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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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她的 “拜托” 起了作用,林美珍松了手,去摸她的發頂,柔聲柔氣地說:“對不起,是媽媽沒控制好脾氣,你能理解媽媽吧?”

林夕晚沒有看她,聲音輕輕的,藏著憂懼,“嗯。”

月光兇狠地射進車廂內,氣味像是有了形狀,融入情緒,如刀刃,尾隨氣味,潛入她心底,一遍一遍刮弄著。

“以後,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不會說話就閉嘴,有話媽媽來說,知道了嗎?”

“我知道了。”

夜裏發潮的氣味變重了,明日一定會下雨,林夕晚看著車窗外轉瞬即逝的夜景,這樣想著。車廂裏的氣味像一雙手,從身後親密、溫柔地將她擁住,像在水中游泳的魚腥味,亦像漂浮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她愛媽媽,但同時,不妨礙她懼怯。

皎潔的月光從倒影在車窗上的夜景掠過去。

百無聊賴的三天假期很快過去,不是密密麻麻的試題作業,就是清晨時紅白的魚肉、晚霞時糜爛的昏黃、雨天時發潮的氣味。

林夕晚覺得奇怪。高彥唯對她未免太好了些,這幾天總會到這邊來,總是對她展露一些她記憶中褪了色的父愛。

在高彥唯離開後,她忍不住問林美珍。

客廳裏的落地風扇對著軟墊沙發吹著,香水氣味似螺旋般轉弄著,散發著。

林美珍滑了下手機屏幕才放在桌上,“你喊他爸爸,他把你當女兒,有什麽好奇怪的。”

“還有啊,你跟高藺在同一個學校吧?你們要處好關系,做好朋友,將來做好兄妹,明白嗎?”

好朋友?好兄妹?林夕晚覺得這兩層關系都遙不可及。可現在,有家長這一層狗血關系,他們會成為兄妹,只會是壞的那一種的兄妹。

自從發現到高藺身上的氣味後,她越來越喜歡學校,連學校的操場也喜歡上了——她無視掉其他不相幹的汗水氣味,全身心只在乎在操場上揮汗如雨的高藺。

她嗅覺中的活潑的汗水氣味,眼前的夏季的臉頰紅暈,只能是高藺身上的,這些夏日燥熱因子都是她喜歡操場的原因。

為了能留在窗戶邊的座位——高一4班的座位是按成績排的,她必須有漂亮的分數,這樣才可以自由選擇位置。

高考假期結束後,還有中考帶來的假期。放假前,全校進行考試。考試行程提前的原因,是為了本市高中運動聯賽。

又是三天的假期。這三天假期裏,高彥唯頻繁出現在她家,帶來好多禮物,林夕晚收到漂亮的衣裙、精致的手鏈,全新的iPad。

“小晚,爸爸想征詢你的意見,你想住進爸爸的家嗎?”

好奇怪的問話……林夕晚看向在收拾禮物的林美珍,微笑著說:“媽媽願意搬過去,我就願意搬過去。”

林美珍聽到林夕晚的話,頓時笑開,拍了下高彥唯的後背,“哄不成我,你就要哄騙小晚?”

高彥唯轉過身,笑著反駁林美珍的話。兩人重逢,再續前緣,猶如熱戀情侶。

林美珍給了她一個奇怪的新家庭,附贈給她的東西是旁人不會知道的。她想住進去,住在他隔壁的粉白臥室裏,每天早上,經過他房間,能看到他黑白色單調無比的房間……清晨的氣味會是清新的。

她開心地等待著這樣的時刻。

在假期結束之前,林美珍被高彥唯說服,搬進高家那棟很大的別墅。在開車去別墅的路上時,林美珍問起了高藺,“你帶我們這樣搬進去,你兒子不會介意嗎?”

高彥唯沒有立即回答,將窗戶開到最大,才說:“那小子能介意什麽?他媽媽死了多少年了,他要介意,我還不能新找了?”

