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記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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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大的荷塘有兩個, 一個被收進了朱老的文章裏,一個被用作了貼吧名。

他們去的是前者。

時間晚了,沿路都沒什麽人, 不過還是湊巧地遇到了幾個熟人。

似乎和周易同院, 見到他這麽抱著一個人在走,紛紛起哄。

“喲,這是打哪來啊,才幾點,就走不動路了?禽獸啊!”

“上回約你踢球,你不去,就是去禽獸人家了吧?踢完球可不沒力氣了嘛。”

“誒——”

戴殳當自己睡著了,把臉埋在周易頸窩裏, 死都不肯擡起來。

到大學,兩人戀愛就公開化了,至少沒藏著掖著,按張年年的時髦說法, 大學盛產妖艷賤貨,讓她悠著點。

她不知道這夥人認不認識她, 總之是很丟人了。

周易沒答,笑著說了一句“走了”,還刻意至極地顛了顛她的屁股, 才和那幾人揮手再見。

戴殳更加怨念了。

兩人沒走出多遠,她就嚷嚷著要下來。

“快到了。”

約莫三分鐘後,還真到了。

五月中旬, 塘邊垂柳依依,少許幾枝垂進了荷塘裏,沾了水,更是綠得發亮。荷塘中央就冷清得多,別說荷花,就連荷葉都不見蹤影。

這裏和宿舍樓有段距離,這個點,人跡罕至,戴殳“呲溜”一聲,在荷塘邊的長椅上坐下了,還把周易趕到了另一條長椅上。

“這麽遠怎麽說話?”

戴殳想了想,挪到了長椅最右,周易則是默契地坐至長椅最左,兩條椅子,兩人肩挨著肩,靜靜地對著荷塘。

沒有蟲鳴蛙鳴,加上是個陰天,壓根沒有荷塘月色的意境,甚至還有那麽一絲陰森。

“可以說了。”

周易乍一開口,差點沒把戴殳嚇壞。

可說什麽呢?那就想說什麽說什麽吧。

她嘆口氣,“這場辯論賽,我準備了很久。從拿到辯題就開始準備了,就算剛開始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上場。你一定好奇我怎麽會說出那番話吧?”

“不好奇。”

戴殳正打算說下文,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她一怔,隨即又明白了,他這麽聰明,那件事他肯定猜到了七八分。

“其實吧,我還有很多話想說。”戴殳把兩條腿拿上來,額頭抵著膝蓋,“一個被侵害的、自尊心極強的女孩,她可能經常半夜從噩夢中醒來,然後只能抱膝坐在床上,一坐就到天亮;她可能會討厭所有異性的接觸;她可能……”

周易按住她的後腦勺,阻斷了她的下文:“這些我沒興趣聽。”

戴殳擡起頭,甕聲甕氣的,“我負責說,你負責聽,不準挑食!”

說完,她又悶悶地把頭低回去,“這些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我就跟你說哦。就去年冬天,特別冷,那天下雪,我和姚班長回寢室的時候看到一個雪人。那個雪人,不是堆的,和你一樣,都不怕冷的,冬天就隨便披了件風衣。雪人本來還無精打采的,看見姚班長,立刻精神了,你沒看到他的眼睛,真的比雪還要亮。我先上去了,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頭,反正就是回頭了,我看到姚班長的眼睛……在看過雪人那麽亮的眼睛之後,我突然就覺得很難過很難過。”

“這就是你立論的靈感?”

戴殳環緊自己,“嗯。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在一起,其實不止這次,好幾次我都看到他嘴裏叼著棒棒糖,在宿舍樓下等,姚班長白天都不回寢室的,他一等就要等好幾個小時。我不知道他為什麽不去找姚班長,就在那幹等。他發奮考到帝都,也是為了姚班長吧。周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我很心疼姚班長,可是看到兩雙眼睛的對比,還是覺得很難過,他們為什麽要在一起呢。”

“那你說論點的時候,是不是在想那個女的能放過自己和那個男的?”

什麽那個女的男的?

戴殳懵了下,悟過來,暗想這廝是真記仇啊,居然現在還在計較那晚的事,他看誰不爽,都是用這麽沒禮貌的稱呼。

“是啦是啦。”她語氣也沖,不過沒多計較,“我覺得他們這樣好奇怪,一個喜歡得不得了,另一個……我覺得,他們兩個肯定都不開心。我最奇怪了,居然會覺得他有點可憐。”

周易壓著她的腦袋,俯至她耳邊,嗓音裏噙著笑,“你連他們兩個的心理都沒分析明白,就著急忙慌地順便把自己都感動到了?傻不傻!”

