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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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夕晚一覺醒來,沒有像以前那樣聽到風鈴聲,下意識望向窗戶。慢慢地才反應過來,粉白色的房間,是她的新家。

現在,她不用再被林美珍喊起來去水市場了,這個現實好不真實。

也許是昨晚太開心,睡得也很好,有一撮劉海翹起來了,怎麽都撫平不了。折騰好幾分鐘,絲毫沒有效果,幹脆放棄。

推開窗戶,外面是一片綠色的院子。

深綠色的橘樹,攀爬著藤架的葡萄藤,綠得發亮的銀杏。

被幾片枯葉點綴的草坪。

泳池邊上的藤椅,樹蔭下的吊床。

在這樣漂亮的清晨環境裏,戴著耳機的男生,一手揣兜,一手捏著水管,在泳池邊上走來走去的,沖洗已經放掉水的泳池。

看他樣子,好像是先游了一番,頭發濕得很柔軟。

他起得好早哦。

林夕晚腳步飛快地跑下樓,快到一樓時,瞥見在廚房裏的林美珍,呼吸與腳步聲都跟著輕了。踩上一樓地板時,她迅速掃了眼院子裏的男生,再回頭時,冷不丁地撞上林美珍的視線。

林美珍一手端盤放在餐桌上,一手解著圍裙,問:“怎麽起得這麽晚?”

林夕晚按捺住昨夜殘餘的快樂,心虛地按了按翹起來的頭發,“昨晚水喝得太多了,有點浮腫,睡得太沈,沒聽見鬧鐘聲。”

其實,她壓根就沒設置鬧鐘。她已經不用鬧鐘很久很久了。清晨的風一起,以前的風鈴聲會叫醒她,身體裏的生物鐘也會叫醒她。

今晨是個例外,是昨夜的附贈品、後遺癥。

“臉洗了沒?”

“洗了。”

“過來幫我。”

林美珍進了廚房,一邊檢查烤箱裏的魚餅,一邊讓林夕晚將準備好的早餐都擺到餐桌上去。一進廚房,林夕晚聞到烤箱裏的氣味。

魚餅出爐,魚腥味撲鼻而來。

她後退著,站到廚房外。

等魚餅全放到盤子裏,林美珍將盤子端給林夕晚,沒見她接手,這才擡眼去看她,一臉嚴肅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早早餐不合胃口呢。

“怎麽了?早餐不合胃口?”

林夕晚看著盤子裏的魚餅,“那是爸爸……”

好像早知道她要說什麽,林美珍驀地一沈,低聲打斷她的話,也上前扇了她嘴巴,力度很輕,可這個動作,輕與重又什麽區別呢?

“林夕晚,你要搞清楚這是什麽地方——”礙於院子裏的人還在,林美珍努力壓低聲音,擡手溫柔地撫弄著她翹起來的劉海,語氣卻是一點都不溫柔,“今天是個好天氣,別惹媽媽生氣,好嗎?”

林夕晚擡起頭,看著她。

這裏是高家別墅,也許正是因為在這裏,有高彥唯,有高藺,她不會擺出那些令人難過的面孔。她要極力維持端莊溫柔的假面。

任時間、感情催化,有一天,假的也會變成真的了。

“小晚,住在這裏不好嗎?以前都過去了,我們再也不要提過去的人和事。”林美珍摸著林夕晚的臉,看著與她自己相似的眼睛,“現在——”

她收回手,“去叫你爸爸下樓吃飯。”

無論真假,這個女人對她,有一個身份始終沒改變。

林夕晚抱住媽媽,“媽,對不起。”

她不願意看媽媽對這個擁抱會有什麽反應,轉身離開廚房,去樓上叫“爸爸”。

高藺捏癟水管,滋開兩道水線,濺上半空,模糊掉正跑上樓梯的人影。

新家庭,他是最好的觀眾,而戲子……如今看來,最好的戲子原來並不是林美珍,而是林夕晚啊。

他舉高水管,轉換方向,對上屋檐。

透白色的紗簾飄了出來。

鋪上米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早餐普通,卻也不失精致,全靠餐具襯托。

高藺若有所思地瞟了眼坐在對面的林夕晚,也許是有意,也許只是想嘗嘗魚餅,夾了一塊,當著她的面咬了口。

林美珍問:“味道怎樣?我好久沒做這個了。”