林夕晚坐在後座,靠近車窗,風聲灌進聽覺裏,天然消音。清秀的臉龐迎著夏日炎熱的日光,雪白皮膚被曬得更白,可等到了別墅,她臉頰紅彤彤的,雪白裏透著可人的緋紅。

搬到這邊來,林美珍有自己的打算,並不是全家打包,只拖了兩三個箱子,日後要走,也能隨時走。隨著時間,越長越大,林夕晚已經有些懂林美珍了。

越懂,越是麻煩。

林夕晚拖著行李箱,前面有階梯,就要吃力地拎起來時,高彥唯喊了一聲高藺。

偌大別墅裏靜悄悄的,偶有蟬鳴,片刻後,她聞見了水氣,緊接著,她看見穿著寬松天藍色短褲的高藺,濕漉漉地從別墅的另一側鵝卵石小道走了出來。

林蔭覆在他水光清亮的皮膚上。

淺麥色的上半身被水浸濕,水跡斑斑駁駁,沿著肌理線條慢慢淌動,隱隱約約還有一些腹肌線條,明明是這個年齡階段男生普遍偏瘦的身材,可不知為什麽,落入她眼裏,他的身體被泳池裏的清水鐫刻得很漂亮。

夏天在家裏,平時沒事熱到煩躁的時候,高藺總會鉆進泳池裏,能待好幾個小時。高彥唯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只讓他幫妹妹搬東西。

高藺眉頭微微挑起,似是不情願,卻還是踩著涼拖走到林夕晚身側,單手拎過她的行李箱。

林夕晚看著他。

看他手臂上的水珠,看他用力拎起行李箱時緊繃的肌理,也聞著他身上被水浸濕後的清新氣味。

高藺走上臺階時,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林夕晚來不及藏起自己的目光,只一眼,就只一眼,好像被他看光了。

蟬鳴發了狂地鳴叫著。

東西搬完後,林夕晚嘗試著要跟高藺搭話,可他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她靠近不了,連目光的靠近都好難。大家熱的一身都是汗,只有他搬完東西,下了樓,出了院子,動作利落地跳進清澈的泳池裏,濺起水花,沈入水中,像一條魚一樣……

日光在院子裏,別墅屋內一片陰涼。林美珍在樓上整理衣櫥,高彥唯坐在一樓沙發上休息,林夕晚坐在一旁,靠著沙發扶手,歪著脖子,心思全飄到院子的泳池裏了。

“小晚?”高彥唯喊了一聲。

林夕晚迅速收回心思,端正坐姿,落入高彥唯眼裏是拘謹、緊張、不安。高彥唯伸手,猶豫著,還是落到她頭上,很關心地問她熱不熱、餓不餓?忙了一上午,應該都餓了,又問她有沒有想吃的?

真像是個慈父。

林夕晚想了想,告訴高彥唯想吃清淡一些的東西,太熱了,胃口不太好。

高彥唯正打算喊阿姨,叫了幾聲,院子裏的某人浮出水面,大聲說:“阿姨今天沒過來。”

聲音清朗有力。林夕晚很用心地記住他的聲音。

沒有鐘點工,高彥唯只得親自下廚。他準備去廚房,忽地想起來什麽,告訴林夕晚,冰箱裏有冷飲。

客廳裏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踩著拖鞋很小心地走著。

環顧一樓,比上次晚上來的時候看得更真切了,一樓很大,但不空曠,墻面是白色的,有一面墻掛著一幅很覆古的油畫,油畫下面的淺色系木桌上擺放著不同尺寸相框照片。

客廳電視墻有一道類似大理石花紋的淺綠色將白色分割開了,讓一樓的白色沒那麽單調了。

違和的是高藺房間裏的黑白色調。

走到移門前,望向院子裏的泳池。

日光投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高藺仰躺在水中,閉著眼睛接受夏日米黃色的炎熱,享受著水中清藍色的涼快。

