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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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的水聲間,噴泉的燈暗掉後就是大家要回家的時間。路燈下的水泥路,影子堆積在一起移動,高藺的影子被小孩子踩住,被同齡人的身高覆住。林夕晚走在他們的身後,忽略大人的聊天聲、周圍的蟲鳴聲,想聽聽他同其他人會聊些什麽話題,想知道他在她面前、在別人面前,他的面目、性格是否一致。

後面的人在窺視,前面的人亦在窺視。

約3公裏的路程,他與別人聊的話題總逃不過游戲。林夕晚撇撇嘴,心道男生有時候真是無趣,又笑笑,對上身旁表哥打量的目光,她立時笑得更歡,為作掩飾,她說:“沒想到鄉下的夜晚也可以這麽有意思。”

“待久了,你就不會這麽覺得了。”

交通不便,便利超市少之又少,能娛樂的東西只能自己找。和大人們待在一起,聽他們說話簡直像悟空聽唐僧念經。

快要到住的地方了,她仍沒得到他一個回眸,只勉強踩到他影子一角,仿佛正因為這一踩,他身影停了停,在大人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同時,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手指勾過手指,舍不得是一下子就松開了,她都懷疑剛剛的觸碰是她自以為是的臆想、錯覺。

進了屋,林夕晚馬上察覺到林美珍與高彥唯之間不對勁的氛圍,她看見高藺的外婆搖著蒲扇朝一樓主臥走去,心想應該是外婆說了什麽。

她走到林美珍身邊,去看那張端莊漂亮的面孔是否有滲出什麽東西來,幸好什麽都沒有。

林美珍垂眸看了過來,伸手捋順她亂糟糟的劉海,拉起她的手欲要上樓,更是一手掙開高彥唯的手。

走上樓梯,林夕晚看見高藺進了外婆剛剛進去的房間。

安靜的房間裏,只有她跟林美珍。洗過澡後,林美珍拉著她坐在床上,在身後幫她梳理頭發,問:“出去都玩了些什麽?”

“沒玩什麽,那邊有噴泉,我就在旁邊坐著玩了會水。”

頭發打結,梳子卡在發尾不上不下,明明梳不動,卻還要強制性地去梳動。林夕晚伸手護住頭發,她答應過哥哥要好好對待頭發的。“媽……”

聽到她聲音,林美珍這才拿開梳子,用手指溫柔地梳理。林夕晚看著映在床上一側的身影,護著頭發的手慢慢放下來。

“小晚,告訴媽媽,你喜歡這裏嗎?”

“……還好。”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什麽還好?給你念這麽多書,回答問題都不會好好回答?”

影子上的那只手仍抓著她的頭發,林夕晚別過臉,不去看床單上漆黑的影子,看著窗外的榕樹,手指摳住雙膝皮膚,咬了咬下唇,“不怎麽喜歡,坐車不方便,要等好久,圖書館好小,很多要看的書都沒找到。”

“那跟媽媽先回家好不好?”

膝蓋內側皮膚被抓紅,再用點力氣,皮膚留下指甲印,也破了皮。“媽,那爸爸也回家嗎?”

“他?誰知道你爸回不回去,可能就不回去了吧。”提到高彥唯,林美珍惱了,松開林夕晚的長發,從床上下來,去拿桌櫃上的按摩梳。

林夕晚坐著不動,任由媽媽幫她梳頭發,按摩梳圓圓的梳齒不輕不重地刮過她脆弱的頭皮,她提心吊膽,生怕下一秒,梳齒會變成刀刃,刮破她頭皮,頭發全都脫落下來。

她閉上眼睛,不去想以前的事情。不去想媽媽的那雙手與那把藏在家裏已上了銹的刀刃。不要想,不要去想,越想越忍不住要吐。

血腥味從床底下湧起,圍繞著她,是鮮活的,又是腐爛的。她怎麽捂住口鼻,都攔不住那些被封蓋在家裏某處的氣味。

在林美珍拿開梳子時,林夕晚跳下床,飛快地跑進浴間,拉上移門反扣上。

她蜷縮在浴間一角,聽著林美珍在外面的叫聲,努力讓自己發出聲音,她說:“我,我來那個了。”

