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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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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見

盛辭已經準備回馬車上,又想起了什麽,轉身對那婦人問道:“你買的是哪家的男孩?”

綠衣軍搶個男孩做什麽?他們憑借暴力一路搜刮百姓,不大可能缺糧。

婦人哆哆嗦嗦答道:“我……我也不知道……人牙子說是個富戶家的娃娃,他們一見到那個娃娃就動手搶,我攔也攔不住……小姐,你是不是要幫我找娃娃?”

她眼中亮起了希冀,盛辭卻冷笑道:“又不是你的孩子,找回來幹什麽?”

婦人失望地走了。

小女孩緊緊牽著她的手跟在後面,眼睛裏蓄滿淚水,硬是沒掉出來。

幾人回到馬車上繼續趕路,經過這一番折騰,天色已經漸漸暗下去。

車夫停駐在一處小鎮,盛辭月初回京行的不是這條路線,對這裏並不熟悉,由賀子騫先去找客棧住下。

她為方便行動換了男裝,抱著劍望向街上一個比一個枯瘦佝僂的行人。

溫虞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娘子,你看。”

盛辭循他目光望去,只見一群浩浩蕩蕩穿著綠衫子的人自遠處過來。

她哼了一聲,“送上門來了。”

溫虞蹙了蹙眉,眼裏有幾分擔憂,“還是不要和他們交鋒的好,娘子身上有傷未愈,我不放心。”

盛辭望著他那張禍國殃民的臉,張了幾次嘴也沒能說出否定的話,只好道:“知道了。”

溫虞嘴角翹起,伸手去攬她的肩,“還是娘子好,最聽我的話了。”

“姓溫的你幹什麽?斷袖?!”

賀子騫一聲大喊打斷了他的動作,路上行人紛紛投來探究的目光,無神的眼都亮了幾分。

溫虞怔了怔,立馬委屈地扯她衣袖,“娘子你看他!”

賀子騫權當他是空氣,對盛辭道:“這鎮子的好客棧都坐地起價,貴得很。隨行護衛住另一處,我定了兩間房,你住一間,我來看住這個姓溫的。”

溫虞諷刺他:“小小年紀野心可觀,你看我做什麽?我要和我娘子一間。”

盛辭卻不解:“為何這麽精打細算?每人一間不就好了。”

“姑奶奶,這是出行在外,鋪張浪費要被心懷不軌之人盯上的!”賀子騫無奈扶額,“你自己一人是怎麽活著回京的?”

三言兩語間,賀子騫領著他們來到客棧。時值大荒年,趕路人倒是多,不過這一家要價黑心,客棧裏的客人看著都是非富即貴,其中還有兩個綠衫子。

賀子騫悄悄湊近她耳邊:“這說不定是‘綠衣軍’的頭領。”

盛辭不語。

兩個綠衫子倒是註意到了他們這邊,其中一個高大魁梧的,面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走過來將她橫豎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生得這麽細皮嫩肉的,你怕不是個娘們兒吧?”

他說著就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要摸上來,卻被溫虞伸手擋開,“這是在下的堂弟,臉皮薄,還望兄臺不要拿他說笑。”

那個綠衫子順勢在他手背上摸了兩把,“喲,比娘們兒還嫩啊。”

溫虞:“……”

他臉都綠了。

賀子騫正在幸災樂禍,那綠衫子就嘿嘿笑了起來,拍拍胸脯道:“俺叫徐昌!你們也是過路的客人?也要去京城?”

溫虞咬著牙回答:“我們剛從京城出來,要去邊境。”

“正在打仗呢,那可不是啥好地方。”徐昌搖了搖頭,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要不要我給你們個機會,到我們這旮旯來,成不成?”

溫虞道:“請問這位大哥,你們做的什麽營生?”

“別整那文縐縐的,”徐昌擺擺手,滿臉驕傲,“我們就是大名鼎鼎的綠衣軍!本王……啊不,我是負責招兵買馬的,您二位是否願意來高就啊?”

他這話音量不小,引來周圍不少人側目。盛辭眉毛一挑,與溫虞對視一眼。

溫虞會意,正想繼續套話,這時,另一個高瘦的綠衫子過來,皺著眉道:“你又跟他們說什麽?”

他背後跟著個小孩,看起來不過五六歲,身上臟兮兮的,不過跟他們顏色鮮艷卻粗制濫造的綠衫子不同,這小孩的衣服哪怕糊滿汙漬,也能看得出來是上等的料子。

盛辭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這小孩生了張肉嘟嘟的臉,五官也精致可愛,討喜極了。

小孩察覺到盛辭的註視,臉上立刻露出警覺和厭惡,他大聲嚷嚷道:“看什麽看?再看本少爺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還挺有脾氣。

