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戰

這一戰比盛辭想得要更加艱難。

從軍力部署看來，雙方都旗鼓相當，蒙素釗比她想象中要強得多。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溫虞心頭血的養護，她這段時間體力已經恢覆到巔峰，從前這樣對上裴吉也是五五開，甚至會壓他一頭，但蒙素釗的身手還更在裴吉之上。

僅僅是交鋒了兩三個回合，她便知道，硬碰硬的話，自己很難有贏過他的可能。她不戀戰，抽身尋找機會，以退為進。

她身後的大軍都是糾集而來，作為淮安王的舊僚，比她要熟悉蒙素釗領兵作戰的風格。有幾個頭領昨天夜裏便找她協商過今日的戰術，只是都對蒙素釗諱莫如深，覺得他是個不要命的冷血怪物。

蒙素釗一把年紀，又是左手用劍，竟也能使得劍舞長風，她退開這一陣，已經有不少軍師士折在他劍下，只是馬蹄濺起黃沙滾滾，她又要分心解決身邊沖上來的嘍啰小兵，看不清楚這人招式路數。

正在蹙眉深思，眼前劃過一道白光，有勁弩射來，她險些避之不及，有人及時將她往後一拽，落下馬來，這才堪堪避開。

她轉了目光過去，是溫虞。

近看才知，他面色蒼白得簡直可怕，又清減過分，幾乎從一塊溫潤美玉變成了剪紙美人，輕喘了兩下，低聲道：“當心。”

“你……”盛辭差點要問他割血之事，適時閉了口，揮劍為他擋開兩根流矢，好一會才咬咬牙，換了句別的：“你怎麽還沒死？”

他微怔，隨即淡笑道：“溫某罪該萬死，不過不是現在，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替殿下做，怎麽償殿下的割壽之恩？”

他說的是白仙仙那個靈蘭巫術，本就是他用血契換來自己活著，怎麽又成了恩情？

相互防備、相互算計又相互救贖，呵，這樣下去，恐怕真的要糾纏不清了。

盛辭不言，想上馬躲開，卻沒註意到對方灼熱燃燒的目光。下一刻，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在她頰邊一觸即離，她大驚失色——居然有人在戰場上敢這樣對她？！

事實上，這人不僅敢，還敢更過分。

溫虞不愧是有蒙素家血脈的怪物，他已經虛弱成這樣，看著像是風一吹就倒，卻還有驚人的力氣。

兩具銀甲相撞，發出輕響。

火藥的黑煙伴著煙塵，刺鼻濃嗆，把人的眼睛燎得昏黑刺痛目不能視，耳邊沖殺聲震天，誓要把天地攪得翻覆。

烽煙沙場中一個烈火般的吻。

盛辭幾乎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忘記了他是留給自己一個怎樣決絕的眼神後離開的，但身邊萬物都失了聲色，只能看見他挺秀身影飛快淹沒在漠漠昏黑中。

狂風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她反應過來的時刻便立即翻身上馬，在戰火與刀劍之間尋找肝膽俱裂地尋找他，嘈雜的廝殺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狂暴嘶吼，鮮血噴湧，阻止這一切的辦法除了死亡和碾碎，仿佛再無其他可能。

她再看到他時，他已在城墻的最高處。

溫虞不知卸了戰甲，一身玄衣被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手中拿著一枚令牌，銅跡斑駁，卻足以吸引所有酣戰之人的目光——那是西涼的長老古令，需得二十四臣連同三位長老一並同意方可授予，得之可號令百萬軍，也等於執掌政權，西涼近百年來無人獲得過。

“屬下參見二皇子！”

“二皇子英武！！”

交戰士兵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山呼，蒙素釗面色鐵青，喝道：“區區小兒，也敢拿這東西來糊弄人？！你們都是瞎了還是傻了？”

溫虞背後，幾個身影自暗處顯現，皆是白袍老者，面容鎮靜，不怒自威。

為首一人道：“王上，您是蒙素這一代的翹楚，論哪個方面都遠超其他幾子，只是苦海無涯，若不是望這國境內早已血流成河，我們也不願再食言入世。何必執著霸業辜負百姓，再造殺孽？”

大長老不忍垂目，狼煙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蒙素釗雙眼暴凸充血，怒道：“你們將古長老令給他，就是為了阻止這一戰？不！孤為這一戰付諸太多心血，我兒裴吉還死在他刀下！這一戰絕不可就此偃旗息鼓！”

說著，他轉向面前呆楞著的士兵，嘶吼道：“孤下令你們沒有聽見嗎？！給我殺！把這些楚人統統都殺光！！”

話音未落，卻聽身後高處那一句：“他願以命償命，換一戰休止，有何不可？”

鴉雀無聲。

以命償命，換一戰休止？

盛辭緊緊絞著韁繩，渾然不覺掌心已經被勒得見血。她知道溫虞肯定早就暗中插手了西涼政權，卻沒想到他竟然請得動這幾位早已隱退的三大長老。他是不是就等著這一天以自己身隕換來大楚和西涼止戰，所以才割心頭血救她，因為覺得自己本來就沒多久好活？

他又想拋下她了。這一次是真的黃泉人間兩隔。

溫虞在蒙素釗怒不可遏的眼神中下了撤軍令。

鳴金收兵之後，灰暗的雲霧漸漸散去，大片金光噴灑而出，穿透塵間的硝煙，照亮了這片戰場，也照亮了那些士兵們臉上的茫然與迷惑。不管是楚軍還是西涼軍，他們頭臉上的塵土與血跡都一樣斑駁，茫然四顧，遍地皆是血肉殘片與刀劍斷肢，血腥景象令人作嘔。

這是地獄，是由他們親手造出的地獄。

風收塵歇。

這一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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