林美珍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怎麽了,嚇死媽媽了。”

好久後,她從浴間出來。林美珍似乎要打算跟她一起睡。她剛爬上床,高彥唯敲門進來,站在房門口要林美珍扶他回房間。林美珍沒搭腔,高彥唯嘆了口氣,說:“我們好好聊聊。”

林美珍這才回頭看他,想了一番後,她回頭叮囑林夕晚別熬夜,說完要出去時又折回來,拿走林夕晚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林夕晚臉色微變,只是一瞬,在心裏悄悄慶幸,她刪掉了跟哥哥聯系的短信。

深夜的寂靜——二、三樓各個房間的燈大部分已熄了,唯有幾個需要熬夜處理工作的還要繼續亮著燈;屋外世界的溫度降了下來,蟲鳴也漸漸安靜;榕樹上的鳥巢,鳥媽媽已經回窩同小鳥兒共眠。

今日發生太多事情,高藺閉著眼,睡眠不深,聽到門外的動靜,迅速掀開薄被坐起身望向門下縫隙。是漆黑的。但好奇怪,他就是知道外面有人。

他握住門把手,遲疑著要不要開反鎖。這是深夜,這是他的房間,門一旦開了,誰都不知道會怎樣。

黑暗中,他的心緊張地跳動著。思慮許久後,他的門為門外的人打開了。光著腳的少女立時來到他的懷裏。

昏暗的走廊上,斜對面一扇房門也開了。

高藺按住她後腦勺,眼色陰郁,擡眸望向斜對面的表哥,沖他作了個“噓”的手勢。在表哥目光不明的眼下,高藺一手摟著少女纖細的腰身後退著腳步,動作輕輕地關上他們的門。

高藺在她後頸間摸到一手冷汗。他一手拉開窗簾,一手推著她肩膀,借著月光看她的臉。

“怎麽了?”他撩開她的劉海撫摸著她冒冷汗的額頭,“哪裏不舒服?”

“哥,她要回去,她要我跟她回去。”林夕晚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一件好好的純棉衫都要被她抓皺了。她舍不得離開這裏,舍不得失去在這裏的得到的。她搖著頭,踮著腳,想要好好聞一聞他衣領內的氣味。

高藺握緊她手腕,用眼神制止她。“你房間門鎖了沒有?”

她搖頭。

“在這裏等我。”高藺拿過抽屜裏的鑰匙,光著腳出門。

她在房間裏等了好久,不明白只是鎖個門為什麽要等這麽久。她站在窗前,等到不耐煩,月亮太亮了,把她焦躁、不安、醜陋的心情照透了。等高藺回來,她想也不想,也不管他是否同意,也不害怕他是否會生氣,焦躁的雙手鉆進他純棉衫下,指腹乖乖地留在他腰間撫摸著,更遠更好的地方她聰明的不去探訪。

高藺深呼吸著,摸著她後腦勺,任由她胡作非為。他沒有真正地阻止她,等她明白過來,她應該知道他是多麽可怕、多麽惡心的人。

“……好了沒?” 他擡手去拉窗簾。窗簾拉到一半,他下巴被什麽東西磕到,不由得低頭去看她,輕聲開口訓斥她:“不要鬧。”

林夕晚抿了抿嘴唇,笑著抱住他,“哥,哥。”

高藺用力抓住窗簾,不作聲。

“哥哥,哥……”林夕晚一遍一遍地叫他,好像怎麽叫都不會煩。她擡起頭,笑眼盈盈,眼裏只有他,“哥哥,你永遠是我的,好不好?”

永遠?永遠這個詞太虛幻了。高藺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她。

久久沒回應,林夕晚收起笑容,腰下那雙手更緊地貼著他的皮膚,“不可以嗎?”

