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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找到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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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找到遺體

“不!”郝煜坤拼命掙脫開壓制他的黃海濤,跑到何重道落水的地方,望著波濤洶湧的江面,晶瑩的淚像串在一起的銀色珍珠,一滴一滴不間斷地落下,匯入江水,將整個長江染上了悲傷的鹽。

“四喜!”郝煜坤憤怒地望著依舊臉埋於雙手間、還跪在一邊的親妹妹,正想開口質問她為何要推何重道落江,便看到了那些從郝四喜的指縫裏徐徐鉆出的晶瑩液體。兄妹倆畢竟心有靈犀,那一瞬,他明白了。郝四喜是想幫何重道早點解脫痛苦的人間地獄。

猛然回頭,郝煜坤的眼睛裏滿是墜入無盡地獄的寒。黃海波在看到的一瞬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那是他見過的最具刻骨殺意與深淵絕望的眼神。

郝煜坤毅然決然地朝著黃海波撲過去,雙手死死卡住對方的喉嚨。

“殺人犯!你把他害死了,你個殺人犯!”

郝煜坤的雙手凝聚著此生他能用盡的力氣,箍得黃海波喘不過氣。

黃海波的腿漸漸犯軟,就快跪到地上。他看見空氣形成一雙隱隱約約的死亡之手在向他上下擺動,一點點向他靠近,在招呼他、歡迎他走向死亡的世界。

死亡的恐懼讓黃海波的雙手本能地胡亂摸著,在他的雙眼即將失去光芒的那一瞬,他摸到一個硬邦邦、冷冰冰的東西。想都沒想的他直接將東西憑著感覺朝著郝煜坤猛地揮了過去。

“啊!”一聲慘叫,郝煜坤倒在血泊中。

雙手護著脖子,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的黃海波頭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劫後餘生。良久,他側臉看過去,才發現郝煜坤捂著胯&部暈倒在地。郝四喜正在用江邊比較幹燥的泥土往郝煜坤的胯&間塗抹,而其他兩三個村民則在把幾件衣服撕扯成布條,打算用這些布條把郝煜坤的傷口包紮起來。他們不希望郝中醫就這麽沒了,畢竟他的醫術遠在郝四喜之上,以後家裏萬一有重癥病人時他們還能夠在郝中醫這裏得到為病人續命的希望。

孫姨是最後趕去大堤上的人,那時候何重道已經落入了江中。看到受傷躺倒在地的郝煜坤,她趕緊上前幫忙。一邊幫,一邊她還在問郝四喜事情的來龍去脈。

手忙腳亂地忙活半天,血止住了,傷口也包紮好了。郝四喜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四下張望,她才發現,原先把大堤擠滿的街坊鄰裏早就作鳥獸散,而謀害了何重道的黃海波一群人也早已不見蹤影。

幾個村民幫郝四喜一起將郝煜坤擡回了家,放在床上。

“四喜啊!你別想太多,撐不住的話就來找姨知道嗎?姨在第一次遇到你們那會就看出來你們仨的覆雜關系了。姨年紀大,看得開,都是個人的喜好,與他人何幹?就是苦了你倆。煜坤這孩子對重道的依賴性那麽強,現在重道沒了,他一個人可怎麽辦?”孫姨搖了搖頭。

“我哥以後的靠山就是我!”郝四喜斬釘截鐵道。經歷過那麽多風風雨雨,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日寇欺辱後就把自己淹進水缸尋死的懵懂女孩了。

“重道是個好孩子,年紀輕輕就被別有居心的人害死了!他才四十三歲啊!老天,你的良心在哪?”孫姨仰看著天,長嘆一口氣。

忽然天空中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藍的銀色“之”字,伴隨著的,是幾秒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烏雲布滿整個天空,狂風似魔鬼般一路橫掃著、咆哮著。僅僅兩分鐘,就看到銀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雪,下雪了!冤哪!鄉親們,看到了沒,我哥和我丈夫都是被冤枉的啊!你們快出來看啊!”郝四喜在看到雪的那一刻,強行靠理智壓制著的情緒徹底崩潰。她瘋狂地跑向村民們的住房,一個接一個敲著門,“你們快出來瞧瞧啊!求你們了,快點看啊!下雪了,好大的雪!重道說過,下雪,那就是雪女在哭,她為含冤而死的人落淚!”

感覺郝四喜情緒不對勁的孫姨緊跟在身後跑著,她深怕四喜再出意外,那整個郝家就徹底垮了。那三個還未成年的孩子怎麽辦?