高彥唯一聽她這麽說,便也嘗了一塊,“不錯,香香脆脆的,還有豆香。”

高藺看著林夕晚慢下來的咀嚼動作,垂眸笑了笑,“還行,就是魚腥味有點重。”

林美珍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還是高彥唯護著,“不愛吃就少吃,廢話那麽多。”

這才住幾天呢,儼然就成了這裏的女主人了。高藺不反駁,放下只咬了一口的魚餅,喝光南瓜粥,起身準備走人。

“南瓜粥很好喝,謝謝阿姨。”高藺笑著拎起放在沙發上的雙肩包。

不用他看,都能知道林美珍表情一定很精彩。“謝謝阿姨”這句話,他一直是對鐘點工阿姨說的。

還沒換好鞋子,高彥唯喊住他,“你等等你妹妹,你們倆一個學校,不能一起出門啊?”

高藺一手撐住墻面,扭頭望向還在吃的林夕晚,不耐煩道:“快點。”

結果——

這麽明顯催著她,她還去看林美珍臉色,高藺一口悶氣憋到車庫。

林夕晚到門口沒看見人,一下子就急了,跑出院外,連人影都沒看到,她頓時有些後悔,後悔聽林美珍的話,非得喝完南瓜粥。

她抿了抿嘴唇,從書包側袋裏抽出香水瓶,噴在手腕上,聞了聞,才讓魚腥味淡掉一些。突然,一只手從身後伸了過來,奪走她手裏的香水瓶。

上一秒的驚嚇,這一刻變成驚喜。她笑起來:“你沒走啊……”

高藺聞了聞香水瓶,只聞出水果香氣,聞不出具體的。他將瓶子塞進她雙肩包的側袋裏,一手扶著自行車,一手抓過她的手腕。

他就知道創口貼還沒撕。

突然地,他擡手用力戳了下她腦門,將車子推給她,“不許亂聞!”

高藺回頭望了眼,又松開她的手,問:“你先走還是我先走?”

林夕晚看著他,不知道可不可以自作多情地想想,他是擔心她被林美珍發現?還是……只是不想跟她在一塊走呢。

“我先走!”她轉身就往前跑。得她先走才可以,這樣子到了前面,回頭還能看到他,還能等著他靠近。

卻不想身後那人騎上自行車,輕輕松松就超過她了。她“咦”了一聲,在他超過的那一剎那,她小聲地朝他抱怨:“你作弊,不公平。”

高藺回頭,彎唇一笑。

林夕晚忽然慢下來了,更慢了。夏日的清晨不夠涼,也不夠熱,水果的香氣也不夠趕走魚腥味,怎麽辦呢?她摸上腕間的創口貼。

昨夜殘餘的快樂氣味因子隨著時間、空氣慢慢褪掉,褪回至他的笑容裏。

眼看著眼前的身影越來越遠,她才想起來要跑過去,快一點跑過去。

跑到下坡時,她還以為高藺走了,沒想到他會等她。於是,她又問起昨晚問的問題:“你真的討厭我嗎?”

高藺坐在車上,一腳撐著地面,拉過她的手,毫不客氣地撕掉她腕間的創口貼,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裏,將準備好的新創口貼再次用力地貼住她手腕。

他擡眼,與她相視,還是那個答案:“嗯。”

“……哦,你討厭我,還給我貼創口貼,哪有你這樣子的。”她垂著眼看著他的手指,看著他貼上的創口貼,心底某一處角落裏,漫上了不可告人的小小的得意與開心。

只是,有些可惜,他今早吃了一口魚餅。

她一下子就失落了,就好像是自己的東西被玷汙了,她喜歡的氣味變渾濁了。

“就這麽喜歡聞我?”他仍是握著她的手腕,忽然這樣問。

她猛地擡起頭,對上他審視的目光,正想著要怎麽回答時,他已經先跳開話題了,說:“上車,再不走就遲到了。”

自行車沒有後座,只有站腳。

她看著他的肩膀,純白的校服下,是淺麥色的皮膚,是嶙峋肩骨,只要碰上,渴望的就不再是表面的氣味了。於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快要觸及他肩膀時,他不耐煩地抓過她的手按在他肩上。

其實,清晨很涼快——

下坡路,自行車一路飛快地掠過兩邊綠意蔥蔥的樹影。

他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貼著她的小腹;他後頸間的氣味全被風送給她了。她悄悄擡起食指,輕輕地抵著他後頸發際線的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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