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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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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辭尚還不解,賀子騫已遞了竹筒來,“昨天晚上蒙素裴吉出師不利,連西涼王宮都沒回,直接領著軍隊去打喀沙爾部落了。”

喀沙爾,她是知道的。

這個部落位於西涼與南疆國界交界處,據說一直有神秘力量庇佑,因此族中人口數量雖少,卻已經有幾百年歷史了。這幾百年來,無數蠻族覬覦喀沙爾的金銀財寶,想要攻打吞並,都一一失敗了。

“他怎麽會想著去攻打喀沙爾?”

“誰知道。”賀子騫聳聳肩,“也許是打鶴攔關之前誇下海口,如今鎩羽而歸,唯恐失了面子不好見人,就臨時跑去進攻人家了,畢竟也算是附近除了大楚之外最誘人的一塊肥肉了。誰知道他能不能攻下。”

“不過,這個不是重點。”他勾起嘴角,“裴吉和他那支軍隊一走,整個西涼目前沒有認識你的人,他至少要十天後才能回來。”

裴吉離開,如今西涼軍營中坐鎮的首領,就只剩下西涼王,蒙素釗。雖然他也是足以匹敵淮安王的多年老將,但畢竟沒有裴吉那麽殘暴嗜血,她如果想用平民身份潛入進去,哪怕失敗,被下令血濺當場的機會也要小得多。

更重要的是,裴吉向來喜愛以虐殺戰俘取樂,他離開西涼越久,柴龍虎活著的希望就多一分。

事不宜遲,盛辭立刻問道:“西涼招兵點設立在何處?”

*

這是一處多有西涼國民駐紮的村寨,動蕩之下,人煙稀少,僅有的青壯年也被抓壯丁進了西涼軍,看著甚是荒涼。

盛辭撚著手中紙條,上面書寫著賀子騫給她安排的假身份,從父母祖輩名字到生辰八字,十分詳盡,足以應對西涼軍的盤問。

她和溫虞都換了身粗布衣服,只是他那張白玉似的臉實在過於顯眼,壓根不像這種偏僻小寨養得出來的人。盛辭嘆著氣,往他臉上抹了兩把爐灰。

溪水邊,溫虞望著水中倒映出自己狼狽的臉,神色認真地問:“娘子,你確定這不能洗?”

“不能!”她斬釘截鐵,“西涼蠻夷都是群豺狼虎豹,軍中風氣更是荒唐至極,我不放心。”

“蠻夷?”他眨了兩下眼,自嘲一笑,“那我也算半個蠻夷了。”

盛辭這才想起來他的身世,心中有些過意不去,拉著他手臂道:“我並非此意,你同他們可不一樣,你是我盛辭的人,跟這兩字不沾邊。”

“哦……原來我是殿下的人啊。”他眼波流轉,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不是‘露水情緣’嗎?”

沒想到他在此時出其不意地翻舊賬,盛辭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尷尬地輕咳兩聲,“什麽‘露水情緣’?你從哪學來的詞,以後別提了。”

“我從哪學的?”他偏不讓她翻篇,長睫一垂,霎時間換作淒楚眼神,“我可不敢談及這個,畢竟我沒以‘真心’待殿下,不過就是舍了我這條命也要護住殿下罷了,總歸我這個人的情意和性命都不值錢的,殿下當然無需掛懷。”

盛辭:“……”

“我只不過是攀了淮安王府的高枝,殿下什麽時候膩煩我了,就將我趕出門去,品意也無怨言。”

盛辭:“……夠了!”

她只得繳械投降,拉著他手掌放在心口,“我錯了還不行嗎?從前叫你傷心了,但我保證,往後不說這些混賬話了,你別這副模樣……”

他擰眉:“我什麽模樣?殿下果真開始挑我的刺了!”

“……好好好,不挑不挑,你愛什麽模樣就什麽模樣,只要還是溫品意就夠了。成不成?”她失笑,撒開他的手往前走。

溫虞見好就收,趕上前挽住她手臂,清俊玉面上綻開能把人迷得七葷八素的笑容,嗓音溫軟,“娘子待我真好。”

盛辭心尖泛甜,剛想擡手去摸一摸他柔軟發頂,卻聽背後一道聲音高喝:“什麽人?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大男人拉拉扯扯不像話!”

——是西涼口音。

她腳步一頓,再轉過身來時已經換了臉色,冷冷道:“你是何人?你又知道我是何人?”

那男子滿面髯須濃眉粗面,看著就是個暴躁之徒,卻也被她凝重氣勢唬住了,半晌才道:“……老子可是西涼軍!平頭老百姓,也敢對我呼呼喝喝的!”

西涼為了鼓勵男丁參軍,給予的待遇十分優厚,在百姓面前向來都是橫著走的。

“巧了。”她淡淡一笑,從懷中掏出個信封,“在下和家弟都曾受裴吉將軍欽點,經人親筆書信推薦,即將加入西涼軍。”

他驚訝道:“親筆書信?誰的書信?”

此人正是西涼軍中負責招兵買馬的小頭目。雖然也見過不少依靠裙帶關系進入西涼軍之人,但那些人都非富即貴,參軍後晉升極快,是需要巴結的主。這兩人看著都衣著樸素,還在這鳥不生蛋的偏僻之處,怎麽會是富家子弟?