在郝四喜暈倒的那一瞬間,孫姨三步並作兩步地上前一把抱住她。

“這孩子早該撐不住了!真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孫姨將郝四喜背起來,一步一個腳印地慢慢走回去。她畢竟五十多歲了,背著一個成年女性還是顯得相當吃力。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孫姨將郝四喜成功帶回了家。她悉心照顧著郝氏兄妹,給他們餵水,偶爾能聽見他們抽泣地說著胡話。郝四喜的兩個兒子則在一邊忙不疊地照顧著出生還不到半年的妹妹。

徹夜未眠的孫姨在陽光照進屋來第一縷光線時,終於撐不住,趴在郝四喜的床邊進入夢鄉。等她醒來時,郝四喜已經煮好米粥等著她。

“多謝孫姨照顧我們全家!我太失態了,對不起!”

“好大的事啊,你別放心上!你這孩子就是太逞強了!你好好照顧自己,也照顧好你哥和你的幾個孩子。我這幾天就不出門了,你有事就直接到我家來找。”說罷,孫姨急匆匆回家去了,她得和兒媳婦輪換著帶娃,不然兒媳婦忙不過來。

接下來的幾天,郝四喜忙得恨不得連貓爪都借過來用。她悉心照顧著郝煜坤,每天都要給他換藥兩三次,忙裏忙外地照顧三個孩子的起居,還得不停徘徊在街坊鄰裏,聽他們閑談,打聽是否有誰在江裏發現遺體。

郝煜坤受傷後的第四天傍晚,趴在他床邊歇息的郝四喜突然感覺到自己的頭被人摸了摸,她激動地睜開雙眼。

“哥,你醒了!”

“嗯!”郝煜坤雙手撐著床,想坐起來,胯&下卻是出奇的痛。他將手伸進去,只摸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並沒有摸到另外兩個硬的。是包紮的緣故嗎?所以隔著紗布我摸不到?!他納悶著。

看著哥哥帶著疑惑的表情,郝四喜心裏鬥爭了半天,最後下定決心告訴他:“哥,對不起,我盡力了。你的白腰被那姓黃的畜生給廢了,我實在無力回天!”

“哦!”

“哥,你沒事吧?為何如此不在乎?”郝煜坤平淡無奇的回覆,讓郝四喜總覺得不對勁。

“我最重要的珍寶已經被人奪走了,還有什麽值得我情緒波動?”郝煜坤像機器人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或許哥比我想象地更能接受何重道的逝去,郝四喜心裏想著,但她還是有些擔心。畢竟以她哥的性格,往死裏鬧騰才正常,這麽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往往才是暴風雨前的安寧。

“哥,這幾天一直沒有重道的消息。八成他......被沖到海裏了。”郝四喜小心翼翼地探頭說道。

“嗯!明天你陪我去江邊走走。”郝煜坤面無表情地搭話:“我又餓又累,有沒有東西吃?”

嘗了一口米粥,郝煜坤發現自己喪失了味覺。躊躇了一會,他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著食物。之後,他又一聲不吭地爬上床,裹上棉被、蒙上頭,將自己與世界徹底隔絕。

連續兩天兄妹倆從大堤那兒都空手而歸。

第三天他們剛到大堤,就見到有人往附近的醫院跑去。

“弋磯山醫院那邊的回流渦裏被人撈上來一具遺體,快去看看!”有人邊跑邊大聲地朝著附近他認識的朋友喊道。

“等等,我也一起。”那人的朋友急匆匆扔掉手上的農作用具,也要跑去湊熱鬧。

郝煜坤聽到這些話,拉著郝四喜跟了上去。

可偏偏快到被人群包圍得水洩不通的遺體那裏,他突然退卻了。

郝四喜感受到牽著自己的哥哥的手在發抖:“哥,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我,我沒有害怕!”

“哥,別逞強了好嗎?想哭就哭出來吧!這幾天看你這樣生無可戀,妹妹我心疼!”

“......”郝煜坤不想去那裏,直覺認為那就是何重道的遺體,知道心尖珍寶已不在的殘忍事實就夠了,他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場景,可雙腿不聽使喚地朝著那邊的人群走去。

短短的百米路程,郝煜坤像是走了幾天幾夜,最終他還是停在幾十米遠的路途處,不願再向前跨出一步。

我才不相信那是重道呢,一定是湊巧有什麽別的人落水不慎淹死,那地方幾乎每隔幾個星期就能發現一具屍體。郝煜坤在給自己催眠。

“會不會是死者下江摸魚時不小心落水淹死了?”人群裏有人質問死者的死因。

“不可能!這個人死前遭受了非人的酷刑,應該是被人打得快斷氣了才被扔進江中溺水身亡。”開口的是一位在醫院裏工作的老醫生,也是他一大早發現該遺體卡在漩渦那,於是就找其他幾個人合力將遺體打撈上來。

“怎麽說?”

“他的四肢和手腳都被打成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二十一根,身上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到底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會讓別人如此對待他?更讓我很難想象的是,他受了那麽重的酷刑,被扔進水裏前居然還吊著一口氣活著。”

“你們圍觀這麽久了,怎麽也沒個吱聲的?死者是誰你們知道嗎?”

“看不出來,他的臉都被毀了......”