高藺松開窗簾,拉開棉衫下的那兩只手,“等這個夏天過去再說。”

這個夏天還有好久好久。

晨間,林夕晚在自己的房間裏睜開眼睛,想了想,也沒想起來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洗完漱下樓,同大家一起共進早餐。

今日林美珍心情似乎比昨晚要好,應該是高彥唯哄好了吧。昨晚高藺跟她說,外婆跟他們聊過關於結婚的事情,外婆說在此期間,不能對外告知他們之間的關系,起碼得等到外孫大學之後,高彥唯想不答應都不行。林美珍想要跟高彥唯結婚、辦酒席、將他們的關系廣而告之的想法統統被掐斷。

最近的餐點沒有魚出現了,倒是還有其他海鮮擺上桌,但都是發性食物,林美珍一向不會讓她吃這些。林夕晚比誰都清楚這是誰在背後做的,她把這些都當成是澆築他們秘密之墻的趣事。

可是同時的,她發現另一件不對勁的事情,表哥變得很奇怪。遮陽傘下,她剛要走過去時,表哥捧起書就要走。

她站在日光下,皺著眉頭,雖然表哥對她而言不是那麽重要的存在,但就是不能理解他的行為。

高藺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易拉罐汽水,面無表情地從表哥身前走過去。走到林夕晚身邊,他推了她一下,好讓她站進遮陽傘陰影區域。

她回頭看到是他,眨了眨眼,想要抑制彎起的唇角只能抿住下唇。

高藺看了她一眼,趿拉著涼拖去後院外面,“待會出來。”

待會——一瓶易拉罐喝了一半,他在後院墻外等了約有半小時,他皮膚被曬得滾燙,裸在日光下的皮膚因汗而有了光澤。下午三點光景的風一點都不涼快,風有多大,熱浪便有多兇。

林夕晚趁著林美珍上樓午睡的時間跑了出來。

不喜歡等人的壞脾氣在見到林夕晚臉上的緋紅後消失得一幹二凈,可還是得擺出生氣的樣子——高藺沒好氣地將特意留了一半的汽水餵她喝了兩小口。

被曬燙的手握住她稍涼的手,頓時被舒服了一陣。他還沒舒服一會兒,聽到她小聲抱怨:“哥哥,你的手好燙,還有汗……”

他回頭瞪了她一眼,“誰讓你叫我等這麽久。”

誰知道她抱怨完後又立即補充:“哥哥,我喜歡。你怎樣我都喜歡。”

高藺早上就將自行車放在果園裏了,現在過去準備推自行車時,發現車胎沒氣,不知道被哪個小鬼放了氣。他沒忍住,當著林夕晚的面罵了臟話,反應過來後,他去看林夕晚,說:“別喜歡剛剛的我。”

林夕晚開心地笑起來。

沒有自行車,只能打算回去。高藺看了一眼林夕晚,明知故問:“想回去嗎?”

她用力搖頭。

高藺笑了,拉過她的手,“帶你去玩好不好?”

他們踩過果園的草叢,同在果園裏摘水果的員工打聲招呼,掠過樹影間斑駁日光……林夕晚捂住胸口,努力站定腳步,高藺笑著松開她的手,踢掉涼拖,毫不猶豫地跳進前面清澈的水裏。

水裏的石頭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還有水草在浮動,偶爾有細小的魚游過,被高藺驚動,早游遠了。林夕晚站定在幹燥的石板上,不敢動。好久後,她緩緩蹲下身,一手抓著石板旁旺盛的野草,一手緩滿地伸向水面,眼睛永遠停在高藺身上。

有了水的滋潤,他頸間皮膚比單獨被日光曬得更富有光澤了。她挪不開目光,指尖觸碰到水的一剎那,他很快地游到她眼下,一手捋過水淋淋的頭發,抹了下臉,睜開眼看她。

“想下來嗎?”

男生只是很單純地問她,她卻覺得哥哥這是在引誘她跳進這蘊滿自然氣味的世界,然後好游進他一人的世界,再也離不開。

日光耀眼,水波溫柔。她伸手去觸摸男生被清澈的湖水清洗過的下巴、鼻子、額前的碎發。他皮膚上的水光閃爍著下午快要逝去的日光,她忽然間意識到這個下午很可能是她僅有一次最快樂的下午。

“我……我不會游泳,可我想下去,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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