盛辭面不改色答道:“夾谷副將。”

夾谷副將正是那日跟在裴吉身邊之人,賀子騫算到了他也不在西涼軍中無從對證,特意弄來他的軍冊模仿筆跡,寫了這一封推薦信。

那人聞言半信半疑,怎麽他早上剛收到消息說夾谷副將隨裴吉將軍攻打喀□□去了,這就冒出兩個山野小子說是經由他親筆推薦參軍的?

見他猶疑不定,盛辭冷笑一聲,接著道:“怎麽,不信?你可以不信,不過……夾谷副將可是裴吉將軍身邊的得力愛將,他能給我寫這封信,肯定也過了裴吉將軍那一關。你怠慢了我們倒不要緊,若是此事傳到了裴吉將軍耳朵裏……”

提及裴吉,那人的臉色果然瞬間變了,像是突然想起來裴吉將軍從前虐殺下士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場景,猛地一激靈,道:“……行吧,你們跟我來!”

盛辭與身後的溫虞交換了一個眼神,擡腳跟上。

未曾想,兩人剛剛換上西涼軍的軍服,就聽有人前來通報:“夾谷副將身邊的魏護軍回營了!”

盛辭一楞,猛地反應過來——不好!

此人昨晚跟在夾谷副將身後,將她的臉看得一清二楚,若是讓他來辨認對證夾谷副將這封偽書就罷了,如果認出來她的身份……

她只覺渾身冰涼,正愕然之間,溫虞點點她的手背,做了個口型——“有我”。

魏護軍滿身血汙,像是剛剛才從昨晚的苦戰中逃出不久。他半闔雙眼,一個軍醫手握藥瓶,正在為他止血包紮。

“你怎麽回事,裴吉將軍不是率兵走了嗎?你竟然回軍營來了?”

“你看我這一身傷,我走得了?”魏護軍劇烈咳嗽起來,“呸”一聲吐出一顆牙齒來,滿嘴都是鮮血。

“昨晚我們夜襲那群楚人的鶴攔關,沒想到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跑去洩露了消息,這一戰根本沒打下來!我被一箭射中胸口,當時就疼昏了過去,等我再醒過來,哪裏還看得見裴吉將軍?我看他們是把我當死屍了吧……哼!”

“不要胡說了。”軍醫喝止他,“你這話若是讓有心人聽了去,說給裴吉將軍聽,你這命就不是我能救得了的了。”

“鬼門關都走過一遭了,還怕這個?”

聽了他們言談一陣,那人回頭看了眼兩個“新兵”,這才笑呵呵地拱著手走了進去,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夾谷副將身邊的愛將啊……失敬失敬!”

魏護軍正含了口茶水漱口,聞言吐出混著血的茶水,道:“用了你的帳子,沒在背後罵我吧?”

“不敢不敢。”那人連連搖頭,搓著手在旁看了一陣,直到魏護軍有些不耐煩地擡眼瞥他,才開口道:“我這來了兩個新人,不知道您可否有空幫我看一看,過過眼啊?”

魏護軍本來壓根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聽他咬重了“過過眼”幾個字,才反應過來也許是有什麽隱情,於是按下心中厭煩,擺擺手道:“行吧,誰啊?讓他進來。”

那人忙不疊又跑出帳外,對他們二人道:“馮小將請你們進去。”

掀開帳簾走進去,盛辭低著頭默不作聲。魏護軍自然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他一時也不急著去關心這個從頭到腳都灰撲撲的小兵,只將目光落在手中那封親筆信上。

他拿著信紙端詳了一陣,盛辭一顆心正高懸,溫虞卻側過臉來,對她若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她定睛看去,凝視片刻那透過信紙背面錯亂的墨跡,這才發現,魏護軍是將信倒著拿的——原來這人根本不識字!

她松了口氣,魏護軍故弄玄虛,旁邊那人已經冷汗直冒:他當然看得出來這位爺不識字,但又不能拆穿,眼看他將倒拿著的信紙翻來覆去故弄玄虛地看了好幾遍,做出一副認真辨別的模樣,只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要是一不小心叫人拆穿得罪了他,肯定要遭報覆。這豈不是反被聰明誤?

個中滋味兒,那就別提有多難受了。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魏護軍才將信紙放下,突然悟透般道:“嗯,雖然模仿得很像,但這不是夾谷副將的筆跡!”

其實他從前跟在夾谷副將身邊,也是常常倒拿著他手書裝模作樣地觀摩,因此能認出筆跡不假。只是見識了他倒拿信紙,心中早有不屑,誰還敢信任他所說之話?

那人心中叫苦不疊,忙捧他面子地道:“哎呦,您辛苦,您辛苦。我這就將這兩人帶走攆出去……”

魏護軍自己心中也有幾分得意,少頃又道:“你準備怎麽處罰他們?”

“呃,這個嘛……”

那人正在為難,魏護軍繼續補充:“你們招兵買馬也要註意,不能讓什麽人都混進來……等等!右邊那個,你怎麽有些眼熟?把臉轉過來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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