“誰家最近幾個星期有人失蹤啊,過來看看,認領一下!”人群裏有個人在高聲呼喊著:“這人身高超過一米八了,很少見的大個頭,應該不難認吧?”

“這......這會不會是一個禮拜前被混混們鬥死的那位。叫什麽來著......反正是郝家的女婿!”

“是嗎?”

人群裏嘰嘰喳喳地在議論著,有個婦人眼尖地瞧見在幾十米遠處躊躇不前的郝煜坤,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跟前,拽起他的衣袖就往人群裏鉆。

“不好意思!大家讓一讓啊!” 湊熱鬧的人越圍越多,婦人好不容易才帶著郝煜坤擠進人群,她指著地上的遺體問道:“你看,這人是不是你家的重道?”

濕漉漉的遺體靜默地躺在地上,僵直著。雖因低溫並沒有出現腐爛發臭的現象,但由於在江水中浸泡了一個禮拜,浮腫發漲得厲害,渾身上下到處是褶子。破爛不堪的皮膚露出的肉都被水泡得發白。遺體的眼球因為泡水太久從眼眶中突出,撐起眼皮,看上去像是被藏在眼皮下的兩個過期的熟雞蛋,灰蒙蒙的。

看到遺體的一瞬間,錯愕、驚恐、崩潰、悲哀、心死的情緒交錯著從郝煜坤的胸腔裏一股氣沖出來。他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上。

只一眼,老醫生就從郝煜坤的眼神裏讀出了什麽叫生無可戀,那裏藏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暗墨深淵。他的心裏立刻得出結論,這被陌生婦女牽來的中年女相男子絕對認識死者。

“你......認識他嗎?”老醫生嘗試輕言輕語,他知道面前的中年女相男子受的打擊不小。

郝煜坤只感覺自己的喉嚨被絕望的強酸腐蝕,灼燒的痛讓他只能發出輕微的振動聲。好不容易,他才擠出幾個字:“我......我不認識他!”他不由自主地說了謊話,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進一步地催眠自己,何重道絕對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你確定?”老醫生從一個塑料袋裏拿出一塊絲綢繡帕,繡帕的角落繡有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他將繡帕的兩個角落用雙手拈起來,展開給郝煜坤仔細看,“這是我當初撈他上來時,從他的褲子口袋裏滑出來的繡帕。你見過這繡帕嗎?”

郝煜坤踉蹌地向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

牽郝煜坤過來的婦人一把從背後撐住郝煜坤,幫他扶正身體。看到繡帕,她納悶地問道:“郝中醫,這不是你家每人都有一條的繡帕嗎?”

郝煜坤雙腿略為張開一尺寬,前後腳站著,努力地控制著自己即將全線崩潰的神經。

“如果沒有人收屍,最後死者就只能被當成身份不明的遺體被處理掉了。”老醫生盯進郝煜坤的雙眼,希望能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當成身份不明的遺體被處理掉?!什麽意思?”每吐出一個字,對於此刻的郝煜坤來說都是無間地獄的煎熬。

“就是和其他無名遺體埋到某些集中地,或者在醫院裏燒掉遺體後再去集中地將骨灰埋掉,差不多就是以前人們認為的亂葬崗。所以......”老醫生用右手掌推了推自己右太陽穴邊的眼鏡架,嘆了口氣:“所以......我勸你還是仔細考慮一下,是不是認識死者。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不是剛才那個婦人提到的你家的重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帶著濃濃的哭腔,郝煜坤雙手執耳垂,緩緩地蹲下,蜷縮在一起。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兩串銀色絲線悄悄滑落。他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團,好想就這樣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直到永遠。他早就看出來逝者右手背上那觸目驚心的被剪刀紮穿後留下的傷疤,那就是他此生放在心尖上的人。

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郝煜坤一遍一遍用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喃喃自語。老天啊!求你!求你也收走我的靈魂吧!沒有他的世界,我活著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好不容易梳理好自己淩亂情緒的郝四喜,壯著膽子穿過人群。她一眼就看到親哥這頹廢的模樣,加上之前她老遠就聽到她哥和老醫生的對話,氣得一把拎起她哥郝煜坤,照著他的臉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哥,你給我清醒一點!你還有我,有我!”郝四喜拼盡全力搖晃著郝煜坤,想把他從失神的狀態叫回現實。雖然她剛才的心態不比她哥好到哪去,也一直在人群外躊躇不前。

“醫生,你說得沒錯,死者是我的丈夫,是我們認識的人,還請你找人把他送去我們家。”郝四喜緊接著就將家裏的地址跟老醫生匯報了一下。

老醫生望著已經崩潰的郝煜坤很久很久,輕輕吐出“哎!和我一樣苦命的愛上同性的孩子”幾個字後,便著手去找人幫忙了。他的音量很輕很輕,輕到只有身邊的郝氏兄妹捕捉到零星的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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