“我哪有!”戴殳在膝上側過頭,盯著周易近在咫尺的眼,大概是夜色太黑,周易的眼睛亮得讓她心虛,“好吧,可能是有點。”

她霍然擡起頭,怒瞪他,“可我準備得那麽久,還不是被你殺個片甲不留!說起來,你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那?”

“學長臨時有事,當時他和我在一起,覺得我口才還行,就讓我上了,算是忠人之托。”

這麽……的原因,讓她說什麽好?而且,這廝的意思是,他都是臨場發揮?

周易靠回長椅上,抱臂,“你真以為我今晚是往死裏欺負你?”

“難道不是?”

“我怎麽覺得我今晚說了一半的廢話?邏輯不夠清晰連貫,觀點浮於表面,糟透了。”說著,他晏晏看她,“知道你今晚最觸動人心的是什麽?”

戴殳完全被牽著走,“什麽?”

“受害者心理。尤其你深化了辯題,提到男權社會的女性地位。你在查強/奸率的時候,應該有看到關於印度的報道?”見她點頭,他又道:“如果你能援引印度的例子,緊扣辯題,效果會更好。今天評委三女兩男。”

“這跟評委有什麽關系?”

“那個男的沒教過你?”周易瞥她一眼,語氣微冷,“辯論賽是比賽,比辯論要功利,追求的是贏的結果。後者是交流觀點,最好的結果是讓對方接受我方的觀點,目的在於說服;而前者是要煽惑評委,因為評委決定辯賽輸贏,煽是煽動情緒,惑是迷惑思維。這兩點,你都做得很好,如果今晚把你放到正方四辯,做最後的結辯,贏的就可能是你。“

“那你是怎麽贏的?”不是還拿了最佳辯手?

“因為我開始就反駁了你們的論證方式和論點,擡高了我這方,結尾又提到未成年人受侵害和性教育的問題,算新論點,升華主題。另外,我的場面話說得還不錯,這也是在取悅評委。”

對此,戴殳只有三個字的評價:好冷靜。

冷靜在某些情況下,等於冷漠。

她坐不住了,撲到他身上,“提到未成年人,你怎麽還可以這麽冷靜?你知道那部《熔爐》裏那些小朋友有多慘有多絕望嗎?”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進法學院後,我聽到很多關於律師行業的負面說法,我反而更想當律師了,周易,這個世界上總有律師是在伸張正義的,你說是嗎?”

尤其這場辯論,再次打開她的新世界。查資料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之前真的被保護得太好,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也真的很險惡。

被問的人僅是擁住她,視線定在她臉上,一言不發。

“都跟你說了,別皺眉頭!”戴殳氣勢洶洶地伸手至他眉間。

眉頭稍松,周易的臉色還是輕松不起來,默了半晌,他問:“今晚的辯題,你覺得要不要報警?”

文不對題的一句話。

戴殳頂著困惑臉數秒,而後一巴掌拍在他胸前,“報啊,怎麽能不報!這種人渣,怎麽能讓他逍遙法外!”

周易同樣沈默數秒,他靠到椅背上,仰頭,一條手臂搭在眼睛上,兩邊的嘴角就差掛上耳朵,肩膀一聳一聳的。

居然笑得極其開懷。

難得見到他這副樣子,她不解,扯著他的面皮問:“你幹嘛?間歇性癲癇?”

周易當然沒癲癇,笑夠了,他放下手臂,目光端凝,“你能整場辯論下來,是因為辯題戳中了你的情緒點,換言之,你今晚頭腦一直在發熱。那我問你,以後也有一個讓你頭腦發熱的案子找上你,但你在取證過程中發現你的當事人並非被害人,你會怎麽做?”

“啊?你的意思是……我要辯護的是壞人?那我就不辯護了嘛。”

“就像辯論賽有它取勝的規則,律師業也有行業規則,有些規則會讓你覺得它和我一樣 ‘冷靜’,那麽,你要怎麽辦?”

“啊?什麽意思?”戴殳有點小崩潰,“為什麽你今晚說的我都聽不懂?”

她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那張臉依舊覆蓋著懵懂無知的表情。

他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

算了,留著以後慢慢操心吧。

他轉移話題:“還記得初三秋游,你欠我一件事?”

“呃?”話題怎麽又轉到這了?這麽古老的事件,虧他還記著。

戴殳點點頭。

周易掌心朝上,目光緊盯著她,“那答應我,不論以後你做什麽,必須好好吃飯,尤其,要好好睡覺。”

戴殳沒想到遲來的要求會是這個,一把拍在他的掌心上,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這有什麽難的,我應下了。”

“記住了。”

“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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