徐昌實在太過熱情,好在有溫虞,他游刃有餘地敷衍應付了幾句,就找借口先回了房間休息。

盛辭這間是客棧最上等的房,但也一推開門就灰塵撲面,顯然擱置良久了。不必猜都想得到,沒幾個冤大頭肯出這麽高的價睡這間房。

她倒是不在意,在哪睡不是睡?錦被羅帳睡得,幕天席地也睡得。

店小二吭哧吭哧送來幾桶熱氣騰騰的洗澡水,恭恭敬敬地掩上門出去了。

盛辭脫了外衣才發現,下午去追那個小女孩的時候騎馬扯了韁繩,傷口一經牽動又裂開了,血滲透了紗布,這會已經凝固發黑。

她拆了紗布,發現這箭傷不比普通刀劍傷口,雖窄但深,沒那麽好愈合。

最近這些時日還是非必要不動武了。

這一箭來自和山堯背後的那個埋伏者。她倒是不記得刑部有箭術精湛到百步穿楊的箭手,如此妙手……大楚果然人才濟濟,若是能收編進血衣軍就好了。

她正神游天外,有人敲了敲門,“娘子?給你送些點心。”

“進來。”

溫虞一推開門,就瞧見盛辭正背對著他坐在浴桶裏。

她回眸望過來,墨發傾瀉,平肩纖腰,如剝皮的柳枝條一樣雪白柔韌,在躍動燭火下朦朧又昳麗。

再多看兩眼,什麽春色都要一覽無餘。

他連忙背過身去,“咣當”一聲關上門,聲音慌得有些發顫,“你……你怎麽不說在洗浴。”幸好這時門外無人路過。

盛辭無辜極了,目光飄向他發紅的耳尖:“你害羞了?有什麽見不得?都是……夫妻了。”

她甚至有些想笑。這人平時不是調情的話信手拈來嗎?這時候慌什麽?

“咳……你先洗……點心放這。”他把托盤放下就逃也似地要離開。

“哎,別走。”盛辭叫住他,“藥箱裏的收斂散遞給我,我要上藥了。”

等了半天,見他僵著身子一動不動,她只好道:“那我叫賀子騫……”

“咳……我來。”他忙快步走去,取出裝收斂散的藥盒遞過來,從始至終沒挪過臉來看她一眼。

盛辭望著他遞藥過來那只有些發抖的手,停了一瞬,心中閃過一個別樣的念頭。旋即扯過搭在一旁的外衫披在身上,長腿一邁——

溫虞聽見一陣水聲,再反應過來,已經被重重摁倒在了地上。

他悶哼一聲,再擡眼,只見她跨坐在他腰上,濕漉漉的長發垂下來,那素凈眉眼被燭光映襯出幾份溫柔,不似平時冷峻,如林中野鹿一般澄澈,倒映著他此時難得的慌張與無措。

他真的臉紅了,紅得好似要滴血。

這人竟也會臉紅……

他掙了掙,顧及盛辭肩上的傷,很快便一動也不敢動了。半晌,那哽咽幹澀的嗓子才找回掌控力,沙啞出聲:“……下來。”

他沒喊“殿下”,也沒喊“娘子”。

不知怎的,盛辭覺得好像此刻是瞧見了這人的真面目一般,這才是他。

她忍不住伸出手撫上他的臉龐——這人從前也戴著假面麽?

她掌上帶著常年握劍磨出來的薄繭,有些粗糲,所過之處,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

溫虞嘴唇顫了顫,幾次張合都再發不出來任何聲音。

片刻,盛辭突然對他笑了笑,喚道:“夫君。”

……他這下真的傻了。

房中水霧氤氳,不遠處傳來燭花爆裂的一聲脆響,他才終於找回眼裏的一片清明。

他捉住她往下游弋的那只手,可又不敢太用力,只得虛握著,“殿下,您這是……?”

“你我不是夫妻嗎?溫品意,你不覺得你有點太防著我了嗎。”

她漆黑的眸緊緊鎖住他。

這人口口聲聲說著情啊愛啊天花亂墜,可細究下來,他的身世、家底、經歷,她統統沒有把握說真正知曉,也分不清他究竟哪句話真,哪句話假。

人對於不在乎的東西是可以一直忽視的,但一上了心,就不可避免地產生貪念,想求更多。

溫虞楞怔片刻,突然笑了,還是平時那樣溫和如夜來香風般的動人笑容,“殿下,你我是夫妻,當然無可隱瞞,而……”

“好,行,打住。”

她頓感無趣,一翻身從他身上起來,順手拈起塊他方才送來的點心,擺擺手:“走吧。”

*

這晚盛辭又如往常一般難以入眠。

似乎這段時間難得的好覺,都是因為有溫虞陪在身邊的。他身上清淡好聞的香味,他指尖流淌而出的琴聲,都能慢慢地把她滿心的溝壑熨平。

總不能跑隔壁房間去說讓溫虞過來陪她睡吧。賀子騫肯定會覺得她瘋了。

入目一片昏暗的幽藍。她呆呆望著天花板,準備迎來又一個睜眼到天明的長夜。

突然,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有人在透過門縫窺視。

這聲音在夜間極為明顯,盛辭只覺心中有根弦猛然繃緊了。

緊接著,是極輕的“嘎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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