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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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世界的聲音越過層層氣味溫柔地透進這間小房間裏,深色木地板上映著兩人畸形的影子。夜間庭院略潮的土上帶著淡淡濕意的植物氣味。唇瓣上黏稠濃郁的水果芳香氣味被舔舐。少女沈浸在這裏的氣味,癡迷地神游著。

靜謐的夏夜。緊閉的房門。樓下的雜聲。踮起的腳尖。微燙的唇瓣。懵懂的心房。

高藺驚愕地反應過來時,水蜜桃汁液已幹了,她低頭握住他的手腕,在他仍是驚慌失措的目光下小小地咬了口他剛咬過的水蜜桃。

他五指一松,水蜜桃滾落在深色木地板上。他推開林夕晚,側身抹弄下巴、嘴唇,再去看她時,是頂著一副怒容,“林夕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她咽下水蜜桃水分足足的果肉,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水蜜桃。高藺傾身抓住她胳膊,拿過她手裏的水蜜桃朝窗外丟出去。

“林夕晚!”他不相信她什麽都不知道。

一顆水蜜桃被丟了,剩下的水蜜桃得好好保護。她將水蜜桃放在身後護著,不明地看著高藺,“哥,我又做錯什麽了嗎?”

“你!”高藺氣極,放開她,看了她半天,壓住暴躁離開她的房間。

林夕晚躺在床上,半舉著手裏的水蜜桃轉弄著。她閉上眼睛,撫摸著上面的凹痕,想象著用自己的手指觸摸她嘗到的氣味,觸摸他柔軟的唇瓣,觸摸他下巴上已有的男生青澀的成長標志。

指腹摁在水蜜桃嬌嫩的頂部,稍稍用力,它就陷下去了,破了口,溢出點點汁液。她不得不吃掉這顆水蜜桃。

安靜的走廊上,有人從廁間出來,看到高藺以奇怪的神情從林夕晚的房間出來。

大概是這幾天太晴朗了,第二日天色一直陰沈沈的。吃過午飯,高藺和他的那些同齡親戚在後院空地造了一個運動區域,有意遠離了林夕晚房間的那扇窗戶,一棵老榕樹擋住了一切。

窗前的書桌是水曲柳木,釘子釘出來得很明顯,一看是私人純手工制作的。林夕晚坐在桌前,用手指磨弄著桌角有些凸出的釘子,看著窗外的庭院、榕樹上的鳥窩,聽著他們打羽毛球的聲音。

快要下雨了,她在空氣中聞到了風雨欲來的潮濕氣味,混著幹燥的草泥味,不那麽好聞。

看不到他人,暑期作業上的題目統統變得很討厭。她捏著筆,用力地摁住紙面時,鳥巢裏的一只鳥兒飛了出來,飛得好低,落定在院裏的電線柱上,嘰嘰喳喳叫著。

這時,林美珍從外推門進來,喊她下樓,別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裏不出門。

鳥兒被驚走了。

林夕晚轉過臉,露出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你一直待在這兒,人家還以為你性格不好,媽媽一人在樓下好沒面子,人家孩子都在樓下玩,你也下去吧。”

林夕晚跟著林美珍下樓,同坐在正廳的幾位長輩問好後便去了後院。後院柵欄外的空地,他們打羽毛球,誰輸了就下場,讓另一個人上場。一來一回好幾場,高藺遲遲沒有輸,瞥見柵欄後面的人,他反應慢了一拍,一球接空了。

撿起羽毛球交給其他人,他再看過去,柵欄後面已經沒人了。他下場,同其他人坐在綠茵茵的草坪上,卻總忍不住回頭看。

午後三點,一場大雨終於下來了。

林夕晚坐在房間裏,戴著耳機點弄著手機,跟卓文曦匯報最近的生活情況,順便幫她解答作業問題。

因為下雨的緣故,大家都從外面回來了,聚在一樓廳內,至於孩子們都跑到二樓,要麽玩大屏游戲,要麽打撲克牌、下象棋……總有他們可以娛樂的東西。

高藺丟下游戲手柄,從房間出來。

短發女孩將手裏的撲克牌交給他人代打,她跟著高藺一路走到被風雨打潮的陽臺邊上。她拉住高藺的後衣擺。

他蹙眉,下意識回頭,某人的名字差一點脫口而出,“……妗妗啊,有什麽事嗎?”

“哥哥,你為什麽要我讓出房間啊?會不會太偏心了啊。”妗妗不滿,“大姨給我弄的新房間到了下午好熱哦,又不準我開空調……”

“那你想要什麽?哥哥買給你,當是補償,好不好?”

“我想要漂亮的項鏈!我班裏好多女生都有,我媽不給我買,哥哥,你給我買嘛。”

“明天不下雨的話,帶你去市區買,行了吧?”

“好!”妗妗高興了,轉身要回去繼續打牌。高藺拉住她,說:“我要你讓出房間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就不給你買了。”

妗妗笑著點頭。

她的房間在那一頭,離他隔了三四個房間的距離。氣味離她太遠了,只剩下窗戶縫隙外的風雨、泥土、碎花、榕樹的氣味。

再過兩小時後,是一樓廚房燒柴鍋的煙火氣。

除了用餐時間,其餘時間,她幾乎見不著他。

今天早餐之後,她又見不著他了。

他在躲她,她看不到他。她那麽努力想要把他留在她眼前,可還是敵不過他的躲。

林夕晚不懂,哥哥為什麽要躲她呢?是因為在家裏的那一晚?他都那麽抗拒了,她還是執著吮著他鎖骨上的氣味,聞著他脖頸間的氣味。還是因為前天夜裏發生的事情?那樣的觸碰,他不喜歡嗎?

