳尖爬上一陣薄緋,所幸已經遠離了花燈街會,尚有夜色可遮擋。

秋風微涼,明月低垂著慈悲溫柔的眼眸,將皎潔銀輝鋪滿大地。

她挑挑眉毛,目光有些揶揄,“下次記得買幾件衣裳……唉,給你的銀子呢?”

她在自己渾身上下翻了一遍,搜尋無果,有些懊惱,“怪剛才跑得太急,我的荷包也不知被哪個膽大包天的竊手摸走了。”

“……不、不用銀子。”他有些躊躇地開了口,不敢對上她明亮眼神,垂下了腦袋,“有這件,就很好。”

他攏了攏自己的衣襟,那件衣裳看著布料不錯,繡紋也細膩,但實在是太破太薄,過不久天就要冷了,盛辭當他是愧於承情,便道:“過幾日我……咳,淮安王府會在街頭接濟年紀小的乞兒,你去等著,說不定會讓你入府謀個差事。”

他沒應聲,她秀眉一擰:“怎麽,你不信?”這人怎麽有點不知好歹。

良久,他點點頭,清淺笑意慢慢漾開,“……我知道了。”

得到滿意答覆,她哼了聲,“我要回府了。我父……親,還在家裏等著,別被那群人灌得太醉洋相百出才好。”

話落,轉頭望去,淮安王府方向有火光躍動,她彎起了嘴角,“府裏那幾個打鐵花的開始表演了吧?嘖,提前這麽早,我得趕緊回去瞧熱鬧……”

語氣恣意張揚,仿佛天底下沒有能使她發愁的事。

繁覆衫裙也桎梏不了她的行蹤,頃刻間,身影便沒入夜色,來去如同一陣飄蕩的風。

溫虞站在原地,有些悵然若失。他垂眸望著自己攤開的掌心,空蕩蕩的,什麽也沒留下。

不過月色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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