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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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下)

打工上學的人都趁著春節回來,闔家團圓,三三兩兩的人聚在安家打牌,安家好客,本該售賣的瓜子汽水,都拿出來招呼客人。

人們來了就不走,一個晚上,阮老大輸了三千多。

明明都已經到了自力更生的年紀,輸了錢還是不敢回家,在安家玩了個通宵。

有時候會恍然覺得自己還是個少不經事的小孩子。

第二天吃早飯時間,阮媽媽提著棍子,來勢洶洶,沖進安家就拽住阮老大的耳朵“你翅膀硬了,敢不回家了,你就是當爺爺了,還不是我老阮家的兒子,去年賭得車票都給你爸要的,死性不改。”

阮老大困意全無,只覺得沒臉見人,姑娘小夥們圍成一團,邊嗑瓜子邊看熱鬧。

阮老大趁著阮媽媽不註意,穿過人群,順著小河,跑回了家。

阮媽媽在後面提著棍子追,時不時罵上幾句“背時兒子,狗嚼娃娃,你回去看我不給你點東西吃下去,真的是要飛天。”

大夥笑彎了腰,有的激動得鼓起掌來。

馮宸打開門,陽光打到地上,灰蒙蒙的,帶著寒意。看阮媽媽那個滑稽的樣子,也笑出聲來。

姨媽送來七百塊錢,美其名曰拜年禮,往年沒有,偏偏今年有了。

並不是抱怨往年不給,事出反常必有妖,馮宸不接,兩人僵持不下。

馮夏從屋裏出來,姨媽把錢給馮夏,馮夏看看姐姐,然後搖搖頭。

“這個呢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們媽媽拿的,也不要讓我不好辦啊。”

說罷,拿出皮夾,又拿出幾百塊“這個才是我的心意,你們媽媽和我是親姐妹,她女兒就像我女兒一樣,我希望你們過得好。”

馮宸冷笑,帶著些許譏諷“謝謝您的好意,不過這個錢可不是這樣使的,我可以理解為您在幫著您姐姐做人口交易嗎?我們兩姐妹不是阿貓阿狗。”

姨媽把錢拍在桌子上,語氣依舊沒什麽變化,真和她的妹妹如出一轍,像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想想清楚,天下沒有母親不想子女好的。”

這是個肯定句,但馮宸不信。

她追著把錢還回去,姨媽加快腳步,故意把她甩出一大截。

馮宸把錢交給路過姨媽的婆婆,轉交給姨媽,姨媽婆婆把錢揣進口袋,笑得合不攏嘴“我一定回去拿給她,這個人也是,騙我說沒賺什麽錢如果是我女兒,早就拿出錢孝順我和她爸爸了。”

這話馮宸倒是不在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樂意去管別人家的破事,何況這些老人也是嚼舌根大隊的成員之一。

事實上,錢被她占為己有在意料之中,對兒媳婦也多了幾分不友好。

江超說要過來找馮宸,他真的來了,開著車,裝著菜,喇叭循環叫喚著,卻比往常有趣不少。

“過年了哦,桌子上是不是得添幾個菜了,集市太遠,時間太少,那就認準阿超啊,送貨上門,隨挑隨撿,喜歡什麽買什麽……”

車子停在村口,馮宸沒來得及出門,車子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這個涼皮怎麽賣啊?”

“這麽小就出來賣菜,你爸爸媽媽呢?”

“給我一個黃瓜嘛,還有番茄。”

“你讓讓,不要踩我新鞋子。”

“小夥,這個橘子,怎麽賣啊。”

江超大喊一聲“那兩個橘子不可以,我自己留著的 ”

趙老頭拿著橘子打量,上手剝開,送了一半到嘴裏。

“你這個橘子不甜啊,幹雜雜的。”

“這個不是賣的大爺,我自己留著的,你……不甜,扔了吧。”

趙老頭拿著橘子回了家,江超心裏生氣,還要賠著好臉繼續賣菜。

左顧右盼也不見馮宸的影子,江超鎖上車,提著一堆東西朝小土房進發。

幾只小狗汪汪汪的朝著他叫喚,二嬸家的門打開,二嬸探出腦袋,眼看著江超往馮宸家走去,放下手裏的碗,也跟了去。

“你怎麽來了,被人看見多不好。”

“我是你男朋友,哪有不好了,而且我們又沒做過什麽事情,光明正大來的。”

“不是,你不懂,流言蜚語是不講道理的。”

“但是我來了,你不留我吃個飯嗎?”

馮宸站著沒動靜,江超把東西送到馮夏手上“放好,中午姐夫給你做大餐。”

馮宸一個拳頭敲在江超肩膀上“你要不要臉。”

江超反手拉住馮宸的手“早晚是一家人,現在矜持一點也情有可原,以後可就不允許了哦。”

二嬸推開門,露出毛毛躁躁的腦袋,馮宸掙脫江超的手,臉紅成了蘋果。

“喲,你是馮宸宸的男朋友嗎,怎麽從來沒聽她說起過。”

一邊說一邊坐到沙發上,江超也坐下來。

“我是她男朋友,只是今天第一次來家裏。”

“哎呦,早就認識你了,我買過你好幾次菜吶,長的真標志,幹什麽的。”

“我上大學了,。”

二嬸上手拉住江超的手“我是馮宸宸的二嬸啊,哦喲,大學生,不得了,我們村只有上村老王家兒子一個大學生呢,馮宸宸小學沒上完就輟學了,父母鬧得心煩,現在兩個孩子扔在家裏。”

江超掙出雙手,拿出兩百塊錢,塞到二嬸手裏“這是一點心意,二嬸,您拿著。”

二嬸嘴上拒絕,把錢揣到包裏“哦喲,多不好意思,都是一家人,只要你不嫌棄馮宸宸就好,來家裏吃飯嘛,我們正在吃飯。”