那樣的觸碰,明明才是最合適他們的。

她一定又陷入自己的臆想了,她私自規劃定義。她喜歡,不代表高藺會喜歡。她將自己不堪入目的臉埋入雙膝之間,抱住自己的雙臂。

雨後天空,天色湛藍,白雲濃厚,草坪青綠。

有人走過來,俯身觀察她,還以為她是在哭,便叫了一聲。“餵,你沒事吧?”

林夕晚擡起臉望向身側的人。

不認識,但眼熟,好像是這家人的親戚。第一印象,面孔皙白幹凈,可身上有好多藥草氣味,濃烈刺鼻。

她屏息不言。

男生見她沒表情,又不說話,便笑笑, “你是高藺帶來的那個妹妹吧?我是高藺的表哥。”

她仍是不言語,直到這位表哥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她才有所反應,不露痕跡慢慢地往旁邊挪了挪,卻還是叫他察覺到。

“我身上是不是有很難聞的味道?”他笑容淡淡,卻意外讓人有舒服的感覺。

林夕晚直接“嗯”了一聲。

男生笑了一聲,忽然問:“你只跟高藺玩嗎?”

林夕晚看了他一眼,“嗯。”

不知覺的,林夕晚同一個身上滿是藥草味的表哥一起坐了一個多小時。也許是這位表哥總是時不時會提到高藺,說起高藺的事情,她才會忽視掉他身上的氣味。

在這兒坐了有一段時間了,有人來喊他。他不得不起身離開。

林夕晚忽然問他:“你生病了嗎?”

男生笑著,沒回答。

談論高藺時,表哥言語間偶有流露出羨慕的意思。他生病了,所以身上才會有那麽濃的藥草氣味,所以才會那麽白,是蒼白的。

林夕晚回到屋內,林美珍正在幫高彥唯換藥,高藺仍不在她的視界範圍內。而那位表哥正坐在桌前,被家人監督喝藥。

隨後幾天,除了用餐時間、偶爾會在走廊上碰見,她仍留不住高藺的身影。而高藺的外公身體不是很樂觀,但一家人都聚在一起,孩子們嬉鬧聲讓這個平時都沒什麽活力的鄉下老房熱鬧了起來。

原來,那一群熱鬧的的群體間,還有一個人被忘在外面。林夕晚捧著書,輕步下樓,和林美珍打了聲招呼,推開後院木門,走到遮陽傘下面,在表哥身側“嗨”了一聲。

表哥坐直身子,看到林夕晚,笑了起來,“你也要在這裏看書嗎?”

她說:“上面有些悶。”

“嗯,夏天這裏都悶,比不過他們。”表哥指了指樹蔭下那一群活力四射的小學生們。

高藺從小姨車上下來,被妗妗拽拉著進屋,去庭院外間洗手間偷偷幫她戴上新買的項鏈,反覆回答妗妗的問題:“好看,非常好看。”

他站在檐廊,看向遮陽傘下看書的兩人。表哥時不時側目看身邊的女生,問她看過哪些書,喜歡哪些書?又為什麽最喜歡莎士比亞的詩歌?比起莎士比亞,應該還有更多比莎士比亞寫詩歌更優秀的詩人。

是,還有其他人的詩歌比莎士比亞更優美。

但,只有莎士比亞的詩歌是他會讀的。

林夕晚偷偷珍藏著這一份秘密,絕不會同他人分享。

晚間七點準時開餐,多了兩人,年齡稍小的、願意聽話的孩子和大姨一起去小廳的餐桌上去吃飯。林夕晚也願意去小廳吃飯,林美珍瞪了她一眼,但也不好在這樣的場合說什麽。

妗妗得到了漂亮項鏈,今日比誰都鬧騰。妗妗的媽媽眼尖,掃到她脖頸間的新項鏈,不由板起臉色:“你項鏈哪來的?”

妗妗心虛,只弱弱答:“……我買的,假項鏈。”

媽媽要比誰都了解妗妗,一句假項鏈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妗妗媽媽擱下筷子,厲聲質問:“你還不說真話?”

有人勸著,說先吃飯,飯後再教孩子。妗妗被媽媽拽了下胳膊,要被帶離正廳時,高藺站起身,說:“是我送給妗妗的。”

“高藺?你好好的要給小孩子送什麽項鏈呀,你爸有錢也不是給你亂花的呀。”妗妗媽媽說著,擡手戳了下妗妗腦袋,“你是不是找你哥哥要了?”

妗妗低著頭,委委屈屈,不說話。

外婆發話後,妗妗才回到原位繼續吃飯,偷偷看了眼高藺,又去看媽媽臉色。飯後,高藺被妗妗媽媽拉走,說了一頓,高藺仍是說:“小舅媽,真是我送給妗妗的,前面好幾次她生日我都沒在場,這次就當是補給她的生日禮物,別罵妗妗了。”

高藺從小廳出來,看見林夕晚上樓的身影。他望向還在正廳的表哥,眼色悒郁,憋悶的心情迫使他想要去靠近林夕晚。

等靠近她的房門時,他卻止步不前。他拒絕自己再與林夕晚有過度的碰觸,線斷了一處,也許還能縫絞在一起,可若是線斷了好幾處呢?

他只能回自己的房間。

被午後日光曬得發燙的房間,墻壁上仍有日光餘溫。他關上門,還未轉身去開燈,有人從身後抱了過來,一只手越過他腋下,按住門把上的反鎖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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