冰箱冷凍抽屜裏放滿了各種口味的甜筒雪糕,也許是鐘點工經常清理的緣故,冰箱裏沒有什麽很難聞的氣味,蔬菜、水果都用保鮮膜包裹著。

林夕晚半蹲在冰櫃門前,挑剔地找著自己喜歡的口味,口味對應心情,於是,她拿了草莓香草味甜筒,拿到手裏,冰冰涼涼的,發熱的手心舒服極了。

她站到客廳移門前,隔著透亮的玻璃觀察著浸在泳池裏的高藺。

指甲短短的手指貼上玻璃,在香草的氣味裏,描摹著被日光曬的發亮的男性身體。

甜筒不夠冰,草莓不夠甜,眼前與他的距離太遠。但她總算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了,哪怕目的不良。

高藺從泳池出來時,瞥見站在移門前的林夕晚,甜筒遮住她鼻子以下部分,那雙眼睛和他看到的一樣,無論身處何地、何時,她總是在看著他。

偏偏那雙眼睛,澄澈地毫無危險感。真不像高彥唯的私生女,也對,畢竟是私生女,當然不能完全像。

高藺拿過藤椅上的幹毛巾,一邊擦頭發一邊進屋。從林夕晚身邊走過去時,他看見林夕晚泛紅的臉頰,被甜筒沾成乳白的嘴唇微啟著,他瞇起眼睛,用力胡亂地擦著頭發,頭發上的水濺到她脖子、臉頰上。

她轉過臉,看見他線條流暢的側臉輪廓,被曬紅的耳朵,薄薄的耳垂似有耳洞。

吮進嘴裏的香草味的乳白色,忽然太冰了。

她摸了摸脖子。

濕漉漉的是天藍色的五分短褲,輕飄飄的是香草綠的薄荷氣味。

他換上幹燥的鞋子,慢步上樓,短褲的水偶有會滴在地面上。高彥唯在廚房看到,開口講了他幾句,高藺隨口答:“我等會擦掉。”

可等他換好衣服下來時,樓梯上的水跡都消失了。他下意識去尋林夕晚的身影,哪裏都沒見到人,卻聽到她聲音。

她在廚房裏,同高彥唯說今日午餐的味道。一口一個爸爸,令他太陽穴發漲,轉過身,意外撞上林美珍。

雖是母女,但不同於林夕晚,林美珍是大人,大人的手段,未成年能想象到的是有限的,唯一相同的只剩下那雙眼睛。

一樣具有欺騙性。

他蹙起眉,準備繞開她,卻聽她說:“不管你多討厭我,小晚畢竟是你爸的女兒,相同的血緣,你總不能無視這個事實吧?”

“我希望以後,我們能好好相處,像一家人那樣好好相處。”

高藺默不作聲,頭也不回地鉆進自己的房間裏。

到了午飯時間,有人上來敲門,敲門聲輕輕的,不用想了,一定是林夕晚。高藺戴上智能手表,從衣櫥裏拿出米白色的運動帽。

一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林夕晚那張發白的臉。她聲音輕輕的,帶著輕微的嘶啞,“哥哥,吃飯了。”

走廊狹窄,氣味活動的範圍也因此變狹窄。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目之所及是他頎長身影。他很高,一米八三左右,她大概到他鎖骨位置,只需要擡頭,就可以看見他的嘴唇是什麽顏色的。

高藺一邊下樓一邊告訴高彥唯,“我出去一趟。”

餐桌上,高彥唯重重地擱下筷子,粗聲問他出去做什麽,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都不能坐在一起吃飯?

他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易拉罐雪碧,用力拉開拉環,呷了口,指了指林夕晚,“我跟朋友約好要去體育館,市裏最近有聯賽,哦,妹妹也知道。”

他有意加重“妹妹”兩字的發音。

林夕晚看了一眼高藺,兩目相視時,她竟然躲開了。

高彥唯柔聲問林夕晚,“小晚,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為了這次運動聯賽,之前不上的體育課現在都能上了。”她說得開心,高彥唯聽得也開心,也就同意高藺出去了。

無論他說什麽,都是真的。就算是假的,她也會讓其變成真的。

正午時分,聒噪的蟬鳴聲淹沒了炎炎夏日。高藺站在門口,灌了口透心涼的雪碧,跳下階梯,去車庫拿自行車。

這位“妹妹”在試圖贏得他的好感,聰明如他,怎會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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