江超回絕“我吃過了,就是來看看馮宸,二嬸。”

“以後記得來玩嘛,你們這些小年輕和我們沒有什麽話聊,小禮和你年紀差不多,你們可以一起玩玩。”

江超點點頭,二嬸雙手抱拳,一步三回頭出了門。

馮宸想說什麽,動了動嘴,咽了口口水。

中午留江超吃了個飯,江超給馮宸夾菜,碗裏堆成小山。

馮夏做著搞怪的表情,把嘴巴塞的滿滿的。

“我現在就沒人愛了嗎?姐姐不給我夾菜,姐夫也不夾。”

江超聽這稱呼高興,也往馮夏碗裏夾菜。

“你姐姐怎麽會不愛你呢,她只是見到男朋友高興得忘了給你夾菜了。”

馮夏配合著“我也覺得,我姐姐最愛我了。”

臨走,江超一人給了兩姐妹三百塊,走到車子前,裏面的東西被拿走了不少,幾乎都是些水果和小零食。

應該是些孩子,嘴饞就拿了。

江超也不生氣,開著車駛出村子,放著歌,心情簡直不要太好。

江超走了,二嬸又折回來,見著桌子上放著的蘋果,嘴上問著可不可以吃一個,手已經伸出去。

馮宸點點頭,站在一邊。

二嬸用圍裙擦擦,大咬一口,汁液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剛剛擦過蘋果的圍裙擦擦嘴。

“你什麽時候談的男朋友,人還舍得,還是個大學生,這個便宜可被你撿去了,只是現在還小,不要以後後悔。”

她說得並無不妥,潛意識也在內涵馮宸配不上江超。

事實如此,她無話可說,如果非要論個門當戶對,那這輩子,馮宸會也只是一只飛不上枝頭的無名鳥。

二嬸的兒子馮禮比二嬸理性得多,心無城府,待人真誠。

年後不久忙著回廠上班,臨走前特地做了一桌子菜,叫上馮宸馮夏。

馮宸搖搖頭,覺得沒這個必要。

馮禮話不多,講話自帶氣場“你自己看著辦。”

馮宸依舊我行我素,拒絕了馮禮的邀請。

她幫馮禮提著行李,這個地段打車,幾乎不可能。

馮禮問得小心翼翼“你談戀愛了?”

馮宸看了眼他,點點頭“半年多。”

“我也不知道說什麽,人說勸和不勸分,但是我沒和他接觸過,作為親戚,我還是想告訴你,外面的世界可比你想象中的大,你小學初中,高中畢業,沒有點背景,幾乎進不了像樣的公司上班,遇見的人也一樣。

如果你是個大學生,你所接觸的也是大學生,單從學歷和前途來說就碾壓了大部分人。

我沒有在說你配不上他,我媽說他是大學生,如果他有心,我祝你們幸福,如果他無心呢,他會遇見更多更好的人,距離產生小三,你想想清楚。”

沈默片刻,馮禮又說“我是在廠裏上班,一個月沒多少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我所工作的地方就是我的全世界,單調且無聊。

我想買一件自己喜歡了很久的衣服,它的價格幾乎是我一個月的工資,難以企及。

我喜歡的姑娘等著我的工資買禮物,交了房租,去掉夥食,早就捉襟見肘了,愛情也要物質基礎,空談愛情,美到窒息,實談愛情,遍地雞毛。”

馮禮的話像是在告訴,又像在告誡,告訴她愛情抵不過距離,真心抵不過金錢,又像在告誡她,她是那樣糟糕的一個人,她的以後,進不了大公司,只能去大工廠,做最底層的人,與江超遙遙相望。

對於愛情,馮宸看得似乎比馮禮還通透。

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淇則有岸,隰則有泮。

這好像就是愛情從開始到結束的樣子。

也有所例外。

路上遇見一輛空車,司機咬住時機,硬說要麽不拉,要麽包車。

前無店,後無市,馮禮一咬牙,包下了車。

馮宸站在路邊,馮禮搖下車窗,從背包裏拿出一塊玉,說是在廟裏求來保平安的。

馮宸的前半生坎坷顛簸,他希望這個女孩子可以平安一點,幸福一定,生活再好一點。

現實不是小說,哭就哭了,笑就笑了,離別就離別了。

沒有峰回路轉,沒有絕處逢生,只有潰不成聲的吶喊和無窮無盡的煎熬。

司機沒有給兩人告別的時間,一踩油門,疾馳而去。

馮宸對著馮禮離開的方向揮揮手,轉身離開。

她走在冷風中,風迎面吹來,鉆進牙縫,閉緊牙關,瑟瑟發抖。

馮禮看著後視鏡,臉色不好看,或許他生來冷淡。

司機看看他,打趣道“人生哪有不分離,欺人是禍,時間卻不悲憫,偏要人東西一邊。”

馮禮閉著眼假寐“她是我妹妹,送我來著,您腦洞真大。”

司機撓撓頭“我也沒說你們不是兄妹啊,由感而發,情不自禁而已。”

“哈哈哈,師傅還是個性情中人吶,看來曾經也是個為情所困的可憐人哦”

師傅也哈哈大笑起來,仿若遇見了知己,聊的不亦樂乎,從家住何方到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從夢想是什麽到人生遺憾。

聊風花雪月,天南海北,月下賞花,形單影只,細雨如愁,癡癡悠悠,濕青絲,照白頭,流水付無情,天有意,人無心。

司機把馮禮送到火車站,還覺相見恨晚。

馮禮上車,閉上眼睛,人生還有很多個站點,那裏不為我們所知,或是相聚,或是分離,或悲或喜,皆不由人。

這一覺,不知何時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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